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吕代,多拉的父亲,一九二六年冬,肯定是西屋刹车厂的操作工。
四
埃尔内斯特·布吕代。一八九九年五月二十一日出生在奥地利的维也纳。他应该是在布达佩斯的犹太区度过了他的童年时光。他父母应该和大多数从帝国东部省份来维也纳的犹太人一样,来自加利西亚、波希米亚或摩拉维亚。
一九六五年,我二十岁,在维也纳,也就是我经常在克里尼昂古尔街区出入的那一年。我住在圣查理教堂后面的托布斯图蒙加斯。我在西站附近一家龙蛇混杂的小旅馆住了几夜。我记得在西尔维因镇和格林津镇的夏夜,公园里有乐队演奏。还有海利肯斯塔特镇上一个工人公园中间的一家度假小棚屋。七月的周六和周日,所有店铺都关门,甚至哈维卡咖啡馆也一样。整个城市冷冷清清。阳光下,有轨电车从西北区一直穿过珀茨莱恩斯多夫公园。
有朝一日,我会重新回到三十多年都没再去过的维也纳。或许我会在维也纳的户籍管理处找到埃尔内斯特·布吕代的出生证明。我还将知道他父母的出生地。他们的家住在哪里,应该在北站、普拉特游乐场、多瑙河围起来的第十区的某个地方。
孩提和青少年时期的他,应该很熟悉普拉特游乐场里的咖啡馆和布达佩斯人演戏的剧院。还有瑞典桥。还有泰伯街附近交易所的院子。还有加尔默罗广场集市。
一九一九年,在维也纳,二十岁的他过得比我艰难。从奥地利军队最初的失利开始,数以万计的难民就逃离了加利西亚、布科维纳和乌克兰,源源不断地大批迁到这里,挤在北站周围简陋的小棚屋里。一个每况愈下的城市,和已经不复存在的帝国断了联系。埃尔内斯特·布吕代应该就混迹在这群失业大军中,成了游荡在商店都关了门的街道上的人群中不起眼的一个。
或许他的身世不像那些从东部来的难民那么悲惨?他是泰伯街上一个商店店主的儿子?怎样才能知道真相?
在二十年后为方便组织占领区犹太人大抓捕而建的、一直都留在二战老兵部的数千张档案的一张上面,指出埃尔内斯特·布吕代是“法国外籍军团的二等兵”。这么说来他曾经加入过外籍军团,不过我不能确切地知道是哪一年。一九一九年?一九二〇年?
在军队一待就是五年。他甚至都没必要到法国去参军,只要去一个法国领事馆报名就可以。埃尔内斯特·布吕代是在奥地利参的军?还是那时候他已经到了法国?不管怎么说,很可能他和其他像他一样的德国和奥地利人一起被派到贝尔福或南锡的兵营里,在那里人们对他们的态度可不怎么好。之后是马赛和圣让要塞,在那里他们也不是很受欢迎。再后来是漂洋过海:据说利奥泰元帅在摩洛哥需要三万名士兵。
我试图重建埃尔内斯特·布吕代的足迹。在阿尔及利亚的西迪贝勒阿巴斯,他们拿到了津贴。大多数的军人——德国人、奥地利人、俄国人、罗马尼亚人、保加利亚人——当时的处境是那么悲惨,他们甚至很惊讶会给他们发这笔津贴。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他们飞快地把钱揣进兜里,生怕别人会从他们那里要回去。之后是军事训练,在沙丘上跑步,在阿尔及利亚的烈日下没完没了地行军。像埃尔内斯特·布吕代一样从中欧来的士兵都受不了这样的训练:他们青少年时期就营养不良,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那四年食品是实行配给制的。
再后来,是在梅克内斯、非斯或马拉喀什的兵营。他们被派到那里执行任务,去平定摩洛哥这些叛乱的地区。一九二〇年四月,拜克里特和哈塔查战役。一九二一年六月,朗贝尔指挥的外籍军团在杰贝勒海雅内打战。一九二二年三月,舒夫艾切尔战役,罗斯上尉。一九二二年五月,提齐安德尼战役,尼古拉的外籍军团。一九二三年四月,阿尔巴拉战役,塔扎战役。一九二三年五月,塔尔朗投入巴博布利达艰苦卓绝的战斗,纳杰兰指挥士兵用猛烈的火力攻下。二十六日夜里,纳杰兰的外籍军团出其不意地攻占了伊申迪特平原。一九二三年六月,塔扎战役,纳杰兰的外籍军团拿下了山头。士兵们在军号声中把三色旗插在了一座宏伟的城堡上。瓦迪阿加战役,巴利埃尔的外籍军团上了两次刺刀。布什森舒兹指挥的外籍军团攻克了布海穆吉南峰的防地。埃尔默盆地战役。一九二三年七月,伊穆泽高地战役,卡丹的外籍军团,布什森舒兹的外籍军团,苏西尼和热努德的外籍军团。一九二三年八月,瓦迪唐吉特战役。
夜里,在这片沙漠和碎石的风景里,他会不会梦回维也纳,他的故乡,梦到大街上的栗子树?埃尔内斯特·布吕代的档案卡上,记录着“法国外籍军团二等兵”,还记录着“残废军人100%”。他是在上面哪场战役中负的伤?
