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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饶之海”之一·春雪_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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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之间,冬日晴明的天空,清晰地浮泛着小小扁平的胸腹,闪现着未经濡湿的锦缎般的茸毛。它们倾斜的身影,打茂密的芦苇上面迅疾掠过。

湖面上泠泠然辉映着蓝天白云。船桨搅动水面,沉滞而厚重的波纹荡漾开来,清显看了颇有些奇怪。浓重而幽暗的湖水对他讲述的一切,无论冬日玻璃般的空气还是飘逸的云影,都无处寻觅。

他停下船桨,回头朝主楼大客厅望去,那里来往干活儿的人们,犹如遥远舞台上的人影。瀑布位于湖心岛另一侧,眼睛看不到,虽然尚未结冰,但那水声听起来清越、刺耳。远处红叶山北侧,透过枯枝,可以看见污秽的残雪斑斑驳驳。

不一会儿,清显划进湖心岛的小码头,将船系在木桩上,攀登松树退色的峰顶。三只铁鹤之中,有两只向上伸着长喙,宛若将锐利的箭镞搭上弓弦,随时准备射向冬空。

清显立即找到一块阳光下温暖的枯草地,仰面躺了下来。于是谁也看不到他,孤身一人,完美无缺。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边,麻木的指尖儿依然保留着划船时木桨的冰冷。这时,一种决不在人前展露的可怜的感慨,突然拥塞心间。他在心中呼喊:

“啊……‘我的一年’过去啦!伴随着一片虚幻的云影飘走啦!”

他的心中不断喷涌出不畏残忍而夸张的语言,仿佛对眼下自己的处境痛加鞭笞。而这些语言都是过去清显自己严格禁止使用的。

“一切都向我无情地袭来,我已经失掉陶醉的工具。如今,一种可怖的明晰统治着整个世界,这种可怖的明晰,好似一弹指甲整个天空就会引起纤细的玻璃般的共鸣……而且,寂寥是灼热的,犹如用嘴巴数度吹冷方可入口的沉淀的滚烫的汤汁,一直摆在我的面前。这只又厚又重的白色汤碗,带着棉被般的污浊与迟钝!是谁为我预订的这碗汤?

“我一个人被撂了下来。爱欲的饥渴。命运的诅咒。永无止境的精神的彷徨。茫然的心灵的祈愿……渺小的自我陶醉。渺小的自我辩护。渺小的自我欺瞒……失去的时光和失去的对旧物的依恋,火焰般燃烧着全身。年华空掷,青春虚度,岁月有闲,人生无果,为之愤恨不已……独自一人的房间。独自一人的每个夜晚……远离世界和人间的绝望的隔绝。……呐喊。谁也听不到的呐喊。表面的繁华……空漠的高贵……

“……这就是我!”

——群聚于红叶山枯枝上的众多的乌鸦,禁不住一起发出浩叹般的鸣叫,呼啦啦从头顶掠过,朝着先祖祠堂所在的矮小山丘飞翔而去。

[85]帝国大学的简称。​

五十

过年后不久,宫中举办新年御歌会,清显从十五岁那年起,绫仓伯爵每年都按惯例带着清显一起前去观看,以此作为他对清显实行优雅教育的一年一度的纪念。清显思忖着,今年恐怕不会再有了吧,谁知这回经由宫内省发放了参观许可证。今年,伯爵依然腆着面皮担当御歌所职员,很明显,这是伯爵靠游说争取来的。

松枝侯爵眼瞅着儿子出示的许可证,以及四个人联署中伯爵的名字,皱起了眉头。他再次清楚地看到优雅的顽健和优雅的厚颜。

侯爵说:

“这是历年来的惯例,还是去吧。如果今年不去,人家会说我们家和绫仓家闹不和。关于那件事,我们家和绫仓家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牵扯。”

清显对于历年来的那种仪式非常熟悉,可以说兴致很高。只有在那个场合,伯爵才显得威风凛凛,真正像个伯爵的样子。如今再看到那样的伯爵毋宁说是一种痛苦,但是对于清显来说,他一心巴望将曾经蓄积在心中的和歌的残骸,尽情饱览一番。他想,到了那里,就能思念起聪子。

清显不再认为自己是扎在门风谨严的松枝家族手指上的一根“优雅的棘刺”:当然也并非一反常态,以为自己也是严谨家族中的一根指头。他曾经暗自笃信的优雅已经干涸,魂魄已经消散,作为和歌元素的流丽的悲哀也已无处找寻,体内惟有一股迷幻的轻风飒飒掠过。如今的他,感到自己早已远远离开了优雅,甚至远远离开了美。

但是,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些,自己才真正称得上美。没有任何感觉,没有陶醉,甚至眼前明显的苦恼也不相信是自己的苦恼,痛楚也不相信是现实的痛楚。如此的美,一如麻风病人的症状。

