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是我妹妹。Chantrapa是‘月光’的意思。我们平时叫她金茜(月光公主)。”
清显看了照片,想不到上面是一位平凡的少女,使他有些扫兴。少女穿着白色滚边的西服,头发扎着白丝带,胸前挂着珍珠项链,表情有些做作。要说是女子学习院学生的照片,谁也不会感到奇怪。虽说美丽而略呈波浪形的披肩发,为她增添几分情趣,但微嫌逞强的眉毛,因受惊吓而圆睁的双眼,炎热的旱季干枯的花瓣般稍稍翘起的嘴唇……这一切都充溢着她对自己的美依旧木然不觉的幼稚。不用说,这也是一种美,但只不过是尚未梦想自己能够振翅飞翔的雏鸟般温馨的满足。
“聪子是个强过她千百倍的女子。”清显不由暗暗比较着,“虽然她动辄使我不得不憎恶她,但她毕竟是个过于女人的女人!还有,聪子比这位少女漂亮得多了。而且,她知道自己的美丽。她什么都知道,不幸的是,连我的幼稚。”
乔培直盯着凝视照片的清显的眼睛,生怕自己的少女被别人夺走。他伸出纤细的琥珀色的手指收回照片,清显看到他指节上晶莹的绿光,这才发现乔培佩戴着一枚华丽的戒指。
这是一枚特大号的钻戒,约有两三克拉,嵌着四角形的浓绿的翠玉,以及黄金雕镂的一对门神亚斯卡半人半兽的面孔。这种极其显眼的装饰,清显竟然一直没有在意。这最能表明他对别人的漠不关心。
“这是我的诞生石,我生在五月,金茜在送别宴上送给我的。”
帕塔纳迪特殿下含着几分羞涩地加以说明。
“戴着这种奢华的戒指到学习院上学,说不定会受到斥责而被没收了去。”
听到清显恫吓的话语,王子开始用本国语言认真商量起来,他们不知道应该将戒指藏在哪里为好。王子们忽然觉得用本国语言有些失礼,又满含歉意将他们商谈的内容传达给清显。清显告诉他们可以托父亲介绍一家可靠的银行,藏在银行的金库里。于是,王子们逐渐敞开了心扉,库利沙达殿下也拿出女友的一张小照给清显看。接着,他们缠着清显,一定要看清显爱着的女子的照片。
年轻人的虚荣心蓦然之间使得清显脱口而出:
“日本没有相互观看照片的习惯,不过我将尽快介绍她同二位王子见面。”
——他实在没有勇气将他从小积攒的影集中聪子的照片展示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虽然长期以来享受着美少年的称誉,人人交口称赞,但是长到十八岁,一直呆在这座寂寥的大宅门内,除了聪子再没有别的女友了。
聪子是朋友,同时也是仇敌,不是王子们心目中那种甜蜜的情感凝结成的糖人儿。清显对自己,对自己周围所有的人一概感到恼怒。他甚至觉察出,就连“散步”途中父亲那充满慈爱的酒后真言,也暗含着对孤独而富于梦想的儿子带有侮辱意味的浅笑。
如今,他出于自尊心而排斥的一切,反过来又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南国健康的王子们浅黑的肌肤,闪耀着锋刃般官能光芒的眼眸,还有那虽属少年但一直长期宝爱着的琥珀色修长的纤指,所有这些,都似乎对清显这样说:
“哎?您到了这个年龄,连一个恋人也没有吗?”
清显没有自我控制力,他依然保持一副冷峻的优雅,说道:
“我最近一定介绍她来见面。”
他将如何向异国来的新朋友夸奖她的美艳呢?
清显经过长久的踌躇之后,昨天终于给聪子写了一封充满侮辱性言词的信。他在字面上反复修改,仔细斟酌,那些十分刻薄的语言,字字句句都刻在脑子里了。
……面对你的威吓,我不得不写这样一封信,我为此而深感遗憾。
信的开头这样写道。
你把一个毫无意义的谜团装扮成一个十分可怕的谜团,不加任何解题的关键词交给我,弄得我两手发麻,变得黝黑。对于你的感情上的动机,我不能不抱着怀疑。你的做法完全缺乏关切,不用说爱情,连一鳞片爪的友情也看不到。照我的理解,你这种恶魔般的行动,有着自己也无法知道的深刻的动机,对此我有一个相当准确的估量,出于礼貌,我就不说了。
但是现在可以说,你的一切努力和企图都化为泡影了。实际上,心境不快的我(间接是你造成的),已经跨越人生的一道门槛。我时常听从父亲的劝诱,游冶于攀花折柳之巷,走上一条男人所应该走的道路。老实说,我已经同父亲介绍的艺妓共度良宵。就是说,公然享受了社会道德所容许的一个男人的乐趣。
所幸,这一夜之情使我脱胎换骨。我对于女人的看法为之一变,学会了将她们当作具有淫荡的肉体的小动物,抱着轻蔑和玩弄的态度。我以为这是那个社会所赐予我的绝好的教训。以往,我不赞成父亲的女性观,眼下,不论我情愿不情愿,我都必须从内心里深刻认识到,我是父亲的儿子。
读到这里,你或许会用那一去不复返的明治时代的陈规陋习看待我的行动,为我的前进而感到高兴吧?而且,以为我对于一位风尘女子肉体上的侮辱,可以逐渐提高我对于一位良家妇女精神上的尊敬,从而暗暗窃喜吧?
