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
对于父母来说,清显就像一个难解的谜,儿子和父母的感情格格不入,他们每每追索清显的感情轨迹,总是迷途难返,只好断念。现在,侯爵夫妇甚至有些抱怨绫仓家,怪他们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儿子。
自己长期以来所憧憬的公卿家族的优雅,难道就仅仅表现在这种意志不坚、暧昧不明的态度上吗?远看起来美妙无比,近观儿子的教育成果,只是一团迷雾,模糊不清。侯爵夫妇心灵的衣裳,尽管使人眼花缭乱,只限于南国风格的鲜艳的单色;而清显的心灵,犹如往昔女官们的丽衣,大红里透着赭黄,竹青里融进了紫红,各种颜色恍惚不定,光是猜度和揣摩儿子的心思,就弄得侯爵疲惫不堪。清显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关心,态度冷漠,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俊逸的面庞就觉得劳累。侯爵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处处都是细流涓涓、清澈见底,从来不记得有什么暧昧不明的时候,比如表面上微波荡漾,而清澄的水底下却掩藏着不安和烦恼。
不一会儿,侯爵说:
“换个话题吧,我打算最近把饭沼辞掉。”
“为什么?”
清显的脸上这才露出明显的惊讶来,他确实感到很意外。
“他常年在我们家做事,你明年就成年了,他也大学毕业了,这时正是个好机会。再说,一个直接的原因就是,最近听说他干了件不体面的事情。”
“什么事情?”
“在家里很不守规矩,明白的说,他和女佣美祢私通。要是过去,那是要杀头的。”
听了这话,侯爵夫人出奇的平静。她在这个问题上,无论哪一方面,都是坚定站在丈夫一边的。清显认真地追问道:
“这件事是听谁说的?”
“谁说的无关紧要。”
清显头脑里立即闪过蓼科的面影。
“过去该杀头的事,现在的世道不兴了。再说,他是家乡推荐来的,基于这层关系,原来的中学校长每年都跑来拜年。为了不影响他的前途,让他离开这个家是最稳妥的办法。另外,我还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把美祢也辞掉,只要他们两相情愿,可以结成夫妻。今后,我还打算给饭沼找一份工作。总之,目的是让他离开这个家,又不留下什么怨恨,这才是上策。他常年照顾你,这是事实,在这一点上,他没有犯过什么过错。”
“这么周到的处置,可也算仁至义尽了。”
侯爵夫人说。
——清显当天晚上见到饭沼,什么话也没有说。
清显脑袋一搁在枕头上,万千思绪就一起涌上了心头。他明白,自己完全孤独了。论起朋友,只剩下个本多了,然而他也不可能把事情的经过,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本多。
清显做了个梦,他想,这样的梦根本无法写入《梦日记》。因为这个梦实在是纷纭反复,漫无头绪。
各种人物你来我往,刚刚出现雪中三联队的营房,立即又是本多当上了军官;才看到雪地上一群孔雀上下飞舞,又发现暹罗王子一左一右,正在给聪子戴上璎珞长垂的金冠;眼见着饭沼和蓼科争吵不休,两人扭成一团掉进千丈谷底;又看到美祢乘着马车而来,侯爵夫妇恭敬出迎;转瞬间清显自己却坐在竹筏上,摇摇荡荡,漂流于一望无边的大洋之上。
梦中,清显在想:因为自己深深陷入梦境之中,梦就溢出了现实的领域,四处泛滥。
[60]原文作“式台”,门内用木板搭成的高台,在这里迎送客人。
二十二
洞院宫第三王子治典殿下,年龄二十五岁,刚刚晋升近卫骑兵大尉,其性格英迈、豪宕,是最为父亲洞院宫所瞩望的儿子。正因为如此,在选妃一事上,也是听不进别人的意见,虽然有众多候选,但经年累月,尚无一个可意的人儿。父母正在万般无奈之际,应松枝侯爵邀请,出席赏花之宴,正巧同绫仓聪子见面。两位殿下十分满意,托人传话想索取一枚照片。绫仓家立即献上聪子的正装照相,治典王殿下注视良久,没有像以往那样百般挑剔,冷言冷语。这样一来,已经二十一岁的聪子,其年龄不再成为一个难点。
松枝侯爵为了报答以往养育自己儿子的恩德,一心为家道中落的绫仓一家谋求中兴。其捷径就是同皇家缔结姻亲之好,哪怕皇族的非直系也行。作为正统的公卿家族,绫仓家这种做法实出自然,没有什么奇怪。但对于绫仓家来说,需要有一个坚实的后盾,因为考虑到一笔庞大的陪嫁费用,还有逢年过节向皇家的随侍、仆从们赠送礼钱,这笔巨大的开支单靠绫仓家的财力,简直无法想象。松枝家打算将这批费用全部一手包揽下来。
