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路上,完全是另一幅情景。
“哦,忘记对清少爷说啦。”
汽车出发后不久,聪子说。不能再回头了,必须一路直奔东京,要不然就无法赶在夏夜黎明之前回到家中了。
“我来转告他吧。”
本多说。
“唔……”
聪子迟疑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好吧,就请跟他这么说,蓼科前些时候遇见松枝家的山田,知道清少爷撒谎。清少爷假装保存的那封信,其实早就被他当着山田的面撕毁扔掉了……不过,蓼科那里也不必挂心,她只求万事平安,睁一眼闭一眼……就是这件事情,请转告清少爷。”
本多又照原样复述一遍,他一口应承下来,对事情神秘的真相一概不多打听。
本多这种正人君子般的态度或许打动了聪子,她一反寻常,变得能言善辩起来。
“本多先生为着朋友可真是尽心尽力啊!清少爷有本多先生您这位朋友,真可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哪。我们女人家哪有一个知心的朋友。”
聪子的眼神儿虽然闪现出几分放纵的火焰,但她装束整齐,头发一丝不乱。
看到本多默默不语,聪子不久低下头,悄声地问道:
“本多先生,想必您把我当成一个放荡的女子吧?”
“您怎好这么说呀?”
本多不由激烈地打断了她,聪子的话一语破的,本多虽说不含轻蔑的意味,但心里时常也有这种想法。
本多忠实地履行着彻夜迎送的职责,不论是抵达镰仓后将聪子一手交给清显;还是从清显手里接过聪子把她护送回京,整个过程他都心如止水,毫无所动。这可是他足以骄人的地方啊!
然而,当本多看见清显拉着聪子的手,踏着树荫穿过月色溶溶的庭园,朝着大海奔跑的时候,他确实感到自己的一番帮忙实在是犯下了罪愆,而且,他看到这桩罪愆拖曳着无比美丽的背影欻然飞走了!
“可不是嘛,我是不该这么说,我自己一点儿也不认为自己放荡。
“不知为什么,清少爷和我明明犯下了可怕的罪过,但丝毫不觉得是罪过,只感到身体受到了净化。刚才看到海岸的松林,就觉得这松林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了,耳边听着呼啸的松风,就想到这松涛的音响,今生今世再也听不到了!一瞬间,一刹那,清澄度日,无怨无悔!”
聪子诉说着,每次他都觉得是和清显最后的幽会,尤其是今天晚上,他俩包裹于宁静的自然之中,达到了多么可怕、多么令人销魂的峰顶啊!她焦急不安,如何才能打破禁忌、一股脑儿全都说给本多,让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呢?这可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啊,就像把死、宝石的光辉以及晚霞的美丽传达给别人一样。
清显和松子躲开朗月的清辉,徘徊于海滨各地。深夜的海滩没有一个人影,周围一派光明耀眼,高高翘起的渔船,将舳舻的黑影投在沙滩上,倒是个可靠的处所。船上沐浴着月光,船板似白骨闪亮,把手伸过去,月光似乎穿手而过。
乘着清凉的海风,两人立即躲在渔船阴影里抱合在一起。聪子很少穿西装,她讨厌那刺眼的白色,她忘记了自己雪白的肌肤。聪子巴望早些甩掉素白,隐身于黑暗之中。
明知没有一个外人,但海上千千纷乱的月影就是百万只眼睛。聪子望着悬在空中的云彩,望着云端闪烁不定的星光。聪子感觉到,清显用小小坚实的乳头,触摸着自己的乳头,互相搅合,最后他把自己的乳头,用力顶在她的丰腴的乳房上。其间,较之口唇的接吻更具爱意,宛若小动物相互嬉戏,使人陶醉于飘飘欲仙的甘美之中。肉体的边缘,肉体的末端所产生的意想不到的亲密交合的快感,使得双目紧闭的聪子,联想到飘忽于云端的闪烁的星辰。
从那里可以径直走向深海般的喜悦,一心想融入黑暗的聪子,当她意识到这黑暗只是渔船的影子,不由一阵惶恐起来。这不是坚固的建筑物和山峦的阴影,只不过是很快进入大海的虚幻的阴影。船在陆地不是现实,这种看似固定的阴影亦似虚幻。聪子如今怀着恐惧,那只相当老朽的大渔船,眼看就要无声地滑下沙滩,逃进大海里了。为了追逐这只船影,永远待在那片阴影之中,自己必须变成大海。于是,聪子于浓重的充溢的感觉中,变成了大海。
围绕着他们二人的所有的一切,那明月高悬的天空,那闪闪发光的海洋,还有那掠过沙滩的潮风,以及远方松林的絮语……这一切将不约而同地一起灭亡。隔着时光的薄片,巨大的“禁止”迫临眼前。那松林的絮语不就是那种声音吗?聪子他们感到自己被决不容许的东西所包围、看守和保护。正如滴落在水盘里的一滴油,全都由水所护持着一样。然而,这水黝黑、宽广、沉默,一滴香油浮泛于一片孤绝之境。
这是怎样的一次拥抱啊,“禁止”的拥抱!他们弄不明白,这禁止对于他们来说,是夜的本身,还是即将到来的黎明的曙光?只是感到正在向他们逼近,尚未开始侵扰他们。
……他们俩抬起身子,从黑暗中伸出脖颈,凝视着渐渐沉落的月亮。在聪子看来,那轮圆月正是炳然被钉在太空的他们罪愆的徽章。
到处不见一个人影。两人为了取出藏在船底下的衣服,一同站起身来。月光照耀着他们白皙的腹部,下方仿佛依然保留着渔船阴影的残余,两人互相对望一下那黑森森的部位,时间虽然短暂,但却是全神贯注的一瞥。
各人穿好了衣裳,清显坐在船舷上,晃动着两条腿说:
“我们要是被公开承认的一对儿,那就根本不会这般胆大妄为。”
“好狠心啊,清少爷的心就这么无情吗?”