清显失去了揽镜自照的习惯,刻印在颜面上的憔悴和忧愁,活画出一幅“苦恋中的青年”的形象,而他对此却木然不觉。

一天,晚饭时他独自一人面对餐桌,饭盘里有一只雕花玻璃小杯子,满满盛着稍显紫红的液体。他懒得向婢女问一声是什么,只以为是葡萄酒,一气喝了下去。他感到舌头残留着异样的感触,一种阴暗而滑腻的余味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

“鳖鱼血。”婢女回答,“里头吩咐了,只要少爷不问就先不说。厨子说,为了给少爷补补身子,是他到湖里抓来做菜的。”

清显静等着那不快的滑腻的东西通过胸间,此时,他再度回想起小时候用人屡次用来吓唬他的鳖鱼的可怖的幻影。当时,他心中每每描画着这样的景象:一只鳖鱼从黝黑的湖水中悄然露出头来向他窥望。那鳖鱼埋身于湖底温热的淤泥,时时冲破腐蚀时光的梦境和恶意的水藻,从半透明的湖水中浮出身子,长年累月凝视着清显的成长。如今,这道诅咒突然解除了,鳖鱼被宰杀,他于不知不觉之间喝下鳖鱼的鲜血。因而,一件事情蓦然了结了。恐怖柔顺地进入清显的胃袋儿,开始转化为一种不可预测的活力。

——御歌会的讲解,照例从参加预选的和歌中由资历浅者开始,顺次向资历深者移动。首先读标题,接着读官位,从下一人开始,不读标题,直接读官位,然后转入正文。

绫仓伯爵担任名誉讲师。

天皇皇后两陛下和东宫殿下驾临会场,亲聆了伯爵娇柔、美丽而清澄的嗓音。伯爵的声音没有一丝犯上的震颤,只是用悲切的明朗的语调,一首首慢悠悠读下去,那速度宛如一位神官足踏黑靴,一步步登上洒满冬日阳光的石阶。他的语调不含任何性的馨香。这座御所的屋子鸦雀无声,听不到一声咳嗽,全都被伯爵的声音占有了。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也强忍着不使声音超越语言而戏弄人们的肉体。只有那带着明朗的悲愁的优雅,不知羞耻地直接来自伯爵的喉咙,如绘卷上迷离的烟霞在会场里飘曳。

臣下的歌只读一遍,东宫殿下的御歌先唱诵一遍,交代一下:

“……以上为太子殿下之御歌。”

接着再唱诵第二遍。

皇后的御歌要吟咏和唱诵三遍,首先由领诵者唱出起句,自第二句开始,全体合唱。皇后的御歌唱诵期间,其余皇族和臣下,连同东宫殿下共同起立恭听。

今年的新年御歌会,皇后的御歌尤为秀美而高雅。清显一边起立恭听,一边偷眼窥视,远远看到伯爵那双女人般纤细的素手之中,捧着两张上等绵纸,那纸是红梅色的。

尽管发生那么大震撼社会的事件,清显从伯爵的声音里,感觉不到丝毫的颤栗和畏怯,更看不出一点儿作为父亲自俗世上失去女儿后的悲痛之情。对此,清显不再感到吃惊。伯爵只是奉献着优美、无力和澄明的声音罢了。无疑,即使千年之后,伯爵也会如此用鸟儿般婉转的歌喉继续作出奉献的吧。

新年御歌会终于进入最后阶段了。就是说要开始唱诵圣上的御制和歌了。

讲师恭恭敬敬来到圣上御前,拜领御砚盖上的御歌,吟咏唱诵五遍。伯爵用格外澄净的音调吟咏,最后说道:

“……以上是所吟咏之御制圣歌。”

这期间,清显诚惶诚恐仰望龙颜,胸中涌起幼时承蒙先帝抚摸头颅的记忆。看起来比起先帝更加孱弱的当今圣上,聆听经过唱诵的御歌,并未显露欣喜之色,而是保持冰冷的平淡——虽说是不可能的——,清显感到其中暗含着对自己的震怒,因而恐惧万分。

“我背叛了圣上,必死无疑。”

清显想着想着,漠然觉得自己倒在氤氲的香雾中了,一种说不清是快活还是颤栗的情绪流贯全身。

[86]原文作“御歌会始”,新年伊始宫中举办和歌吟咏会,天皇和皇后临席,与会者各自披露自作的和歌,最终选出秀逸之作,进行讲评。​[87]宫内省下属和歌管理机关,负责管理御制、御歌和御歌会诸事项。创设于一八八八年,一九四六年废止。​

五十一

进入二月,眼看就要毕业考试了,同学们都忙碌起来,只有清显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独自抱着超然的态度。看到清显这个样子,本多不是不想帮助他温课,但估计会遭到拒绝,所以作罢了。因为他知道,清显最讨厌“过热的友情”。

这时,父亲突然提出要他投考牛津大学的马顿学院。这座创立于十三世纪著名的学院,因为有主任教授的特别关照,容易入学,为此,必须通过学习院的毕业考试。侯爵眼看这个不久即将升晋从五位的儿子,日渐苍白、羸弱的身体,才想出这样一个补救的办法。这一补救办法看来有些异想天开,但正因为如此,反而引起清显的兴趣。于是,他决定对这一提议装出一副欣然从命的样子。

