,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的游戏。一辆锈迹斑斑、毫无亮光的自行车打那里跑过去了。
“好吧,我走啦。”
清显说。这分明是“出发”的意思。本多听到朋友嘴里吐出这样一个富有青春活力的词儿,他从此铭记于心中了。他连书包都撂在教室里了,制服外面只有一件外套,敞着领口,两排樱花金色纽扣左右闪开,显得十分气派。稚嫩的喉结将柔软的皮肤挤到上面,紧紧顶着海军服的衬领上的一条纯白的细线。清显帽檐下的阴影里漾着微笑,伸出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将破口边的几根铁丝拧弯,斜着身子钻了出去……
——清显失踪的消息立即传到家里,侯爵夫妇大吃一惊。然而,又是老太太的一番话拯救了混乱的场面。
“事情不是很清楚吗?他要到外国留学感到很高兴呗,尽管放心好啦。他要到外国去,事前总得跟聪子打个招呼不是?要是事先说了,你们肯定不会放的,所以才偷偷去的嘛。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吗?”
“可聪子是不会见他的。”
“要是不见,他也就死心啦,还会回来的。年轻人嘛,要让他们自在些,管得太紧所以才闹到了这步田地。”
“正因为出了事,当然要管得紧些,不是吗?妈妈。”
“所以这回也是当然的啦。”
“无论如何,这事不能走漏风声,要是外头知道了就糟啦。立即报告警视总监,要他极秘密地进行探查。”
“什么探查不探查的,地点不是很清楚吗?”
“要尽快抓捕扭送回来……”
“那可不行!”老太太瞪起双眼,大声怒吼。“那样是错的!要是那么干,事情或许会弄得不可收拾。
“当然啦,为了防止万一,请警察探询是可以的,一旦知道在哪里,马上报告,这样也好。不过目的和去处都很清楚,警察只要远远监视一下,不让他知道就行啦。要紧的是,绝对不要束缚那孩子的行动,只要远远盯着就成。大凡这种事儿,要办得稳妥,不要把事情闹大了。别的无路可走。如今要是办砸了,会闹出乱子来的!我先把话说清楚。”
——二十一日晚上,清显住进大阪的饭店,第二天一早离开饭店,乘樱井线火车抵达带解车站,在带解町的一家名叫葛屋旅馆的商人客栈租住了一间房子。房子一到手,他就立即雇了一辆人力车赶往月修寺。他催促车子沿着山门内的坡道快速上行,到达平唐门后下车。
洁白的障子门紧闭着,他站在门外喊叫。寺院男仆出现了,问清姓名和来意,等了一会儿,一老出现了,但是决不许他进门,告诉他门迹决不会见他,而且那位随侍弟子也不可能会客。一副冷漠的面孔,把清显撵出去了。这种结果本来是意料之中的,清显没有强行坚持,暂时回旅馆了。
他把希望寄托于明天,他一个人思忖再三,以为这次最初失败的原因,完全在于意志不坚,竟然乘人力车直达内门入口。这固然因为自己心情过于急迫造成的,但会见聪子既然是一种祈愿,那么不管见不见到她,至少应在山门外下车。如此的修行还是很有必要的。
旅馆房间污秽,伙食很差,夜间寒冷。但一想到,如今和在东京时不一样,聪子就生活在附近这块地方。这种想法给了他心灵极大的安慰。当晚,他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二十三日。他自觉浑身精力充沛,上午和下午各跑了一趟,这两次都是让人力车在山门外待机,清显步行爬上长长的参道,但寺院冷漠的接待丝毫没有变。下山时一路咳嗽,胸间隐隐作痛,回到旅馆,为了慎重起见,连入浴也免了。
从这天晚饭起,对于这座乡间旅馆来说,摆出了也许是最上等的饭菜,服务也明显改变了,房间也硬给调整到了头等高级客房。清显盘问婢女,没有回答,经再三追问,才揭开了谜底。据婢女说,今天清显外出以后,当地的警察来询问过清显的事,他说这是一位出身尊贵的阔少,必须加意小心伺候;警察还说,这事儿绝对不能告诉他本人,要是客人离店了,要赶快秘密报告警察。原来是这么回事,清显心里很着急,他想一切都得抓紧进行。
翌日,二十四日早晨,清显一起床就觉得不舒服,脑袋沉重,浑身发懒。但是他想,越是这样,越要好好修行,越要吃苦受难,为了会见聪子,只有这条路可行。他不再雇佣人力车,从旅馆步行到寺院,跑了七八里路。虽然碰到晴天丽日,但他一路很苦,咳嗽越来越厉害,胸口一阵阵疼痛,心底里好像沉积着一堆沙子。当他站到月修寺内门之外的时候,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出来应接的一老依然如故,她板着面孔,同样是三言两语,冷漠地回绝了。
