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希望府上多多少少包涵些才是。柳桥的两位女子,她们至少感到很光荣,才忙里偷闲到府上供事的。”
伯爵把这番话对蓼科说了,蓼科的处境从而变得困难起来。
本来,老板娘和老妓同聪子也不是初次见面。那次赏樱的游园会上,老板娘在后台担任导演,老妓扮演俳谐师。第一回打麻将时,老板娘向伯爵夫妇祝贺小姐觅得佳偶,并献上一份厚礼。她的祝词至为殊胜:
“多么俊俏的一位姑娘啊,真是天生做王妃的坯子哩!这回缔结良缘,姑爷指不定该多欢喜呢。我们能陪陪小姐,真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荣耀。这可是关起门来说自家话,我们也会把这桩事告诉儿孙们,一代代传扬下去。”
可是在另外的房间,一旦围在麻将桌旁,就立即撂下脸面,那双恭恭敬敬望着聪子的温润的眼眸消泯了,变成了一条品头论足的干枯的河床。她们的视线有时也停在蓼科落后于时代的和服银丝腰带扣上,惹得蓼科甚是反感。
“松枝府上的少爷不知怎么样了,我从未见过那般一表人才的男子汉。”
老妓手里摆弄着麻将牌,若无其事地说着,老板娘听了,十分乖巧地暗暗扭转了话题。这些都被蓼科看在眼里,心中犯起了疑惑。不过,也许老板娘觉得老妓的话有些唐突,她只是帮衬着略做纠正罢了……
聪子听从蓼科的主意,在两个女人面前尽量少开口。她们对于女人身子的明暗变化,一眼就能看穿,聪子当着两位女人的面,时刻注意不敞开心扉。不过,她又产生另外的担心,让她们看到自己过分悒郁,又生怕遭她们怀疑,误以为对这门婚事不满意,从此传扬开去。要掩护身体,就会暴露内心;要掩护内心,就会暴露身体。因此,聪子处在两难的境地。
其结果,蓼科自有蓼科的打算,她凭借才智,说服伯爵,成功地阻止了麻将桌边的聚会。
“一味听任两个女子的流言蜚语,不像是松枝侯爵老爷的一贯作为。那帮女子看到小姐玩得不起劲,就怪罪到我头上——其实,小姐若有什么不乘心的事,全都是她们造成的——,她们定是告我的状了,说我权高压人。老实说,侯爵老爷的一番好意,到头来却使得府上有花街女子出出进进,这名声总是不好听。再说,小姐也已初步学会了麻将的打法,将来过门之后陪着新姑爷玩玩,经常输上几把,反而显得更加可爱。因此,我请求停止麻将聚会;要是侯爵老爷不肯辞退她们两个人,那么就请老爷把我蓼科辞退。”
伯爵自然不得不接受这桩含有几分胁迫的提议。
——自从蓼科从松枝家的执事山田嘴里,听到清显就信件一事撒了谎,她就站在一个岔路口上了:要么从今以后视清显为敌人;要么全都包容下来,一切遵从清显和聪子的愿望而行动。最终,蓼科选择了后者。
可以说,这完全出自对聪子真情的爱护,同时,蓼科害怕,事到如今,万一棒打鸳鸯两处飞,弄得不好聪子也许会自杀的。与其那样,倒不如保守秘密,任他们二人自由自在,到时候,他们自然会主动刹车的,不如继续等待下去方为上策。再说,这样做,自己只需极尽全力守住秘密就行了。
蓼科怀着一种自负,自以为通晓男女感情的规律,她的哲学是:没有暴露的东西就等于不存在。就是说,蓼科既没有背叛主人伯爵,也没有背叛洞院宫,她谁也没有背叛。就像化学实验一样,一桩情恋事件,一手给与援助,保证其存在;一手为之守住秘密,消除痕迹,否定它的存在,这样就可以了。当然,蓼科所走的是一座危险的独木桥,她坚信,自己就是时刻准备为他人最后修补破绽,才降临到这个世界上的。只要不惜一切多施恩惠,到头来,对方自然会按照自己的主意行事的。
蓼科一方面尽量使这对男女青年频繁地幽会,一方面又等待着他们热情的衰退,她没想到,这样做本身,也会使自己变得一往情深。而且,对于清显那种永无止境的情欲,唯一的报复办法就是,不久他会主动找上门来,恳求她说:“我已经打算同聪子分手了,希望你妥善给以劝导。”她想让清显亲眼看到他自身热情的崩溃。不过,蓼科本人对这一幻想也将信将疑,要是那样,首先聪子不是太可怜了吗?