聪子对于自己周围一派忙碌的现象,一直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四月里很少有晴天,灰暗的天空下,春色日渐淡薄,夏季即将来临。这座武家府邸,门第威严,房舍朴素。聪子站在屋内的矮窗前,眺望着广阔而荒芜的庭园,她发现茶花的花瓣凋谢了,浓黑而结实的叶丛之下又冒出了新芽;石榴树发疯似的长满棘刺的细叶尖上,也同样露出了微红的嫩芽。所有的新芽全部直立着,因此,整个庭园看起来似乎都在昂首挺胸,院子比平时也高出了几分。
蓼科似乎发现聪子显然变得沉默了,时常一个人在想心事。一方面,聪子像流水一般,对于父母老老实实,言听计从,不再像以前那样闹别扭了,她总是淡然一笑,全部接受。这种百依百顺的帷幕背后,隐藏着聪子近来如阴天般的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冷淡心理。
五月的一天,聪子应邀前往洞院宫别墅出席茶会。按照惯例,这时候正是松枝家请她去参加祭祖的日子。但是,她一直企盼的请柬没有到来,洞院宫家的事务官却带来一份邀请信,随手交给管家就回去了。
这一切表面上看起来好像自然发生的事情,实际都是经过极秘密的策划,精心布置,按部就班实行的。平素言语无多的父母,伙同一帮人,暗暗在聪子所在的地方的周围,画了一圈儿复杂的咒符,想把聪子封锁在家中。
洞院宫的茶会自然也一同邀请了绫仓伯爵夫妇,假如要对方派马车前来迎接,反而显得有些过分,于是决定借用松枝家的马车。明治四十年建造的别墅位于横滨郊外,这一段马车之旅,即便不是前往赴约,也是一次难得的全家人愉快的郊游。
这天是罕见的晴天丽日,伯爵夫妇互相庆幸这个吉利的日子。南风劲吹,沿途各处鲤鱼旗呼啦啦随风飘扬。这些鲤鱼旗都是按照家中孩子的数目悬挂的,通常是一条大黑鲤鱼夹杂着红鲤鱼,一共五条,显得有些杂乱无章,虽然不是一副随风飘扬的姿态,但山脚下有一家的鲤鱼旗,伯爵透过马车窗户,竖起白皙的手指数了数,一共十条。
“这家的孩子真多啊!”
伯爵微笑着说道,聪子听起来,这种庸俗的笑话同父亲的身份极不相称。
绿叶簇簇,喷薄而出,山山岭岭,从嫩黄到墨绿,千种绿色如波涛奔涌,尤其是透着深红色彩的小枫树的树荫,看起来就像是一块铺着紫金的地面。
“哎呀,灰尘……”
母亲忽然注视着聪子的面颊,正要用手帕擦拭的时候,聪子立即缩了缩身子,沾在脸上的灰尘骤然消逝了。母亲这才发觉,那是玻璃窗上的一块污垢,搪住了日光,将影子映射到聪子的脸庞上了。
聪子对于母亲的这种错觉没怎么放在心上,她只是淡然一笑而已。今天,她对母亲特别关注自己的面容甚为反感,就像翻箱倒柜找出私房货细加检点一般。
车窗紧闭,生怕风吹乱头发,马车车厢热得像火炉。车子一个劲儿摇晃,使人有些难以忍受。周围是接连不断的即将插秧的水田,映现出碧绿的山峦的影子……聪子对未来期待着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一方面,她出奇地大胆起来,任自己沉沦于无法遁逃的境地,再也不会顾忌什么危险了;一方面似乎又在期盼着什么。现在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啊。一旦危机来临,她希求降下一道赦免令,但同时又憎恶一切希望。
洞院宫的别墅位于临海的高台之上,这是一座外观上具有宫殿风格的洋馆,铺着大理石楼梯。全家人受到管家的迎接,从马车下来,看到海港里各种船只,不禁赞叹起来。
茶会在一条向阳的宽敞的走廊里进行,这里可以俯瞰大海。廊下栽种着各种繁茂的热带植物,入口处摆放着暹罗王室赠送的一对巨大的新月形的象牙。
两位殿下站在入口迎迓客人,亲切地招呼大家坐下。端上来的镶嵌着菊花徽章的茶具,盛着英国风味的茶水,茶桌上摆着薄薄的三明治、西洋点心和饼干。
妃殿下谈起上回赏花的时候非常高兴,又提到打麻将和关于长歌的事。伯爵代替默默不语的女儿说道:
“在家里还是个孩子,没有让她打过麻将。”
“哎呀呀,我们一有空儿,整天玩麻将。”
妃殿下乐呵呵地说道。
聪子未曾提到自家里只有黑白十二子古老的“双六”棋之类的事。
今日洞院宫衣着随意,穿一身西装。他陪伴伯爵走到窗边,像教导小孩子似的,披露着渊博的知识。他一一指点着港内的船只,告诉伯爵,那是英国货轮,名叫闪光甲板型轮船,那是法国货轮,名叫遮浪甲板型轮船,等等。