又过了一天,二十五日,清显感到寒战,发烧。这天他本想好好休息一下,但还是叫了人力车又去了一趟,同样吃了闭门羹回来了。清显绝望了,他的灼热的脑袋思忖再三,实在想不出对策了。最后,他只好委托旅馆老板给本多发了电报。
速来,樱井线带解葛屋,务必对父母保密。
松枝清显
——就这样,他度过痛苦难眠的一夜,迎来二十六日的清晨。
[88]战前直属铁道院经营的国有铁道。
五十二
这天,大和原野长满黄茅的土地上,雪片儿随风飞扬。说是春雪吧,又太淡了,犹如无数白粉虫飘飘降落,天空阴霾,那白色弥漫空中,微弱的阳光照射下来,这才看清楚是细小的雪粉。凛冽的寒气远比大雪普降的日子冷得多。
清显一直将头枕在枕头上,思考着如何向聪子表露自己的一腔至诚。昨晚给本多发了电报,本多今日定会赶到这里来的。凭着本多的友谊,也许能够打动门迹吧?但是,在这之前还有应该做的事,不妨一试。那就是不借助任何外力,独自一人表达最后的赤诚。细想想,自己尚未获得机会对聪子表露这种赤诚。抑或由于怯弱,一直躲避这种机会吧。
如今自己能做到的只有一件,越是病重,越要带病苦修,越是要孜孜以求,竭尽全力。这样的赤诚,聪子也许能感应到,也许不能感应到。然而,对眼下的自己来说,必须照此修行下去,心中才能获得平静。务必要见聪子一面,如此的期盼当初占据了他的全部灵魂,而今,灵魂自身开始活跃起来,似乎超越了原有的愿望和目的。
但是,他的整个肉体同游离出来的灵魂相对抗。高热和钝痛犹如沉重的金丝缝进全身肌肤,他仿佛感到自己的肉体编织成一块锦缎了。四肢的筋肉绵软无力,一旦抬起胳膊,裸露的肌肤立即出现鸡皮疙瘩,两只膀子比两只盛满水的水桶还要沉重。咳嗽一步步向胸底深入,宛若黑云如墨的高空,远雷殷殷轰鸣。甚至手指尖儿的力量也丧失了,倦怠而不由自主的身子,完全被一种实实在在的病热彻底征服了。
他在心里拼命呼喊聪子的名字。时光白白流逝,旅馆方面今天才发现房客生病了,于是想法把房间搞得暖和些,照顾得十分周全。但他顽固地拒绝看护和请医生。
午后,清显命令叫人力车,婢女犯起犹豫,报告旅馆老板。为了向前来劝阻他的老板显示自己很健康,清显必须从床上起来,当着老板的面,不靠任何人帮助,自己穿上制服和外套。车子来了,他把旅馆的人硬塞进来的毛毯裹住膝盖,出发了。虽然身上包得严严的,还是冻得直发抖。
清显透过黑色的帷幔,依稀看到雪片飘飞进来,心头随之泛起那个难忘的记忆。他想起去年那个雪天,他和聪子两人坐人力车赏雪的情景,心中一阵抽搐。实际上,此时他胸口正疼得难以忍受。
清显不愿龟缩在摇摇晃晃的晦暗之中强忍头疼的折磨,他干脆扯掉面前的帷幔,用围巾掩住口鼻,两只因发热而变得潮润润的眼睛,不断追逐着车外迷蒙的景色,这样反而要好些。如今,凡是促使他泛起内心痛苦的回忆,无一不使他感到厌恶。
人力车早已穿过带解町一个又一个逼仄的十字街口,直到远方烟雾迷离的山腹间的月修寺,全都是一马平川的田间道路。收割之后布满稻架的田地,桑园里干枯的枝条,还有夹杂其间的满眼青绿的冬菜,沼泽里透着几分暗红的枯芦和菖蒲穗……细雪霏微,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万物表面,立即融化了。而且,粘在清显膝头毛毯上的雪花儿,没等化成明显的水珠儿,就很快消逝了。
天空水一般泛白了,从那儿射下来稀薄的阳光。雪片儿经太阳一照,越发轻柔,好似灰尘一般。
到处都是干枯的芒草,随着微风飘拂不定。淡淡的阳光照射着低垂的穗子,上面的细毛微微发亮。原野尽头低俯的群山烟雾蒙蒙,而远方天际却露出一片黛青色。远山峰峦的白雪,耀目争辉。
清显头脑轰轰作响,眼前的风景使他想起,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同外界接触了。这里确实是个静寂的地方。晃动的人力车和沉重的眼皮,抑或扭曲和搅乱了这里的景色,然而,满怀苦恼和悲哀、于极不安定的状态中打发日月的他,很久没有面对如此明晰的风景了。而且,这里没有一个人影。
很快就要到达月修寺所在的山腹了,寺院周围绿竹森森,山门内坡道左右两排松树,也越发看得清楚了。当他看到竖着两根石柱的山门出现于弯曲的田间道路远方的时候,清显的心头涌起一阵痛切的思绪。
