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了,我的心应该跳跃得像麻雀一样欢快才是。
今天早上,我很庆幸自己在大的那间办公室里办公,避开汉娜和吉尔这两个眼神犀利的女人。查理和我讨论了那篇有关六十年代这一遥远时代的文章,还拿上百件好玩的琐碎往事来逗我开心。与此同时,我的内心乱作一团,像个青春少女一样,在思念着理查德。往常在约会之前,我总是体温快速上升,知道我们见了面就会觉得平静又愉快,但是今天等着去见他的感觉却完全不是那样。我焦虑急切,坐立不安,谁都不会将这样的状态说成是身心愉悦。所谓爱情!太痛苦了。我今天早上的情绪和昨晚写那篇言辞尖刻的日记时截然相反:当时是想既然我不爱弗莱迪,那就更好了。如果爱是备受折磨,以及一大堆一无是处的情绪,那又何苦……弗莱迪受到折磨了吗?哦,那正是我忍受不了的,那种感觉越发逼近,不断涌上心头,着实让我难以面对。
我早早地去了苏荷广场。天气潮湿,也没什么风。天空看起来雾蒙晦暗的样子。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坐着,让焦虑消散退去。但就在步入广场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理查德,他独自坐在长椅一端。他没料到我会来得这么早。我眼前的这个中年男子凝视着在花坛里觅食的几只鸽子,显然很疲惫。我在他身边坐下,他好像以为来者是不速之客,抬头看了看,然后微微一笑,整个身体仿佛这么一转过来就充满了能量。他伸出手臂将我搂住。我们就这般坐了一阵,后来我听到他一声叹息,我们分开来坐坐好。
“两周了。”他似乎语带责备。
“两周了。”我也指责道。
“阿姆斯特丹怎么样?”
“老样子呗。”对我而言,那无非是不得不应付的事,不想多谈;我想了解美国的情况,波士顿的情况。我说:“美国怎么样?”
他换了换双腿的位置,少了几分底气,说:“我是不得已才去的。好吧,我知道应该一五一十都告诉你。不过我们先上酒吧去,稍微缓冲一下,免得给命运的力量伤到了。”
我们一道起身走出广场,我只听自己心急如焚地问:“什么命运?你又要离开吗?”
“还没到时候呢。”
这话不足以让我平息下来。在去往我们的酒吧的一路上,我心里想的其实是,如果终究要结束,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但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有两周时间没和理查德在一起了,我们经常碰面时那种点滴消解的渴求,在今天却好像一时积聚得太多,结果现在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制止不了那股折磨人的疼痛。那时候,在灼热又曚昽的阳光下,在潮湿的暑气中,痛楚和渴求似乎都涌上了我心头,即便有理查德在也承受不住。我别无他求,只想摆脱这份负担,这阵疼痛。
我们的老位子空着,我们挤进酒吧,低坐在周围那一大帮吃午饭的嘈杂人等中。
“什么命运?”我一坐下来就问。
他扑哧一笑,意思是某人的言行完全不出所料,或许算得上惹人怜爱,但也未免太没想象力了。我说:“突然间我就受不了了,但受不了什么?要是我知道的话就好了……”
“我完全理解。”他从吧台拿了两杯双份威士忌,是酒保照他点头吩咐的“老规矩”摆上来的。他递给我一杯:“喝掉。”
“我想了解情况。”
“没错。先说说阿姆斯特丹,我想了解情况。是的,我一直说不,不,不要,我们别,但是我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思量你的生活。我对你一无所知,我感到又嫉妒又羡慕。”
“我也嫉恨得很……我可从来没嫉恨过……”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我知道嫉恨什么:嫉恨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我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我觉得,我没这样爱过……”我能够感受到他在密切注视我的脸,他那热烈的眼神期待着我抬头,可我做不到。我害怕看见他脸上可能会出现的神情。我很清楚,那会是某种痛苦,虽然那痛苦并不是因我而起。哦,我们的思绪在彼此间来回飘荡,速度飞快,两个人所想的如出一辙。
“阿姆斯特丹。这些天的短途旅行,你都做了些什么?”