不!绝对不会!我自这一夜开始(要说进步确实是进步),已经突破一切,跑进无人到达的旷野。在这里,无论是艺妓或贵妇,花娘或良姝,无教养的女人或青踏社的成员,一概没有区别。所有的女人,一律都是爱撒谎的“具有淫荡的肉体的小动物”,其余就是化妆,就是衣着。虽说难以启齿,但还是要说清楚:今后我也只能把你当作One of them。告诉你,从孩提时代起你所认识的那个老实、清纯、随和,玩具般可爱的“清少爷”,已经永远永远死去了……
——夜还不算深,清显就匆匆忙忙道了声“晚安”走出屋子,两个王子对他的行动似乎有些诧异。但清显略略大方,面带微笑,很有节度地仔细检点两位客人的寝具和其他用品,听取客人种种希望,然后彬彬有礼地退了出去。
“为何在这种时候,我没有一个知己呢?”由洋馆通向主楼的长长的回廊上,他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思索。
路上,几次浮现本多的名字,但他对友情僵化的观念,使他随即抹消了这个名字。廊下的窗户在夜风里咯咯作响,一列昏暗的灯火一直延续到远方。这样气喘吁吁地奔跑,清显害怕被人看到,于是便喘息着在回廊的角落里停住脚步。他双肘支在一排万字形的雕花窗棂上,一边装着眺望庭园里的景色;一边用心思索。现实和梦想不同,是一种多么缺乏可塑性的素材啊!现实不是扑朔迷离、飘忽不定的感觉,现实必须将凝缩成黑色丸药一般、立即发挥效力的思考据为己有。清显感到自己疲乏无力,他走出有暖气的房屋之后,在廊下的严寒里不住颤抖。
他把额头抵在咯咯作响的玻璃窗上,眺望着庭院。今夜没有月亮,红叶山和湖心岛黑糊糊连成一团,廊下昏暗的灯火所及范围内,可以约略窥见风吹湖水,微波荡漾。他似乎看到那里伸出一个鳖头,浑身越发哆嗦起来。
清显到达主楼,正要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在楼梯口遇见学仆饭沼,随之脸上露出莫名的不快。
“客人们已经安歇了吧?”
“唔。”
“少爷这就休息吗?”
“我还要学习。”
二十三岁的饭沼是夜间大学应届毕业班的学生,刚刚放学回家,一只手里抱着好几本书。他那青春年少的脸孔渐渐增添几分忧郁,一副铁塔般的躯体使得清显也有些发憷。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也没有生火炉,室内寒气森森,他满心焦躁,坐立不安,头脑里思绪万端,时消时现。
“总之,必须抓紧,会不会已经太晚了?那封信已经发出,但我必须在数日之内,千方百计想办法,将收信人作为亲密恋人介绍跟王子见面,而且要想出个世上最自然的办法来。”
无暇阅读的晚报,原封不动地胡乱堆在椅子上,清显顺手打开一张,看到帝国剧场歌舞伎演出的广告,心中不由一振。“对呀,带王子们到帝国剧场看戏!再说,昨天发出的信也不会到达,说不定还有希望!和聪子一块儿看戏,父母也不会答应,但可以当作偶然的一次见面。”
他冲出屋子,顺着楼梯跑到门口一侧,进入电话间之前,偷偷向门边漏泄出灯光的学仆的房间瞅了一眼。看样子,饭沼正在用功。
清显拿起听筒,向总机报了号码。他胸口怦怦直跳,先前的退缩情绪一扫而光。
“是绫仓府上吧,聪子小姐在吗?”
前来接电话的似乎是老女仆的声音,清显对她问道。那女仆十分郑重而不悦的话语,从远方暗夜中的麻布地区传了过来。
“是松枝家的少爷吧?实在对不起,现在已是深夜了。”
“她睡下了吗?”
“不……啊,我想小姐大概还没有休息吧。”
因为清显一直坚持,聪子终于来接电话了,她的爽朗的嗓音,使清显陶醉于幸福之中。
“什么事这么着急,清少爷?”