这位沉着老练的老妪信奉明哲保身的哲学,在她看来,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安全之类的东西。那么,究竟是什么使她甘心舍弃个人安危,运用哲学本身作为冒险的口实呢?其实,蓼科已经不知不觉成为一种难以言状的快乐的俘虏。一对年轻貌美的男女,在自己的引导下,欢然幽会,眼瞅着他们的无望之恋如烈火般熊熊燃烧,蓼科自己也不由自主陶醉在死去活来的欢乐之中,哪怕冒着天大的危险也置之不顾了。
她感到,在这种欢乐之中,美丽的、青春的肉体两相融合,这本身似乎是符合某种神圣而不同寻常的正义感的。
两情相会时明亮的眼神,互相接近时跳动的胸脯,所有这些,好似一只火炉,重新温暖了蓼科早已变得冰冷的心。为了自己,她不能让这粒火种猝然熄灭。相会前忧郁而憔悴的面庞,一旦认出对方来,犹如六月的麦穗,立时摇曳生辉了……转瞬之间出现了奇迹,跛子迈开了两腿,盲人睁开了双眼。
实际上,蓼科的作用是保护聪子不受邪恶的侵犯,然而,燃烧的烈火不是邪恶,可以写入诗歌的东西不是邪恶,如此的训诫不正是涵蕴于绫仓家传承的悠远的优雅之中吗?
尽管如此,蓼科依然在等待着什么。抑或可以说,她正等待机会,她要把放养的小鸟捉回来,重新关进笼子里。这种期待中含有不吉而沾满血污的东西。蓼科每天早晨浓妆艳抹,按照京都风格精心打扮一番,眼下的疙皱用白粉掩盖,嘴角的细纹搽上隐约的京都胭脂。尽管经过修饰,她还是躲开镜中的容颜,询问般地将黯淡的视线投向空中。秋天渺远的光亮,在她眼里映射着清澄的光点,而且,未来从内部露出一张似乎有所渴求的面颜……蓼科为了重新检点一下自己的盛妆,拿出平时不大使用的老花镜,将纤细的金丝镜腿儿架在耳朵上。于是,一双衰老的白皙的耳轮,立即被镜腿儿刺得火辣辣地直发疼……
——进入十月后,下来了指示,告知纳彩仪式定于十二月举行。其中还附了一份礼单:
一,西服料子五匹
二,日本酒两桶
三,鲜鲷鱼一箱
后两项不成问题,至于西服料子,承蒙松枝侯爵给五井物产公司驻伦敦分公司经理打了一封长长的电报,托他迅速采购英国最高级呢料寄来。
一天早晨,蓼科想叫醒聪子,只见她睁着两眼,面色苍白,立即折身而起,推开蓼科的手臂,跑到走廊上,即将走进厕所的时候呕吐了。吐出的东西不多,只是弄湿了睡衣的袖子。
蓼科陪伴聪子回到卧室,查看一下紧闭的隔扇外面有没有动静。
绫仓家后院养着十多只鸡,长年累月,雄鸡报晓的声音冲破渐次泛白的格子门,描绘出绫仓家的早晨。太阳升高了,雄鸡依然高叫不止,聪子被鸡鸣包围了,再次将苍白的脸孔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蓼科凑在她的耳畔说道:
“听我说,小姐,这事儿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衣服脏了也一概由我悄悄洗涮、收拾,决不可交给用人去做。吃的东西,今后也由我细心调理,做些您所喜欢的饭菜,决不可让用人们知道内情。出于对小姐的爱护,我还要叮嘱您,最要紧的是,今后可要照着我的意思办啊!”
聪子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她那美丽的脸蛋儿流下一行泪水。
蓼科的心里充满喜悦,首先,最初的征兆出现时,除蓼科以外谁也没有看到;其次,这正是蓼科所一直期待的事态,所以事情刚一发生,她自然就能接受下来。从此,聪子就掌握在蓼科手心里了!
细思之,对于蓼科来说,比起单纯的情感世界,还是在这样的世界更得意。蓼科堪称是一位精明可靠的血污方面的专家,聪子初潮时也是她最先发现并给以指导的。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一概漠然置之的伯爵夫人,在聪子初潮到来两年之后,才从蓼科嘴里知道这件事。
蓼科一直注意聪子身体的变化,一点儿也不敢大意。例如自从早晨犯恶心之后,聪子傅粉后的肌肤色感,预料未来的烦恼因不快而紧蹙的双眉,饮食嗜好的变化,日常起居当中所流露的紫堇般的忧愁……对于这些迹象,她都一一抓住不放,一旦得到确证,毫不迟疑,立即采取果断措施。
“整天闷在屋子里,身子要生病的,我陪您出去散散步吧。”
她这样说,其实是暗示聪子可以会见清显了。聪子看到天色刚刚过午,外头一片明亮,很感奇怪,抬起疑惑的眼睛望着蓼科。
蓼科一反寻常,脸上涨满了令人望而生畏的神色,因为她知道,自己手里掌握着关系国家名誉的大事。
女佣走出后门来到后院,站在那里给鸡喂食,伯爵夫人两手袖在胸前望着。秋天的阳光洒在走动的鸡群身上,照得羽毛亮晶晶的,晒衣场洁白的衣物快活地飘动着。
聪子一边走一边听任蓼科驱赶脚下的鸡群,她对母亲轻轻点头致意。群鸡丰满的羽毛之中顽强地闪露着步步前行的双腿,聪子第一次感触到这类生物的敌意,这是因和自己同类而产生的敌意。她避忌这样的感触。几根飘散的鸡毛闪闪地挨着地面掉落下来。蓼科打着招呼说:
“我陪小姐出外散散步。”
“散步?那就有劳你啦。”
伯爵夫人应道。女儿的喜事眼看就要临近了,夫人也同寻常大不一样,一副难以平静的风情。但另一方面,对于亲生女儿也越来越客气,仿佛对待别人家的千金一般。这就是公卿贵族的家风,面对即将入宫的女儿绝不说一句指责的话。
她俩来到龙土町町内一座小小的神社,大理石的院墙上写着“天祖神社”的字样。她们跨入秋祭刚刚结束后的逼仄的境内,站在张挂着紫色帷幔的神殿前垂首膜拜之后,聪子随着蓼科转到小小的神乐堂后头。
今天,聪子似乎受到蓼科无形的威压,她怯生生地问:
“清少爷会到这里来吗?”
