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犹如伸出腿脚的海贝,闪现着浑圆的影子,静静地站立着。清显对这些球毫不关心,仿佛一条陌生的街道,白昼的路面上没有什么人影,那球就像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异样的无意义的物象。
侯爵平素总是害怕看到这个漂亮的儿子这种木然不觉的眼神。哪怕今晚这个幸福的时刻,清显的眼睛也还是这样。
“最近,暹罗两位王子要来日本学习院留学,你知道吗?”
父亲想起一个话题。
“不知道。”
“可能和你同年,我给外务省说了,想请他们来家住些日子。那个国家近年来正在解放奴隶,铺设铁道,似乎不断采取进步的做法。你和他们交往时要心中有数。”
父亲说着,对着球猫下腰来。他身子过于肥胖,凭着豹子般的虚假的精悍运动着球杆。清显看着父亲的脊背,脸上立即浮现出微笑。他使自己的幸福感、未知的热带的国家以及红白象牙球,在心中轻轻磨合,仿佛互相轻轻接吻。于是,他感到那水晶般抽象的幸福感,好似受到突如其来的热带丛林辉煌绿色的映射,立即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侯爵球艺很高,清显远不是他的对手。击完最初五杆,父亲匆匆离开球台,不出清显所料地说道:
“我要出去散散步,你打算怎么办?”
清显默默无语,父亲下面的话使他未曾想到。
“你跟我到大门口吧,就像小时候一样。”
清显吃了一惊,他忽闪着两只黑眼眸望着父亲。父亲至少在使儿子感到意外这方面,获得了成功。
父亲的姨太太住在门外几栋房屋之间的一栋。其中两栋住着西洋人,院墙一律都有通往庭园的栅栏门,洋人的孩子们可以自由到里面游玩,只有姨太太住的那一栋的后门上了锁,那锁已经生锈了。
从主楼入口到大门约有八百米远。清显小时候,父亲每到姨太太家来,总是领着他的手走到这里,然后在门前分别,再由用人领回去。
父亲有事外出必定乘马车。徒步出门时,要去的地方肯定是这里。虽说是孩子,但这样被父亲陪着来到这里,心里感到很难受。按理说为了母亲,他觉得自己应该把父亲拖回来才是,但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气恼。母亲这时候当然不希望清显和父亲一起“散步”,父亲执意要拉着他的手外出。清显觉察到,父亲暗暗希望他背叛母亲。
十一月寒夜里的散步,总显得有些异样。
侯爵吩咐执事为自己穿上外套。清显走出台球室,换上学校定制的双排金色钮扣的大衣。主人外出“散步”,执事应该跟在后头十步远的地方,这时,他正手捧裹着礼品的紫色包袱,站在那儿等待着。
月色清明,风在树林梢头吼叫。管家山田像个幽灵跟在后头,父亲全然没有看他,倒是清显回头盯了一眼。夜寒风冷,他没有穿披风,只是寻常穿的印有家徽的宽角大裤,戴着白手套,捧着紫色的包裹。山田腿脚有些毛病,一路踉跄地跟在后面,月光映在眼镜上,像蒙着一层白霜。这位终日闷声不响、忠心耿耿的汉子,清显弄不清楚他心里到底蜷曲着多少生了锈的感情的发条。但是,比起平时快活而富有人情味儿的侯爵父亲,这位显得有些冷酷而麻木的儿子,反而更能体味别人内在的感情活动。
枭鸟悲鸣,松风谡谡。多少有点儿不胜酒力的清显,耳眼儿里蓦地传来那张《凭吊战死者》照片上风吹林木、团团绿叶悲壮的喧骚。父亲于暗夜的寒空之下,想象着夜阑人静等待他的那位红颜温馨的巧笑;儿子只是怀抱着死的联想。
醺醺欲醉的父亲,边走边用拐杖的尖端击打着小石子儿,他突然说道:
“你好像不大玩乐,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好几个女人了。怎么样?今晚我带你去,多叫些艺妓,放开手脚痛痛快快玩一场。约上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来也行。”
“我不愿意。”
清显不由震颤着身子说。于是,他仿佛脚底钉了钉子,再也不动了。奇怪的是,父亲一席话,使得他的幸福感宛如玻璃瓶一般掉在地上摔碎了。
“你怎么啦?”