聪子露出一副娇嗔的风情。他们轻松地逗着趣儿,同时又仿佛嚼着沙粒,心中含着难言的苦涩。因为,绝望就守在他们身旁。聪子依旧蹲踞在渔船的暗影里,清显从船舷上垂下的双足,在月光里泛着灰白,聪子捧起清显的脚,将嘴唇贴在趾尖儿上。
……
“本不该对您讲述这些事,不过,除了本多先生,还有谁愿意听呢?我明白,我自己所干的一切很可怕。但请不要管我,因为我知道,事情总会有个归结的……在未到那个时候之前,能多挨一天就多挨一天,没有别的路可走。”
“您真的拿定主意啦?”
本多不由叮问了一句,声音里含着哀切的调子。
“嗯,拿定主意啦。”
“我想,松枝君也一样。”
“所以,就更不应该给您添麻烦啦。”
本多产生一种奇怪的冲动,很想了解一下这位女子的底细。这是微妙的复仇,她如果打算把本多当成“知心朋友”,那么本多他也应该有权利了解聪子,这种了解既不是同情,也不是共鸣。
然而,这位堕入爱河的窈窕淑女,她虽说就坐在自己身旁,但心儿早已飞向远方,要了解她,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手法呢?……本多历来具有的逻辑诠索的老毛病,又在心中抬头了。
车子不住摇晃着,聪子的膝盖几次紧靠过来,但她机敏地庇护着身子,使得两人的膝头决不相撞。她那灵活的动作宛若松鼠旋转小小滑轮,看起来眼花缭乱。她的表现使得本多怏怏不乐,他想,聪子决不会在清显面前玩起这种小动作来的。
“刚才您说已经拿定了主意,”本多也不朝她瞧一眼,“那么,这和刚才说的‘总会有个归结’的心情,怎么联系起来呢?一旦有了归结之后再拿主意,不就晚了吗?再说,有了主意也就自然有了归结,不是吗?我知道,我的这个问题提得很尖锐。”
“您问得很好。”
聪子平静地应道。本多不由凝视着她的侧影,美丽、端庄的面庞不见一丝慌乱。这时,聪子双目紧闭,车棚上昏暗的灯光柔和地照射着那修长的睫毛,印下深深的阴影。黎明前茂密的树木,像一团团缠绕的黑云打车窗外掠过。
森司机规规矩矩背向这边,一心扑在驾驶上。驾驶席和客席之间有一道厚厚的玻璃拉窗,只要不把嘴对准通话管,两人的谈话就不必担心会被司机听到。
“您是说可以主动使这件事情了结,对吧?您作为清少爷的朋友,这么说我很理解。我活着的时候不能了结这件事,我死后……”
聪子这样说,指望本多会连忙加以阻拦的,可是他一个劲儿沉默不语,等着聪子继续说下去。
“……那一天总会到来的,而且不会太久。到那时候,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会有什么留恋。我已经尝到了活着的幸福,也就不会永远贪婪下去。任何美梦都会有结束的时候,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如果把这看作自己的特权,那不就是个愚蠢的人吗?我不同于那些‘新女性’……不过,要是有永恒的话,那就是现在……本多先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本多似乎知道了清显过去为何那样害怕聪子的缘由。
“刚才您说不能再给我添麻烦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您一贯走的是光明正大之路,不能老是让您牵扯到其中去,这本来都怪清少爷不好。”
“我不希望您把我当成个正人君子。不错,我的家庭是门风最为纯正的家庭,可是今天晚上我就是个同谋犯。”
“您不能这么说。”聪子语气强烈,嗔怪地打断他的话,“罪犯只是清少爷和我两个。”
听起来,聪子是在极力为本多辩护,但是却冷漠而又矜持地将别人排除在外,只把罪过看成是只有她和清显两人居住的小小水晶宫的事,这座离宫实在太小,可以捧在手心儿里,不管谁进去都容不下来。靠着他们自己的缩身术,方可暂时住在里边,而且,他们呆在里面的姿态,从外面看过去,细微,明晰,历历可见。
聪子猛地低下头去,本多正要去扶她,不想伸出的手触及到了她的头发。
“对不起,尽管再三注意,鞋子里还是留下了沙子,因为不归蓼科收拾,鞋子脱在家里,要是被别的女佣发现有沙子,传扬开去可就不得了啦。”