“不,他不来。今天我对小姐有话说,才陪您到这儿来的。这地方说话儿不必担心被外人听到。”
一侧横卧着两三基石凳,是供人观赏神乐的座席。蓼科将自己的外褂叠在一起,垫在长满苔藓的石面上。
“当心腰部别受凉了。”
她劝聪子坐下来。
“我说小姐,”蓼科改口道,“事到如今也无需我再提啦,不过,您可知道,皇上最要紧的事是什么吗?
“绫仓家代代承蒙皇家恩德,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十七代啦。凭我蓼科这样的人,也配和小姐谈这个,真是对着佛祖讲经啊。可是一旦获得敕许的姻缘就是不可改变的了,谁要是违背它,就等于违背圣上的旨意,这可是世上最深重的罪孽啊……”
接着,蓼科一五一十加以说明,她说她决不是指责聪子以往的行为,在这一点上,蓼科也是同谋;事件没有暴露,也不必痛悔不迭;但是总得有个限度,既然怀了孩子,就到了应该有个了结的时候了;虽然过去蓼科是默认的,但事已至此,这场恋爱就不能再延续下去了;眼下,聪子必须下定决心同清显分手,万事都要听从蓼科的指示办理……所有这些,蓼科都有条不紊地罗列出来,尽量不夹杂私情地一一讲述着。
蓼科说到这里,估计聪子已经全都明白过来,并且已经入她彀中。蓼科这才收住话头,叠起手帕,轻轻按了按汗津津的前额。
虽然说的全都在理儿上,但蓼科依旧带着共命运的悲悯的调子,甚至连声音也充满了温润。面对这个比亲骨肉还要疼爱的姑娘,蓼科和聪子接触并没有感到自己怀着真正的悲哀。这种爱护和悲悯之间,隔着一道栅栏,蓼科对聪子越是疼爱,就越是希望聪子和自己一起共享莫名的可怖的欢乐,那是隐藏在可怖的决断之后的欢乐!一种骇人听闻的罪愆,要通过所犯的别的罪愆获得救赎,到头来两罪相抵,二者均不复存在。一种黑暗,掺合进别一种黑暗,就会招来艳丽的曙光,而且都在隐秘之中!
聪子一直闷声不响,蓼科不安地再次叮问了一句:
“您打算一切按照我所说的去做吗?您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聪子的脸上一片空白,不见一点儿惊慌失措的影子。蓼科滔滔不绝讲了一通,聪子闹不清她是什么意思。
“那么,你究竟要我干什么呢?不妨直说了吧。”蓼科打量一下周围,弄明白神社前金鼓的响动,不是人拉的,而是风吹的。神乐堂地板底下,蟋蟀的鸣叫此起彼伏。
“孩子要尽快打掉,越早越好。”
聪子屏住呼吸,她说:
“说什么呀,要是那样非得坐牢不行喽。”
“哪里话,一切都交给我蓼科好啦,即便是泄露出去,小姐和我,首先,警察是不会判罪的,因为您是订了婚的呀。十二月的纳彩一结束,那就越发没事啦。关于这一点,警察心里自然明白。
“不过,小姐,您还是好好想想吧,要是小姐您一直磨蹭下去,当断不断,等肚子大起来,不光圣上那里通不过,就连世上的人们也不会答应的。这桩婚姻那是非破裂不可,殿下也要从这个世界上引退,而且,清显少爷的处境将苦不堪言。老实说吧,不论松枝侯爵家族还是他自己的前途,都会被彻底葬送掉。所以他们只好装聋作哑,不加理睬。到头来,小姐您将失去所有的一切,难道您能甘心情愿吗?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啦。”
“一旦泄露出去,即使警察瞒住不松口,总有一天会传到宫家耳眼儿里的,你说,那时候,我还有什么脸出嫁呢?叫我怎么觍着脸皮服侍殿下呢?”
“用不着为流言蜚语担惊受怕,宫家那里怎么想,还不是完全看小姐的本领吗?您只管一辈子做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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