“我要回家了,您早点儿安歇吧。”
清显调转脚跟,急匆匆朝着灯火阑珊的洋馆大门远方的主楼走去,透过树丛可以窥见从那里漏泄出来的迷离的灯影。
当晚,清显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的脑子里丝毫没有想着父母,而是一门心思考虑如何向聪子报仇。
“她设下一个极不高明的圈套套住我,使我十多天来苦不堪言。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断拨弄我的情绪,想尽一切办法折磨我。我必须对她报复,但我不想像她对我那样施行阴谋诡计,陷她于痛苦之中。怎么办呢?最好的办法是,叫她知道我也像父亲一样是极为鄙视女人的。当面说话也好,写信也好,难道就不能用一种刻毒的语言,给她以沉重的打击吗?我生性懦弱,平素不能将自己的心里话直接袒露出来,自己总是吃亏。我光是对她表明不感兴趣还不够,这样会给她留下种种想入非非的余地。我要亵渎她!这很有必要。我要侮辱她,使她再也抬不起头来!这也很有必要。到那个时候,她就会后悔当初不该那样折磨我。”
清显想来想去,到头来还是没有寻思到一个具体的好办法。
卧室里的床铺周围,放置着六曲一双的寒山诗歌屏风,紫檀木雕花棚架上,一只青玉鹦鹉站立在栖木上。他本来对新近流行的罗丹和塞尚并不感兴趣,他的一点兴趣只能说是被动的。一双不眠的睡眼凝视着那只鹦鹉,他甚至看到鹦鹉羽翅上微细的雕纹,浮现于青烟之中,玲珑剔透,而鹦鹉本身只剩下一个幽微的轮廓,呈现着渐次消融的异象,这使他甚感惊讶。于是,他明白了,那是从窗帷缝隙射进来的月光,倾注到玉雕鹦鹉身上的缘故。他一把扯开帷帘。月上中天,光影撒满床铺。
月光闪耀着浮薄的清辉。他想起聪子身上和服缎面上冷艳的光亮。他如实看到了,那月亮就是近在眼前的聪子过分硕大的美丽的眼眸。风已经停息了。
清显不只是暖气的原因,他身子火烤一般燥热,耳鸣也因此加剧了。他撩开毛毯,敞开穿着睡衣的胸脯。然而,体内仿佛有一团烈火,火舌蔓延到肌体各个角落。他觉得只好沐浴在清泠的月光之中了。他终于脱掉睡衣,裸着上身,将思虑过度的脊背对着月亮,面孔俯伏在枕头上。太阳穴依然热得怦怦直跳。
就这样,清显裸露着无比白皙而细嫩的脊背,暴露于月光之中。月影在他优柔的肌肉上描绘出一些微细的起伏,表明这不是女人的肌肤,而是一个尚未成熟的青年含蕴着极为朦胧的严峻的肌肤。
尤其是月光正面深入照射进去的左侧的肋胁与腹部,胸间的心跳连带着肌肉微微的波动,使得白得令人炫目的肌肉更加凸显出来。那里长着小小的黑痣,这三棵极为渺小的黑痣,恰似三星星座,在月光的照耀下,消失了影像。
[19]原文为英日混合语“raxa綿”,意指给洋人做妾的日本女人。[20]原文为“御立待”,亦作“立待月”。[21]原文为“歌留多”(karuta),一种每张印有一首和歌和彩图的纸牌。玩时将纸牌摊于铺席之上,由一人朗诵歌词,两人(或多人)抢先检出,最后以每人获得的张数决定胜负。[22]日本人习惯用杨桐(日语汉字“榊”或“贤木”,读作sakaki,即神木)树枝叶敬神,玉串是指扎着纸或棉线的一束杨桐叶。[23]William Ewart Gladstone(1809-1898),英国政治家,自由党主席。曾四度组阁,进行多种自由主义改革。[24]John Everett Millais(1829-1896),英国画家,学院派艺术代表。作品有《盲女》《秋叶》《释放》等。[25]日本人对中日甲午战争的惯称。[26]寒山,唐代诗僧,生卒年不详。传说是文殊菩萨的化身。[27]Auguste Rodin(1840-1917),法国雕塑家,风格深受米开朗琪罗影响。代表作有《青铜时代》《思想者》《雨果》《巴尔扎克》等。[28]Paul Cézanne(1839-1906),法国画家,后期印象派代表人物。作品有《果盘》《玩纸牌者》《女浴者》等。
六
一九一〇年,暹罗国王拉玛五世传位予六世,这次来日留学的一位王子,就是新王的弟弟,拉玛五世的儿子,号称培拉翁·乔(Praong Chao),其名字是帕塔纳迪特(Pattanadid),按英语的敬称为His Highness Prince Pattanadid。
和他一起来日的王子与他同年,都是十八岁,号称蒙·乔(Mom Chao),名为库利沙达(Kridsada),是拉玛四世的孙子,两人是极为亲密的堂兄弟。帕塔纳迪特殿下用爱称称他为“库利”,而库利沙达殿下不忘对嫡系王子的敬意,称帕塔纳迪特殿下为“乔培”。