过去,他也和别人一样向往过西洋,如今他却执着于日本最纤细、最美丽的一点。然而,打开世界地图,广漠的海外诸国自不必说,即使染成红色的小虾一般的日本,也显得那么俗恶不堪,他心目中的日本,原是一个蔚蓝的、飘移不定的、笼罩着雾一般哀婉情调的国度。

父亲侯爵还叫人在台球室内张贴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他想使儿子成为一个气宇轩昂、襟怀博大的人。但是,地图上冷寂的平板般的海面,未能使他动心,勾起他回忆的倒是那片夜间的海洋,犹如一只保有体温、脉搏、血液和怒吼的巨大的黑兽。那可是夏夜里于极度烦恼之中轰鸣、狂叫的镰仓的大海啊!

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他经常遭眩晕的袭击,受轻度头疼的威胁。失眠症愈益加重。夜间躺在被窝里,脑子里想入非非,事无巨细,一幕幕掠过眼帘:聪子明天会有信来,商量出奔的时间和地点。在一个无人知晓的乡村小镇,他站在设有一家土屋银行的街头,迎接跑来的聪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然而,这些想象的背面,都一律贴着一触即破的冰凉的锡箔,时时透露着苍黑的内里。清显的眼泪打湿了枕头,他经常于深夜中茫然地连连呼唤聪子的名字。

于是,在梦境和现实的分界线上,突然出现了聪子清晰的身影。清显的梦境,不再编织《梦日记》那一类客观的故事,而只是像描画海岸边变化不定的水线一样,愿望和绝望交相往来,梦幻和现实互为消长。从平滑的沙滩退去的海水的镜面上,映现着聪子的容颜。这面影从未像眼下这样美丽而悲戚。这夜晚星辰一般灿烂辉煌的容颜,清显刚想凑去嘴唇,又旋即消泯了。

一心想逃出家门的念头日渐强烈,在他胸中形成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所有的一切,时间、早晨、白昼、夜晚,还有天空、树木、云彩和北风,都在告诫他放弃幻想,然而,既然有一种不确定的痛苦时时折磨着他,他总想一手将这种不确定的东西紧紧抓住,他想从聪子嘴里听到忠诚可靠的话语,哪怕一句也好。要是不便开口,只要一睹芳颜就足够了。他的心几乎要发狂了!

另一方面,世间的谣诼迅速平息了。从敕许下达至纳彩,举行仪式之前,爽约退婚,这些不祥的事件逐一被忘却,此时社会上又将愤怒转移到海军受贿问题上了。

清显决心出走,但是一直受到监视,不支付零花钱,所以手头自由使用的钱一文也没有。

清显向本多借钱,本多感到很奇怪。本多的父亲给儿子存了一笔钱任他自由使用,本多全部提取出来应急。但他没有问一句这笔钱派何用场。

二月二十一日早晨,本多把钱带到学校交到清显手里。这是个晴朗的严寒的早晨,清显接过钱,怯生生地说:

“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你来送送我吧。”

“你要上哪儿去?”

本多吃惊地问,他知道前门有山田把守着。

“那边。”

清显指指那片森林,笑了,他又恢复了久已失去的活力。本多瞅着他的脸,那上面并没有因而出现红晕,相反,看起来那张瘦削的面庞,却因紧张而变得苍白,好似结了一层春天的薄冰。

“身体能行吗?”

“有点儿感冒,不过,不要紧的。”

清显说罢,首先步履轻捷地走上林间小径。本多很久没有看到这种快活的脚步了,他虽然明白这脚步将迈向何方,但嘴里却没有说破。

朝阳的光线深深照射下来,眼前是黯淡的池沼,冰封的池面横七竖八分布着一些浮木。两人穿过鸟鸣嘤嘤的森林,走到学校所在地的东端。那里有一段缓缓的山崖,向东边的工厂街伸展。这一带胡乱围了一道铁丝网代替围墙,孩子们经常从破洞里钻出钻进。铁丝网外面连着一段杂草丛生的斜坡,连接着道路的低矮的石墙那里,又有一段低矮的栅栏。

两人来到这里站住了。

右面是院线电车的轨道,眼下是朝阳辉映的工厂街,锯齿状的屋顶石棉瓦闪闪发光,各种机器的轰鸣混合在一起,发出海涛般的喧嚣。烟囱悲怆地耸立着,黑烟的阴影爬过屋顶,笼盖着夹在工厂之间的贫民街头的晒衣场。有的人家屋顶伸出一截平台,摆着众多的花盆。不知是哪里,总有一种光亮不停地闪闪烁烁,一根电线杆上电工腰间的铁钳,一家化学工厂窗户里梦幻般的火焰……一个地方的声音刚一停歇,接着,敲击铁板的锤声又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天边一轮清澄的太阳,鼻子底下是绵延于学校边缘的白色的道路,清显即将顺着这条道路逃离吧?路面上鲜明地印着低矮房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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