二十五岁,他置身巴黎街头。因为他的伤,不得不让他退役了。我猜想他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自己的这段经历。对此谁都不感兴趣。没有给他法国国籍。唯一一次我看到有提到他的伤的,是在警察局二战占领时期对犹太人实行大抓捕的一张档案卡片上。
五
一九二四年,埃尔内斯特·布吕代在位于儒勒—若弗兰广场的十八区市政府,和一个十六岁名叫塞西尔·布尔岱吉的少女结婚:
一九二四年四月十二日十一点二十八分市政厅,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男方:埃尔内斯特·布吕代,操作工,一八九九年五月二十一日出生于维也纳(奥地利),家住巴黎巴舍莱路17号,雅格布·布吕代和阿黛尔·瓦希兹之子,父母双亡;女方:塞西尔·布尔岱吉,缝纫女工,一九〇七年四月十七日出生于布达佩斯(匈牙利),十六岁,住在巴黎巴舍莱路17号父母家,父亲是艾利希尔·布尔岱吉,裁缝,母亲是丹泽·库提内阿;两人结为夫妻。
主证婚人奥斯卡·瓦尔德曼,商务代表,拉巴路56号和西蒙·斯若塔,裁缝,家住居斯提内路,夫妻双方、证婚人和巴黎十八区的市长助理艾蒂安·阿尔德里在证书上签了字。女方的父母申明不识字不会签名。
塞西尔·布尔岱吉是一年前和父母还有四个兄弟姊妹一起从布达佩斯来到巴黎的。这是一个原籍俄罗斯的犹太家庭,不过可能在二十世纪初就已经在布达佩斯定居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在布达佩斯的生活和在维也纳一样艰难,必须再往西逃离、迁徙。他们在巴黎拉马克路的犹太人难民营里住了下来。他们刚到拉马克路的那个月,三个女儿,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就都死于伤寒热。
塞西尔和埃尔内斯特·布吕代结婚的时候住的巴舍莱路是蒙马特尔高地南坡一条很小的巷子。17号当时是一家旅馆,埃尔内斯特·布吕代退伍后可能就暂居在那里。我猜想他是在那里认识了塞西尔。一九六四年这个地址还是一家咖啡馆旅馆。那以后,在原来17号和15号的地方改建成一栋大楼。只保留了15号的门牌号。大家都觉得用一个门牌号更简便。
他们婚后和多拉出世后的几年,一家人一直住在旅馆房间里。
他们都是些几乎没有留下痕迹的过客。默默无名。他们在巴黎的某些街头、某些郊区显得毫不起眼,我也是偶然发现他们曾经在那里居住。人们对他们的认知概括起来常常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住址。地点的精确和他们不为人所知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空白,这群默默无闻、寂寂无声的人。
我找到了埃尔内斯特和塞西尔·布吕代的一个外甥女。我跟她通过电话。她对他们的印象只是些儿时的记忆,既模糊又精确。她记得她的姑父人很好很温和。是她给了我一些他们家庭的细节,我把它们都记录下来。她听说在住到奥尔纳诺大街的旅馆之前,埃尔内斯特、塞西尔·布吕代和他们的女儿多拉曾经在另一家旅馆住过一段时间。那条街对着布瓦索尼埃路。我看着地图,把街道的名称逐一报给她听。是的,是波龙索路。不过她从来没听说过巴舍莱路也没听说过塞弗朗路,既没听说过弗兰维尔也没听过西屋刹车厂。
人们以为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会留下过往的蛛丝马迹。深深浅浅、凹凸可见的印记。对埃尔内斯特和塞西尔·布吕代以及多拉而言,我认为是些凹进去的印记。每次我来到一个他们居住过的地方,我都有一种缺席和空虚的印象。
当年波龙索路上的两家旅馆,第一家在49号,是一个叫胡盖特的人开的。在电话簿上,旅店的名称是“美酒旅店”。第二家在32号,老板是一个叫夏尔·康帕齐的人。这些酒店没有招牌。今天,它们都不复存在。
一九六八年,我常常顺着这些大街小巷,一直走到露天地铁的桥孔下面。我从布朗什广场出发。十二月,土堤上遍布的是市集的摊位。灯光朝夏贝尔大街方向渐次黯淡下去。我对多拉·布吕代和她父母还一无所知。我记得当我沿着拉里布瓦歇尔医院的围墙走,穿过底下的铁路线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走进了巴黎最阴暗的地方。而那只是色彩绚丽的克里希大街和地铁拱桥下阴暗、走不到头的黑墙造成的反差罢了……