兄弟俩都是虔敬的佛教徒,日常服饰与做法均按英国风格,操一口流利的英语。新王担心年轻的王子过于欧化,才安排他们来日本留学,两个王子对此没有异议,只是有一件悲伤的事情,那就是乔培和库利妹妹的离别。
这对青年男女的恋情在宫中传为佳话,双方约定,等乔培留学回国就举办婚礼。尽管对未来没有任何担心,但帕塔纳迪特殿下出航时满怀的悲愁,从该国人士不大显露激情的性格上来说,似乎有些异样。
航海和堂弟给了他慰藉,使年轻的王子减少几分相思之苦。
清显在自家迎接王子们的时候,两人浅黑的面容给他留下十分快活的印象。王子们寒假之前可以任意到学校参观,过年后上学也不正式编班,等他们熟悉日语和日本的环境之后,从春季新学期开始上课。
洋馆二楼两间相连的套房充当王子们的寝室,因为洋馆有从芝加哥进口的完备的暖气设施。松枝全家人一起用晚餐时,清显和客人互相都很拘谨,饭后只剩下年轻人,立即畅谈开了,王子们给清显看了曼谷金碧辉煌的寺院和美丽的风景照片。
虽然同龄,库利沙达殿下尚保留着任性的小孩子脾气。清显高兴地发现,从资质上说,帕塔纳迪特同自己有着许多共同的梦想。
他们出示的一张照片,是以卧佛寺之名而著称的僧院全景,寺内收纳着巨大的释迦牟尼的卧像。照片用手工描上精美的彩色,上面的景色仿佛就在眼前。云层高耸的热带晴空为背景,枝叶婆娑的椰子树点缀其间。这座由黄、白、红三种色调组合的无与伦比的美丽佛寺,由一对金色的神将守门,镶着金边的朱红门扉、白墙和白色廊柱的上方,垂挂着一簇簇精致的金色浮雕。这一切次第组合成为包裹于纷繁的金黄和朱红浮雕中的屋顶和檐板,再于中央顶端,构成色彩绚烂的三重宝塔,佛光壮丽,直刺苍穹,令人心荡神驰。
清显面对如此美景,脸上毫不掩饰地表露出赞叹的神色,这使王子们非常高兴。帕塔纳迪特殿下一双和圆脸不太相称的尖锐而修长的眼睛望着远方说道:
“我特别喜欢这座寺院,来日本的航海途中,几次梦见这座佛寺。那金色的屋脊在暗夜的大海里漂浮,随之整座寺院也慢慢浮现出来。其间,船在前进,等到看见寺院全貌时,轮船总是位于远方。沐浴着海水浮出水面的寺院,在星光里闪烁,犹如夜间遥远的海面升起的一弯新月。我站在甲板上对它合掌膜拜,梦境是那么离奇,那么遥远,而且又是夜间,金红两色的精致浮雕,竟然历历在目,清晰可睹。
“我对库利说,寺院好像跟着我们一同到日本来了。库利拿我寻开心,他笑着说,跟着来的是离别的相思吧。当时我发怒了,可是眼下我的心情和库利稍有同感。
“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所有神圣的东西,都是由梦幻、回想和与之相同的要素组成的,因时间和空间不同而和我们保持一定距离,这些东西都是出现于我们眼前的奇迹。而且这三者的共同点都是不能用手触及。能够用手触及的东西,一旦离开我们一步,就会变成神圣的东西,变成奇迹,变成一种似乎不存在的美好的东西。一切事物皆具有神圣的要素,但因为我们手指的触及,随之变得污浊起来。我们人类是一种奇怪的存在。仅凭手指就能使东西溃灭,因为自己内心具有一种能够转化为神圣的素质。”
“乔培说得很神秘,其实不过是谈论离别的恋人。给清显君看看照片怎么样?”
库利殿下打断他的话。帕塔纳迪特殿下面颊泛红了,但因为肌肤浅黑,并不明显。清显见他有些迟疑,也就不再勉强客人,于是说道:
“您也经常做梦吗?我还记梦日记呢。”
“要是懂日语多好,真想看看您的梦日记啊。”
乔培眨着眼睛。清显对于梦想是那般执着,就连亲密朋友也没有勇气敞开心怀,但觉得可以通过英语轻松地送到朋友心灵深处,越发激起了对乔培的亲爱之情。
但是,其后的谈话颇不顺畅,库利沙达殿下不住转动着眼珠,清显从他那带着几分调皮的眼神里推测原因,这时他忽然明白了。原来他没有执意要求看王子的照片,乔培大概正巴望他逼着自己拿出照片来呢。
“请给我看看追您而来的梦的照片吧。”
清显直截了当地说。
“要看寺院的,还是看恋人的?”
库利沙达殿下从旁插科打诨,乔培有些困窘地拿出照片,他觉得库利不该将这两者放在一起比较,谁知这时库利沙达又特地伸长脑袋,指着照片故意解释说:
“茜特拉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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