“今天要是坐着车子进入山门,再经过三百米直达内门,然后才下车,聪子肯定不会见我。再者,眼下寺院里会不会发生微妙的变化呢?比如一老说动门迹,门迹也终于改变主意,看我今天冒雪赶来,放我见聪子一面也未可知。不过,要是我乘在车上直闯进来,对方心中会有所感应,事情就会产生微妙的逆转,决不会让我见聪子的。我最后努力的结果,总会在寺院的人们心中留下结晶。如今,现实将众多的薄片聚合在一起,正要编织成一把透明的扇子,稍不留神,一旦扇骨脱离,扇面就会四散开去……退一步说,如果坐着人力车一直到达内门,聪子今天根本不见,到那时候肯定会引起自责:‘都怪我心不诚,不论多么艰难,如果下车徒步而来,这种不为人所知的赤诚,说不定能打动她的心,从而答应见上一面的。’对,绝对不能因心不诚而留下悔恨。不豁出性命是不可能见到她的。这一决心将把她推上美的峰巅。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对于他来说,根本分不清这究竟是理智的考虑,还是因热昏头脑而发出的谵语。
他下了车,叫车夫在门前候着,随后登上门内的坡道。
天空稍稍舒展开来,雪花在淡淡的阳光里飞舞。道路一边的竹林中,似乎传来云雀的鸣啭。排排松树中间或生长着樱树,冬天里的树干布满青苔,夹在竹丛里的一株白梅已经着花了。
已经是第五天的第六次来访了,因此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地方了。下了车,双脚像踩在棉花上,步子歪歪扭扭,睁开两只被体热熏蒸的眼睛向四下一看,一切都显得异样的虚空和澄净,那些每天眼熟的景色,今日开始出现一种可怖的新鲜的姿影。这期间,他依然不住打寒颤,一阵阵如锐利的银箭镞穿过脊梁。路旁的羊齿草、紫金牛的红果、随风飘拂的松叶,还有那主干青绿而叶子已经发黄的竹林、众多的芒草,以及贯穿其间的有着结冰辙印的白色道路,一起没入前方幽暗的杉树林中。这般全然沉静的、每一角落都很明晰,而且含着莫名悲愁的纯洁的世界,其中心内里的内里,确确实实存在个聪子,她像一尊小小的金佛像屏住呼吸藏在这儿。然而,如此澄澈而生疏的世界,果真是她住惯了的“人世”吗?
走着走着,喘不出气来了,清显坐在道旁的石头上歇息。虽说隔着好几层衣服,但石头的寒凉还是直接刺激着皮肤。他剧烈地咳嗽,随着咳嗽吐到手帕上的痰呈现铁锈色。
咳嗽好容易止住了,他回过头眺望疏林远方高耸的山峰上的白雪。咳嗽带出了眼泪,那积雪透过泪光是那般鲜润,显得更加辉煌。这时,他十三岁那年的记忆猝然苏醒了,当时他为春日妃捧裾,仰头瞥见那漆黑头发下亮丽的颈项,那银白色同眼前的雪景相仿佛。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憧憬着夺人眼目的女子之美。
太阳再次黯淡下来,雪片越发繁密了。他脱掉皮手套,让雪花落在手心里。雪片一旦飘进灼热的手掌,眼见着遽然消失了。他的白净的手掌一点儿也不脏,没有磨出任何膙子。清显想到,他这一生始终爱护这双手,决不沾染泥土、血污和油汗。他的手只为着感情而使用。
——他吃力地站起身来。
他很担心,这样一路上冒着雪能否走到寺院。
不久走进杉树林,风越来越冷,风声在耳畔呼啸。透过杉林空隙,看到水一般冬日的天空下面那座涟漪荡漾的湖沼。过了这里,古老的杉树更加苍郁,落在身上的雪花也稀少起来。
清显一心无挂碍只顾向前迈动双腿,他的回忆全然崩溃了,只觉得自己一点点向未来接近,一点点剥去未来的薄皮。
不知不觉穿过黑色庙门,平唐门出现在眼前,门上一排菊花瓦覆盖的庇檐被积雪染白了。
——他在玄关的障子门外颓然瘫倒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并不乞求别人搀扶。一老走过来抚摩他的脊背。清显宛如堕入梦境,他怀着莫名的幸福感,似乎觉得眼下是聪子在为他按摩后背。
一老今天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即表明拒绝,而是将清显撂在那儿,自己回屋了。清显等了很久,他只觉得是在永远永远地等待下去。等着等着,他觉得眼前飘来一团雾气,痛苦和净福之感朦胧地融合成一体了。
依稀听到女人们惊慌的会话,不久又停止了。过了些时候,一老单独出现了。
“还是不能见面,不管来多少趟都是一样。我叫寺里的人送送你,快回去吧。”
于是,清显由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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