“不是短途旅行,是去出差,非常劳心劳力,效果也很好。有家酒店不错,我总是住在那儿,运河边上一幢高高的老房子。他们尽量给我顶楼的房间,很合我的心意。你可以看看树木,看看河水,还可以看船只经过。有一次,是冬天,还有人在滑冰,就像勃鲁盖尔[36]的画一样。他们一大早的,七点钟吧,就给我端来咖啡面包还有果酱。我讨厌急吼吼弄得手忙脚乱的,喜欢悠着点慢慢来。我到哪儿都是用走的。这次是另一家酒店,那里开过许多会。结束了以后,我和朋友吃晚饭—我认识很多同行,当然了。”
“那当然。”
“我通常都是走回去的,我喜欢在阿姆斯特丹四处走走,然后回去上床看书。”
他看着我,有点嘲弄的样子。我们拿着酒杯慢慢啜饮,心里打算喝光了再续杯。酒水的光泽和欢乐吵闹的人群让我感觉舒坦了很多。他说:“嗯,这下好多了。”他拿起我们俩的空酒杯,到吧台上让酒保添酒。
“我这人比较糙,没见过世面,话说你整天都在忙什么呢?”
“这次嘛,我听了好多场报告和演讲,发言的人来自世界各地。讲时尚业—现状啦,危机啦,时尚业总是有危机……”
“一切总都有危机,你没发现吗?”
我们都笑了,放松随意地笑了。我们注视着对方,眼睛都不愿意看别的东西。他拿回我们的酒杯,我突然说:“我打算打电话回去,说下午不到办公室了,要是你下午有空的话。”
“我有空啊。”
我让汉娜跟查理说一声—那时候查理还没走,说我下午请假,这件事那件事都该完成,由他来完成。
我回到我们那张桌子,悄然坐到座椅上,好像就此进入了永不停休的幸福之中,因为整个下午尽在眼前。他说:“你吃过早饭,走到另外一家酒店,在那里听人发言,听了一整天?”
“没错。我也讲了一场。与会的人来自南美、加拿大、美国和欧洲各国,还有苏联,五湖四海的。你知道—时尚业,是个巨大的产业。”
“你的讲话都说了什么呢?”
“是报告。我代表英国的高端女性杂志发言。”
“你听了四天报告?”
“我们也分成小组—委员会和分委会,讨论各个方面,主要是经济萧条。”
“哦,对,经济萧条。”
“这可是眼下世界各地会议的真正议题呢。”
他说:“我们这下要承认经济萧条了吗?”
我说:“也不只是讨论经济萧条。上一次,议题除了经济萧条,还有战争。”
“没错。”
“没错。”
我对着他举起酒杯,知道我的笑容有点勉强。他的微笑则是冷冷的。
“我们别。”我说。
“嗯。但我觉得吧,可以在这会儿告诉你我在美国都做什么了—可以吗?好。我们接到了一通紧急电话。我们有个儿子,是唐氏综合征患者,也就是低能儿。他叫约翰。我们并没有把他送进养育院,或者其他什么机构,我们不想那么做。但是这次我们俩都回国的时候,也就是四月份,我们没带他回来,也没法这么做。得有人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我们在华盛顿请了个保姆,是古巴人,就住在我们家里,现在她就像我们家的一员。但是她自己家里出事了,她母亲的事。一开始我们以为他可没有人能托付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应付先天不足的人。”
“他几岁了?”
“年龄嘛,十六岁了,比凯瑟琳小两岁。不过他实际上就相当于四五岁。他非常可爱—低能儿都很可爱,你知道的。我们从没想要把他送进公共机构,那样的话我们和他的生活都会有太多遗憾。我有时候想,我们一家五口中,他是唯一快乐的人。”
听着他这番话,我所做的,就是把细节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整个剧情逐渐明朗。一幢房子,理查德在里面,凯瑟琳是大女儿;白痴小男孩,身边的一切都围绕着他来作出调整—只能是这样;他的妻子,还是个未知的变量;身材壮硕、敏感善良的热带妇人……他说过五口。
“五口?”我问道,“包括古巴保姆咯?”