“是这样的,昨天我给你发了封信,因此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接到信之后,千万不要打开,立即烧掉。请务必答应我。”
“我不懂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我……”
聪子对什么事情都是模棱两可,清显从她那乍听起来颇为悠闲的口气里,发觉她又是这副态度,更加着急起来。尽管如此,聪子的声音于冬季的寒夜之中,宛若六月熟透的杏子,听起来温厚而又婉转。
“所以,你什么也别说,请答应我。信到后决不开封,马上烧掉。”
“好吧。”
“你答应了?”
“是的。”
“还有一个请求,就是……”
“今晚上的事儿还真多呀,清少爷。”
“请买一张后天‘帝剧’的戏票,叫老女佣陪你到剧场去。”
“哎呀……”
聪子的声音中断了。清显害怕她拒绝,马上意识到自己错了。由此可知,绫仓家目前的财政状况,甚至连一人两元五角的戏票都不容随便开支。
“对不起,给你送戏票去。我们坐在一起太惹眼,还是选稍微离开些的席位吧。我陪泰国王子一起看戏。”
“啊,谢谢您亲切的安排,蓼科也会很高兴的。我一定高高兴兴和您会面。”
聪子掩饰不住满心的喜悦之情。
[29]意即帕塔纳迪特王子殿下。[30]Emerald,绿色透明闪光的宝石,又名祖母绿、绿柱石、绿刚玉等。[31]十八世纪以后在英国兴起的妇女参政组织。一九一一年,日本以平冢雷鸟为首的女流文学家社团,出版杂志《青踏》,倡导妇女解放运动。[32]英语:“她们中间的一个”。[33]日本古典戏剧形式之一,多由男性演员演绎古代历史故事。
七
上学时,清显邀请本多第二天去“帝剧”看戏,本多尽管觉得陪伴两位王子多少有些拘束,但还是欣然接受了。当然,清显没有告诉朋友,在那里将会“偶然”遇见聪子。
本多回到家里,晚饭时把这事对父母说了。父亲虽然并不认为所有的节目都值得一看,但想到儿子已经十八岁了,不应该再束缚他的自由。
本多的父亲是大审院的判事,住在本乡的宅邸,这是一座保有众多明治风格西式房间的住宅,至今充满严谨的家风。家中有好几名学仆,书库和书斋的书籍堆积如山,连走廊上都摆满了书脊印有烫金文字的精装珍本。
母亲是个毫无情趣的女子,担任爱国妇女会的干部,因为松枝侯爵夫人对这个组织的活动一向不很积极,所以,她看到自家儿子和松枝侯爵家的儿子格外亲密,心中并不痛快。
但是,除了这一点之外,她的儿子本多繁邦,无论是学习成绩,在家用功的表现,还是健康状况,以及日常循规蹈矩的言谈举止,都是无可挑剔的。她在家里家外,都为自己教导有方而感到自豪。
这个家中所有的东西,包括细小的家什用具,一律堪称典范。大门口的盆松、写有一个“和”字的屏风、客厅的烟具、缀着穗子的桌布,这些自不必说;还有,厨房的米柜、厕所的手巾架、书斋的笔盘以及文镇之类,都保持着无法形容的典范的形式。
家人谈话也是如此。朋友家里往往遗留这样的风气:家中必有一两个有趣的老人,常常讲些故事给人听。比如,看到窗外有两个月亮,大声叫骂之后,一个月亮现出狐狸原形逃走了。讲的人一本正经,听的人信以为真。可是在本多家里,处处受到家长的严格监视,即使是老婢,也禁止讲述这类蒙昧的故事。长期留学德国攻读法律学的家长,信奉德国的理性主义。
本多繁邦常常拿松枝家和自己家相比较,发现不少有趣的现象。对方家里过着西方式的生活,家中舶来品数不胜数,但家风意外陈旧,积习难返;自己家里生活虽属日本风格,但精神方面多具西洋色彩,父亲对待学仆的态度,也和松枝家完全不同。
这天晚上,本多预习完第二外语法语之后,打算先行获得一些大学课程的知识,同时也为了满足自己对任何事物都爱追根求源的性格,开始浏览丸善书店寄来的用法语、英语和德语写作的法典解说。
自打聆听月修寺门迹的说法时起,他就觉得自己对平时所倾心的欧洲自然法思想学习不够。这种思想始自苏格拉底,通过亚里斯多德深刻统治着罗马法,中世纪又由基督教精密地加以系统化,又为启蒙时代带来一次所谓“自然法时代”的流行热潮。如今,虽然暂时处于衰微时期,但两千年来一直随着变化无穷的时代风潮波浪起伏,每次都袍服炫烨,焕然一新。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具有永恒生命力的思想了。或许,其中保有欧洲理性信仰最古老的传统。然而,正因为越来越强韧,本多不能不认识到,这种明朗的富有人性的阿波罗太阳神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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