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的高台上,仆人手捧一只光亮的银盘,里面摆着一封信(这个仆人不是本馆的,他平时很少使用这种银盘,感到很珍惜,一有空闲就不惜费很多时间打磨银盘),他向这边草地走来,最先注意到的是库利沙达。
他飞跑过去接过信,一看是王太后陛下写给乔培的信,颇显滑稽而恭敬地捧着,送给坐在椅子上的乔培。
这番情景,清显和本多自然也看到了,但是他们按捺住一副好奇心,静等着王子将满心的喜悦和怀乡的深情向他们传达。他们听到王子拆开厚厚的白色信笺的声音,浮现于暮色里的银白羽毛般的信笺光耀夺目。突然,乔培一声大叫,随即倒在地上,清显和本多连忙跑了过去。乔培昏厥过去了。
库利沙达看到两位日本朋友抱起来那位堂兄,茫然地站在那儿,待他拾起掉在草地上的信笺读着时,便恸哭失声,一下子趴到草地上。库利沙达为何哭叫,他滔滔不绝诉说的暹罗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本多发现那信是用暹罗语写的,不知写的什么内容,他只看到信笺上端印着烫金的王家徽章,以三头白象为中心,两边分别有佛塔、怪兽、玫瑰、宝剑和王笏等,并配以复杂的图案。
人们七手八脚将乔培安置在床上,搬运他的时候,乔培已经茫然地醒过来,库利沙达依然哭泣着跟在后头。
清显和本多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信中无疑是传来了一件噩耗。乔培枕在枕头上,褐色的双颊渐渐融入苍茫的夕暮,一双珍珠般的眼珠,朦胧地望着天棚,一声不吭。
不久,库利沙达终于平静下来,他首先用英语说道:
“月光公主死了。就是那个乔培的恋人,我的妹妹月光公主啊……其实,如果先把这事告诉我,由我瞅机会转告给乔培,或许他不会受这么大的打击吧。不过,看来王太后陛下是怕我过于悲伤,才直接告诉乔培的。陛下这一点想错了。说不定陛下出于深谋远虑,故意将这件毫无虚假的消息直接告诉乔培,增强他面对悲伤事件的勇气呢。”
这番经过深思熟虑的话语,不太像是平素库利沙达说的。清显和本多被王子们热带骤雨般剧烈的悲叹感动了。他们想象着,一场伴随电闪雷鸣的骤雨过后,艳丽而悲惋的丛林将会立即欣欣向荣起来。
当天的晚餐送到王子们房间,但两位王子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库利沙达想到作为客人还应该恪守义务和礼仪,于是他把清显和本多请来,将那封长信的内容用英语讲给他们听。
原来,月光公主自打今年春天起就染病了,她的病使她无法亲自动笔,同时她又叮嘱别人,千万不要把自己生病的事告诉哥哥和堂兄。
月光公主娇嫩的素手渐渐麻痹,不能动弹了,犹如窗内射进的一条清泠的月光。
英国主治医生全力治疗,然而还是未能奏效,麻痹遍及全身,最后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尽管如此,月光公主也许为了在乔培的心目中保持他们分别时自己健美的形象,依然用不很灵活的话语,反复叮咛千万不可告诉他自己生病,人们听了都流下眼泪。
王太后陛下时时亲临病床旁边探视,每次来看到公主总要哭上一场。陛下听到公主的死讯之后,立即制止住众人,说道:
“我直接告诉帕塔纳迪特。”
信的开头写道:
告诉你一件悲哀的消息,你要以坚强的意志将这封信读下去。
你的可爱的宝贝茜特拉帕公主去世了!当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多么思念你啊!后面我会详细告诉你。这里,我作为母亲,首先要说的是,我衷心期望你能将一切都认定是佛祖的圣意,保持一个王子的尊贵,勇敢地接受这个不幸的事实。你身处异邦,听到这个噩耗会是怎样一番心情,作为母亲我全能察知,遗憾的是,我不在你身边,不能给你以安慰。作为哥哥,还请你怀着无比的关爱之情,宛转地把妹妹的死讯转告库利沙达。我之所以如此突然亲笔给你写这封信,是因为相信你不会在悲痛面前低头的刚毅精神。公主她一心想着你,直到生命最后的一息。就请你将此当成最好的慰藉吧。生前不能见她一面,想必你深感遗憾,但你必须理解她的一番心意,她是想永远在你心中保留一副健美的面影啊……
——信翻译完了,乔培一直听着,他终于从床上坐起身来,对清显说:
“我如此悲痛欲绝,辜负了母亲的训诫,感到很后悔,不过,也请你为我想想吧。
“我刚才要解开的谜,不是月光公主死去的谜,我想要知道的是,她从生病到去世这段时期,不,是月光公主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二十天里,虽然我时时感到袭来的不安,但我为何不知道一点真实的情况,居然还能平安无事地住在这个世界之上。
“我清晰地看到闪闪发光的海水和沙滩,但我的眼睛为何没有洞察这个世界的根底所进行的微妙的质变呢?世界就像一坛葡萄酒在悄悄变质,而我的眼睛只是透过玻璃看到紫红的液体,我为何没有检验一下那酒味儿暗中微妙的变化呢?哪怕每天一次也好啊。我没有时时观察和谛听诸如早晨的清风、树林的颤动,还有鸟儿的飞翔和啼鸣,我只是把这些当成整个伟大生命的喜悦接受下来,而没有注意到世界一切美好的积淀,天天都在不住发生着彻底的质变!假如某一个早晨,我的舌头尝出了这个世界的味道发生微妙的变异……啊,假如有这么一天,我一定立即就会嗅出这个世界已经变成‘没有月光公主’的世界了!”