“不包括。加上玛利亚的话,是六个人。我们的儿子马修极有抱负,非常勤奋,和我妻子一样。”他很快地补充了一句,还瞟了我一眼:你得接受这个现实,迟早的事。“是的,但是没有人能用‘阳光少年’这个词来形容马修。他用功学习,也拼命玩,两方面都不含糊。凯瑟琳总是笼罩在约翰的阴影中。他出生的时候,她才两岁,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很受弟弟的困扰。马修就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影响,他接受了现实,走自己的路,早早地就在情感上脱离我们独立了。但是凯瑟琳爱约翰,她一直都爱他,为他伤心难过。客人来的时候,这个快乐的白痴也在,有点像是个畸形的侏儒,岿然不动,老是呵呵傻笑,像只撒欢的小狗,凯瑟琳替他感到难堪,你知道—别人头一次来,总是得了解我们的处境以后才能适应过来。凯瑟琳总要苦苦思索,我想她内心深处肯定无法忍受。我相信,对她来说这是某种无尽的痛苦。西尔维亚和我……”他又瞟了我一眼,在估摸着,甚至下结论:她得接受这一点,她接受了吗?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捏了捏,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母亲或者护士哄小孩吃药一样,非常认真,看到孩子吞下药了总算放了心—这些都写在脸上。“哦,简娜……”他压着声音接着往下说,“我和西尔维亚经常探讨这件事,你可以想象。我们总是安排凯瑟琳多出去,多和朋友们待着,去夏令营—你知道,这是美国为年轻人夏天作的安排,非常好的做法,你们这里应该多开设……”我当然注意到了他说“你们”,但他自己没有注意到。“可是无济于事,你看,我们可以让凯瑟琳整个夏天都参加夏令营,但她会每隔一天就打电话问:约翰怎么样?不,真正承受了约翰负担的人是凯瑟琳。”
“不是玛利亚?”
“不是,精神上不是。就是这么回事。玛利亚自己没有孩子,也没结婚。她生性开朗,又闲不住。”我不由得径自微笑了,因为这话听起来像是医生的诊断记录。“某某人开朗好动,兴趣广泛,预后良好。”“凯瑟琳爱约翰,听起来难以置信,但是千真万确。他也爱她。为他伤心难过的倒不是我或者西尔维亚。我们都非常辛勤忙碌地工作,你懂的。我们都说—尽管别人不太容易理解—回家看到约翰,就恢复了精力。他们(低能儿)就是有种欢乐的力量。”
“我读到过这样的报道。”
“嗯,是真的。非常不可思议。那种油然而生的精力,挡也挡不住。”
我没吱声,心头被压得沉甸甸的,感受着这些年,理查德和西尔维亚,三个孩子,他们的房子,开朗忙碌的古巴妇人……毫无疑问,还有宠物猫狗和仓鼠。我真是招架不住了。三十多年,他说过的。
“马修多大?”
“二十二岁,我正等着你问呢。我们直到三十好几了,才要的孩子。结婚的时候我们都才十九岁,自己都还是孩子。应该有个法律禁止一下。”
“为什么?你们还在一起吗?”
“是的—不,其实不是。我并不后悔……”他又把手覆到我的手上,将威士忌灌进喉咙,示意我也应该喝掉我那杯。我喝了下去,他把两只空玻璃酒杯放回吧台。
“我快喝醉了。”
“很好。除了喝醉,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来挨过这一切?”
“为什么你们等了那么久才要孩子呢?”
“我们都太忙了。等了十年。一直在工作,没完没了地工作。今天爆的料还不够吗?”
“确实够了,太多了,我觉得我没法……”我摇摇头。已经堵到喉咙口了,那“三十多年”扎扎实实、满满当当的家庭生活,如此密集而剧烈,家庭结构是—父母都忙于工作(西尔维亚做什么工作呢?),有抱负有头脑的长子,长不大的乐呵呵的低能儿,因为弟弟而精神忧郁的凯瑟琳。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是什么紧急情况,非要你回去不可啊?”
“约翰从未遇到过身边一个家人都没有的情况,至少都会有一个人陪着他,玛利亚从他五岁起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了。突然间我们都走了,除了马修,但他在上大学,白天晚上都在学校,而且他对约翰一向保持合适的距离,又不失亲近。我们让玛利亚的妹妹住到家里来,但是约翰对她不习惯,所以他生病了。那才是他病了的真正原因,尽管看起来是肺炎造成的。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已经好了。”
我在消化这些信息。问题不断冒出来,我决定一个也不问。
“我想我们该吃午饭了。”我说。
“好主意。”
我们往南走到维勒氏餐厅,我们两个人各自的生活,真正的生活,从实质到式样到重量—重量,重量—此刻都摆在我们之间了。就在那里。我们像孩子一样进了电影院,看了—看什么并不重要。我们牵着手,他说他七点钟得回家。分别前,我们在一家酒吧喝了一杯,凯瑟琳站在外面背对着我们,注视马路对面。她体态健美,但是因为神情恍惚而显得呆滞迟钝。
似乎我们应该若无其事地走向她,这样我们—她和我,就能结识,我想这正是理查德想要做的。但是他有点犹豫,结果她径直穿过马路走开了,步伐沉重,不知要往何处去。
“她是因为约翰病了而难过吗?她难道没想跟你一起去?”
“我们没告诉她,是啊,听起来很奇怪,但让她答应在这里上大学已经费尽周折了。她不想和他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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