女人拾掇自己的鞋子,本多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头转向窗外,尽量不向她那边瞧。
车子已经进入东京市区,天空呈现紫红色,拂晓的云彩横曳于街道建筑物的上空。本多本来巴望着尽早抵达东京,但这时又觉得人生难得一遇的夜晚过去了,实在有点儿割舍不得。也许是耳朵的缘故吧,背后传来簌簌的微音,那是聪子正在从鞋里向地上抖落沙子,听起来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清越的沙钟的声响。
三十五
暹罗的王子们似乎对终南别业的生活各方面都很满意。
一天傍晚,四个人在草地上摆了四把椅子,趁晚饭之前,坐在晚风里纳凉。两位王子用本国语言谈话,清显只顾埋头沉思,本多将书本摊在膝盖上。
“来根曲曲吧。”
库利沙达用日语说。他走过来给大家散发“威斯敏斯特”牌金嘴香烟。王子们在学习院很快学会了这个隐语,将香烟称为“曲曲”。学校里本来是禁止吸烟的,只有高等科的学生勉强可以,学校对这部分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校园内有一座地下锅炉房,就是烟鬼子的巢穴,称作“曲曲窟”。如今,即便在这种晴天丽日之下,毫无顾忌地吞云吐雾,也还能品尝到“曲曲窟”里那种秘密的甘甜的滋味。英国香烟混合着锅炉房内石灰的气味,于薄暗中警惕地转动着白眼珠,一口连着一口狂抽猛吸,火头始终鲜红……这些因素都凑在一起,才能更增加一番特别的情味。
清显背向着大家,眼睛追逐着飘散于夕空的烟雾,海面上云彩的形状松散了,模糊了,染上了一层玫瑰黄。他感到那里面也有聪子的身影。聪子的影像和体香,融入所有的一切,无论自然产生多么微妙的变动,都并非和聪子无缘。忽然刹风了,夏日傍晚闷热的大气一旦触及着肌肤,此刻就会感到是裸体的聪子在那里迷茫地直接触摸着清显的肌肤。稍稍黯淡下去的合欢树绿毛重叠的清荫,也漂荡着聪子片断的倩影。
本多有个习惯,身边要一直放着一本书,否则心里就觉得不踏实。一个学仆暗暗借给他一本禁书——北辉次郎写的《国体论及纯正社会主义》,年仅二十三岁的作者,使他觉得此人堪称日本的奥托·魏宁格,他那率真而有趣的直白,唤起本多稳健的理性的警惕。他并不憎恶过激的政治思想,他自己本不会发怒,而这本书使看到了别人的发怒,就像看到一种传染性很强的疾病。要使他津津有味地阅读别人的发怒,良心上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还有,同王子们讨论转生,为了充实自己在这方面的一些知识,那天早晨趁着送聪子回东京,他路过家中,从父亲的书架上抽出斋藤唯信写的《佛教学概论》,开头关于“业感缘起论”的论述十分有趣,这使他想起去年初冬埋头研究《摩奴法典》的情景,当时怕影响复习考试,没有继续阅读下去。
他把几本书摊在藤椅的扶手上,只是漫不经心地翻卷着,最后,他连膝盖上的那本也不想读了,抬起头来,眯缝着近视的双眼,眺望着西边庭园周围的山崖。
天顶上依然明亮,但山崖已经罩上阴影,黑沉沉地矗立着。但是,西边天上的白光,穿透山脚下那片繁密的树林空隙映射过来,那明净如云母纸般的天空,使人想起色彩斑斓的热闹的夏季犹如一幅画卷即将展现殆尽,只剩下最后的余白了。
……青年们愉快而有几分病态地抽着香烟。暮色昏暗的草地的一角,盘旋成柱子形状的蚊蚋。游泳之后黄金般的倦怠。浑身晒得黑红的皮肤……
本多虽然一言未发,但他觉得今天确实是他们充满青春活力的幸福的一日。
对于王子们来说,也应该是如此。
王子们看到清显忙于恋爱,只当没有在意,另外,清显、本多对于王子们在海滨同渔家姑娘一起嬉戏调情,也装作视而不见,最后,清显送给姑娘们的父亲一点赏金也就算完事了。王子们每天早晨站在山上朝拜大佛,在神佛的保护下,夏天悠悠然优美地老去。
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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