乔培说到这里,又哽咽着流下泪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清显和本多将乔培交给库利沙达,回自己房间了,但两人谁也不能安眠。
“王子们说不定想早一天回国,看来不管谁说什么,他们再也无心继续留学了。”
两人一旦单独在一起,本多说道。
“我也这么想。”
清显沉痛地回答。很明显,他也受到王子们悲痛心情的感染,沉浸在一种莫名的不祥的思绪之中。
“王子们要是离开,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会觉得挺不习惯的。说不定爹妈都会来这里一起度夏,好在我们幸福的夏天终于过去了。”
清显自言自语。
本多十分清楚,恋爱中的男人心里很难容纳爱情以外的东西,就连对别人的悲痛也会丧失同情,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清显一颗玻璃般既冷且硬的心,本来是最纯粹、最热情的理想的容器。
——一星期之后,王子们乘英国轮船踏上回国之途,清显和本多到横滨送行。因为正直暑假,没有别的同学赶来告别,只有对暹罗有着很深缘分的洞院宫,委派家里的执事来了,清显同这位执事不冷不热地交谈了几句。
庞大的客货轮船离开栈桥,彩带立即断裂,随风飘走了。两位王子出现于船尾,站在英国国旗旁边,一直挥动着白色的手帕。
轮船驶向远洋,送客的人都走光了,清显依旧站在夕阳辉耀的栈桥一侧,直到本多前来催促回去。清显送走的不是暹罗王子,如今他感到自己最佳的青春时代,已经逐渐消失在远方的大洋里了。
[69]Westminster,英国教堂名称。[70]北一辉(1883-1937),又名辉次郎,日本国家主义者,佐渡人。在所著《日本改造法案大纲》中鼓吹国家改造,因与二·二六事件有牵连而被处死。[71]Otto Weininger(1880-1903),奥地利犹太裔哲学家,二十三岁自杀。著有《性与性格》一书。
三十六
——秋天来了,学校一旦开学,清显和聪子的幽会越来越受到限制,黄昏避开人的耳目一同散步的时候,也得有蓼科前后跟着照应。
就连点燃煤气街灯的人也引起他们的警惕,那些人穿着煤气公司的高领制服,举着长长的点火杆,沿着鸟居坂一角剩下的几盏煤气灯,朝戴着灯罩的火口上点火。他们常常在每晚这种匆忙的仪式结束之后、四周不见一个人影的时候,来到这条曲折的后街上散步。虫声已经繁密起来,家家灯火渐渐消隐。没有大门的人家男人归来的足音也已断绝,传来响亮的上门闩的声音。
“再过一两个月就要结束了,洞院宫家不会一直拖延纳彩期限的。”聪子神态安然地说,仿佛这些都和自己无关,“每天每天,我都在想,明天或许该结束了,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但奇怪的是,尽管干下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却依然睡得很香。”
“即使纳彩仪式过后,也还能……”
“说什么呀,清少爷。罪孽一旦深重起来,善良的心也会被压碎的。我们还是趁早合计一下,看还能再见上几次面。”
“你是横下一条心打算忘掉一切,是吗?”
“是的,但我不知究竟用什么方式。我们所走的道路,不是道路,而是一座栈桥,随时都会结束,大海随时都会开始,这是没法避免的。”
细想想,这是两人最初谈论起终结的事。
关于终结,两人像小孩子一般毫无责任心,他们一筹莫展,毫无准备,也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和对策,仿佛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纯粹。然而尽管这样,一旦说出口来,终结的观念就会立即在他俩心中锈蚀到一起,不可分离。
清显已经弄不清楚,究竟是开始前没有想到终结,还是正因为想到终结才开始的呢?如果万钧雷霆将两人立即烧焦倒也罢了,长此以往没有任何劫难与惩罚,又该如何是好呢?清显感到不安起来。“到了那时候,自己还能像现在这样,狂热地爱着聪子吗?”