在我的记忆中,夏贝尔区今天给我的印象就是一条条消逝的线,因为靠近火车北站的铁路线,在我头顶呼啸而过的地铁轰隆轰隆的声音……谁都不会在这附近久留。那儿有十字路口,四通八达,每个人都奔着自己的方向离去。
不过,我还是记下了这个区几所学校的地址,或许在学生名册里我可以找到多拉·布吕代的名字,如果这些学校今天还存在的话:
幼儿园:圣吕克路3号。
区女子小学:卡维路11号,布瓦索尼埃路43号,奥朗死胡同。
六
很多年过去,克里尼昂古尔门,直到战争爆发。那些年他们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塞西尔·布吕代是一名“加工毛皮的女工”,还是像档案卡片上登记的“成衣女职工”?听她外甥女说,她在灰索路附近的一家工坊里工作,不过她也记不太清楚。埃尔内斯特·布吕代是不是一直当操作工,已经不在西屋刹车厂,而是在另一个郊区的某个地方?还是他也在巴黎的成衣工坊找了一份差事?占领期间建的一份关于他的档案卡上,我读到这样的记载:“残废军人100%。二等兵,法国外籍军团”,在职业这一栏边上写的是:“无”。
几张那一时期的老照片。最老的一张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他们都坐着,肘挨着肘都靠在一张独脚小圆桌上。她裹着一块大大的白纱,好像是在左额头打了个结,一直拖曳到地上。他穿着礼服,打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一张和他们女儿多拉的合影。他们坐着,多拉站在他们前面:她最多也就两岁的样子。一张多拉的照片,显然是在一次颁奖典礼上拍的。她十二岁左右,穿着连衣裙和白色短袜。她的右手上拿着一本书。她的头发上戴着一个小小的花冠,似乎点缀着白色的花朵。她把左手搭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立方体的边上,立方体上镶嵌着带几何图案的黑色条纹,这个白色立方体摆在那里应该是做装饰用的。另一张照片也是在同一个地方、同一时期甚至可能是同一天拍摄的:可以认出地上的瓷砖和那个带几何图案黑色条纹的巨大白色立方体,塞西尔·布吕代就坐在立方体上。多拉站在她左边,穿着有领的连衣裙,左臂弯着,手搭在母亲的肩膀上。另一张多拉和她母亲的合影:多拉大概十二岁,头发比前一张照片上短一点。两人都站在一堵古老的墙前面,不过那应该是影楼的背景墙。她们都穿着白领的黑裙。多拉站在母亲的右边,稍稍靠前一点。一张椭圆形的照片,多拉年纪稍大一点——十三四岁的样子,头发更长了——三人排成一行,脸转过来对着镜头:先是多拉和她母亲,两人都穿着白衬衫,然后是埃尔内斯特·布吕代,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张塞西尔·布吕代的照片,站在郊区的一幢小屋前面。近景,左边是一堵墙,爬满了爬山虎。她坐在第三级水泥台阶的沿儿上。她穿着一条夏天浅色的连衣裙。远景,一个孩子的背影,光着手臂和腿,穿着黑色针织衫或泳衣。多拉?木栅栏后面有另一幢小屋,一扇大门,楼上只有一扇窗户。这会是在哪儿呢?
一张更久远一点的多拉的单人照,九岁十岁的样子。她似乎是在屋顶上,一束阳光洒在她身上,周围的一切都在阴影里。她穿着一件罩衫和白色的短袜,左臂弯着,手搭在胯上,右脚踩在一个水泥的大笼子的沿儿上,因为在阴影里,看不清里面关的是什么动物或什么鸟。从影子和斑驳的阳光判断,那是一个夏日。
七
在克里尼昂古尔区还有很多其他的夏日。父母带多拉到奥尔纳诺街43号看过电影。只要过街就到了。还是她自己一个人去的?听她表姐说,她很小就很叛逆,独立,喜欢冒险。旅馆房间对一家三口而言显然是太逼仄了。
小时候,她应该在克里尼昂古尔广场上玩耍过。这个街区有时候看起来像一个村庄。晚上,左邻右舍把椅子搬到人行道上,坐在那里聊天。到咖啡馆的露天座喝柠檬汽水。有时候,几个男人牵着几头山羊一路卖羊奶,十个苏一大杯,也不晓得他们是真的牧羊人还是流浪艺人。羊奶的泡沫粘在嘴边就跟你长了一圈白色胡须一样。
在克里尼昂古尔门,有一栋楼房和进城门的关卡。左边,在内伊大街的居民楼和跳蚤市场之间,整个街区到处是棚屋、库房、刺槐和被拆毁的矮房子。在我十四岁的时候,这片废墟曾经让我感到震惊。我以为自己在两三张冬天拍的照片上认出了这个地方:一片空地上只看见一辆公交车驶过。一辆卡车停在那里,好像永远都开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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