从场面的气氛上一眼可以看出,两位殿下对选择什么样的话题颇为踌躇。不论是谈体育,谈喝酒,哪怕只有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也好。可是,绫仓伯爵只是一味笑嘻嘻地听着别人说话,在聪子眼里,她感到从父亲那里学会的优雅,从未像今天这样变得一无用处。伯爵这个人,平素时常脱开眼前的话题,傻头傻脑插进一些毫无关联的笑话,今天,他却明显地控制着自己。
不一会儿,洞院宫看看钟表,蓦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今天幸好,治典王在军队里告假就要回来了。我们这个儿子,生性粗豪,请不必介意。尽管看起来是那样,可他心眼儿很善良。”
话刚说完,门外就喧嚷起来,看情景王子已经到家了。
治典王殿下腰挂佩刀,足蹬军靴,一身戎装,随着一阵铿锵作响的声音,英姿勃勃地出现于走廊之上。他向父亲举手致敬。刹那间,聪子却感受到一种莫名的虚有其表的威风。但是,她心中很明白,这位父亲喜欢王子这副勇武的性格,年轻的王子一切都是遵照乃父的期望立身处世的。这是因为王子的兄长心性异常柔弱,健康亦欠佳,父亲对他很失望。
治典王殿下因为是初次见到美丽的聪子,神态里自然带着些腼腆的成分。他们互致问候时以及以后,殿下对聪子几乎没有敢正面看过一眼。
王子身个儿不高,体格健壮,精明干练,保持着一副尊大、坚毅、年轻而颇具威严的神态。洞院宫眯细着眼睛瞧着儿子,心里十分受用。不过,世上人风传,这位仪表堂堂、俊逸潇洒的父亲,缺少深远和坚强的意志。
治典王殿下的兴趣是搜集西洋音乐唱片,关于这方面,他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母亲对他说:
“放首曲子听听吧。”
“好的。”
王子应了一声,走到室内留声机旁边。这时,聪子不由抬眼追踪着他的身姿。王子大步跨过走廊和房间的交界处时,擦拭得锃亮的黑色长筒靴上,连连闪耀着窗户上的白光,甚至外面的蓝天,也像一片青色的陶瓷,含蕴在那黑色的皮革表面。聪子微微闭上眼睛,等待着音乐开始。骤然间,一种等待的不安如团团黑云拥塞在她胸中,就连唱针落在唱盘上一点儿响声,在她耳里也像是巨雷轰鸣。
——她和王子之间,后来仅仅交谈了三言两语,傍晚时分,全家离开了洞院宫的别墅。其后一周光景,洞院宫家的管家来访,同伯爵作了一次长久的谈话。结果决定正式向宗秩寮上一道请求皇上降御旨的帖子。聪子偷看这个帖子,内容如下:
宫内大臣殿:
治典王殿下、从二位勋三等伯爵绫仓伊文长女聪子,双方自愿缔结良缘。兹将该事宜禀奏,以征询尊意,并请转呈圣上,赐降敕许。
洞院宫府执事山内三郎大正二年五月十二日
三天之后,宫内大臣下达通知,内容如下:
关于通知洞院宫府事务官事由
洞院宫府执事:
治典王殿下、从二位勋三等伯爵绫仓伊文长女聪子,双方自愿缔结良缘之事宜。本府已予办理。一俟圣上有旨,即行转送。
宫内大臣大正二年五月十五日
这样一来,请求圣上降下御旨的手续已经办妥,可以随时上奏,请求敕许。
[61]宫内省的下属机关,掌管皇族及其他王公贵族的日常事务。
二十三
清显已经是学习院高等科最高班的学生了,因为来年秋天即将升大学,所以有的人从一年半之前就开始用功,准备迎接升学考试。本多一点动静也没有,这倒很中清显的意。
乃木将军一手恢复起来的全体学生住校的制度,原则上必须严格遵守,但是病弱者允许走读。像本多和清显等按照家人的意愿不住校的学生,也都煞有介事持有相关医生的诊断书。各人都假造了病名,本多是心脏瓣膜病,清显是慢性支气管炎。两人经常用假造的病症开玩笑,本多模仿心脏病人胸闷不堪;清显一个劲儿干咳不止。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们有病,他俩也没有一味装病的必要。只有日俄战争中幸存的下士官们的军训课例外,这门课程虽说是走形式,但那帮子人不怀好意,总是把他们俩当成病号。教练进行训示的时候,冷言冷语讥刺道:那些连学校集体生活都不能过的病弱之徒,一朝有事,如何能为国尽力?
因为暹罗王子们住校,清显觉得很过意不去,经常带些礼物去探望他们。彼此相处得亲密无间的王子,时常发发牢骚,抱怨行动不自由。那些活泼而又冷酷的住校生,未必是王子们的好朋友。
本多对于久久将朋友置于脑后,如今又像厚脸皮的小鸟一般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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