这种不安,对于清显来说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不安使他握紧了聪子的手。聪子为了回应他,伸过手来钩住他的手指,但他嫌麻烦,不愿将分散的手指互相绞合在一起,而是立即用力握住她的手掌。清显几乎将聪子的纤手捏碎了,聪子决不喊疼,而清显也决不肯放松凶暴的力量。借着远方楼上的灯光,清显看到聪子的眼里噙满泪水,心中涌起一种黯然的满足。
他已体验到自己早先所学得的优雅,隐含着血污的实质。最容易的解决办法是两人一块儿情死,但这更令人感到痛苦,即便这种幽会一分一秒地逝去,清显都觉得是冒犯禁忌,这种冒犯越走越远,犹如倾听金铃的鸣响,可闻而不可及。他感到越是犯罪,越是距离罪愆遥远……到最后,一切都以大规模的欺瞒而告终。想到这里,他猝然颤栗起来。
“我们这样一起走着,也不见您有什么幸福之感,而我现在每一刹那都在品尝幸福……您是否已经感到厌倦?”
聪子像往常一样,带着清亮的嗓音,平静地埋怨道。
“因为太喜欢你了,所以早已跨越幸福的门槛。”
清显郑重其事地说。他深知,即便说出这样的遁词,自己也丝毫不必担心留下孩子般的天真。
前方就要到达六本木商业街了,冷食店已经关上百叶窗,店头飘扬着印有“冰”字的彩旗,于虫声四塞的街头,显得有些凄凉无助。再朝前走,宽阔的灯影洒满黑暗的道路,联队御用的名叫“田边”的乐器店,似乎有紧急的活计,正在打夜班呢。
两人躲开灯光走着,玻璃窗内炫目的黄铜的闪光映入眼帘,那里悬挂着一排崭新的军号,在极端明亮的灯火下,辉耀着盛夏演习场上的光亮。也许是在检验音色吧,那里蓦地传来军号的鸣声,沉郁得要炸裂了,清显从这种声音里预感到一种不祥。
“该回去了,再往前走人眼更杂了。”
不知何时紧跟在后面的蓼科,小声嘀咕道。
三十七
洞院宫家里,对聪子的生活不加任何干涉,再说,治典王殿下忙于军务,周围的人也没有给殿下创造会见聪子的机会,殿下也无意主动提出会见的愿望。但这绝非因为宫家待人冷淡,而是这般家庭男女婚嫁的一种惯例,双方既然已经结为姻亲,频繁的会见反而有害无益,这是周围人的共同看法。
另一方面,即将成为王妃的亲家,如果在门第上多少有些欠缺的话,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王妃,还需在各方面重新积累教养;不过,从绫仓伯爵家的教育传统上看,这方面并没有什么困难,他们具有充分的条件,可以随时将自家女儿推举到王妃的位置。优雅的家风熏陶了聪子,作为王妃,她学艺娴熟,可以随时做一首和歌,写一篇好字,插一盎艳花,即使在十二岁那年中选入宫,在这一点上也丝毫用不着担心。
只是,伯爵夫妇觉得,以往对聪子的教育中还有三点不足,需要尽快为女儿补上这一课:妃殿下喜欢长歌和麻将;治典王殿下自己爱好搜集西洋音乐唱片。松枝侯爵听伯爵这么一说,立即请来一名一流的长歌师傅充任教习,还派人送来电话式留声机以及所有能够买到手的西洋音乐唱片。至于麻将一事,为了物色教师颇费一番周折。本来,侯爵自己专意于英国风格的台球,然而宫家却热衷于这种卑俗的游戏,实乃匪夷所思。
于是,便把精于麻将技艺的柳桥花街的老板娘和一名老妓,常常派到绫仓家里来,蓼科也算在一起,围成一桌,开始教聪子打麻将。费用自然由侯爵家出,其中也包括老妓外出的一切开支。
这种夹杂着牌艺高手的四个女人凑在一起,按理说会给平素颇为冷清的绫仓家带来异常热闹而活跃的气氛,但是却引起蓼科满心的厌恶。表面的理由是有损于门风,实际上她是害怕聪子的秘密逃不脱这两个老行家锐利的眼睛。
即便不是如此,对于伯爵家来说,等于是招来松枝侯爵的两名密探。蓼科这种排外的趾高气扬的态度,立即损伤了老板娘和老妓的矜持,引起她们的反感,不撑三天,这事就传到侯爵的耳眼儿里了。侯爵抽空子找到伯爵,极为委婉地对他说:
“府上那位老婆婆珍视绫仓家族的声誉,这是好事,不过这都是为了投合宫家的兴趣而采取的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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