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反复念叨那句自我欺骗的话:她都十九岁了,是成年人了……与此同时,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打电话报警。
我终究没有报警。我泡了澡,整理过衣服,就上床阅读直到昏然入睡。睡到凌晨四点多,天亮了,又一个炎炎夏日开始了。我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知道是个异常悲伤的梦。我早早地起床,走到摄政公园,整个白天都一个人在那里待着,不是穿行在玫瑰花丛之间,就是坐在高大杨树下的喷泉边。
一个小时前凯特回来了,整个人看起来糟透了。她吸过了大麻,稀里糊涂的,神情又恍惚。我问她周末过得如何,她没有回答。我进到卧室打算上床睡觉了,她摘掉耳朵里的玩意儿,问:“你明天去上班吗?”
“我明天当然去上班!”
这一切已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凯特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现在她坐在那里,跟着她正在听的音乐左右摇摆,而我要睡觉去了。
今天,为了写一篇讲述六十年代时尚风潮的文章,我整个上午都和茱恩在档案室查找《莉莉丝》的过刊。毋庸置疑,对她而言,六十年代算是一个历史年代,久远得就像我眼中的爱德华时代一样,但是,当你的往昔被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品头论足说“我觉得当年他们傻里傻气的”,这肯定会给你提供一个看待事物的新视角。一看到我的表情,她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当年他们没有对社会的责任感。不浪费东西,不缺少什么。”听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这么连在一起,我张口结舌,有点蒙了,便没有揪住她的话不放。我喜欢档案室—对于这个当年可能是管家配餐室的房间来说,档案室这名头颇为庄严响亮,十二英尺见方的地方,集中了大量社会历史文献,塞满整面书架,都堆到屋顶了。我们不得不朝打字员办公室敞开了门。他们有十个人,我一心两用,一边开心地欣赏大伙儿的热烈举动,一边评判着我们十五、二十年前的作品。万事万物都在变化,你不知道变得有多厉害。
我们历来坚持执行不改变《莉莉丝》的决策,准确地说,叫不低头迎合艰难时世,理由是民众需要纸醉金迷的魅力。嗯,《莉莉丝》的封面已经变得更狂野,更加超现实,女郎们都如同热带鸟类或昆虫一般绚烂多彩。
出于好奇,我问茱恩想不想升调到别的部门,调到编辑部。她说不想调动,她喜欢现在的职位。不管怎么说,她已经订婚了,明年五月她就要离开我们了。“离开老地方,让人很伤感。”她说道,所谓“老地方”意指打字员办公室。
我回到楼上办公室,吉尔说理查德打来过电话了。当然,她说了可以叫得到我,不过他说他回头再打好了。我知道自己脸色煞白,能感觉到脸部肌肤都发冷了。汉娜这人并不会因为顾虑人家说她假殷勤而束手束脚,她拉了一张凳子让我坐下,然后站到我身后,给我按摩起肩颈来,让我顿时心生感激。“好了,好了,”她说,“可怜的简娜。”我能感觉到她丰满胸脯的温热,还有她强壮有力又镇定自若的双手。这个年轻的阿兹特克人[34]一身热血的温暖让我颇为吃惊,毕竟,我几乎没和什么人有过肢体接触,除了有时候碰碰可怜的老安妮—在她病倒了,或者是需要人帮忙好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眼下我放任自己的头往后一靠,陷入汉娜洋溢的母爱之中。
电话铃响了,是理查德,我从吉尔手里接过听筒。我觉得自己太可笑了,一举一动简直像个十几岁姑娘对待男朋友似的。我注意到汉娜把双手搁在我肩上,动作沉着镇静,稍微一压,回到她的座位上。
“理查德!”
“简娜,你总算在了。”
一连接上他的声音,一连接上我们之间很确定的感觉(尽管我说不出究竟对什么很确定,但这种确定的感觉是存在的),焦虑感一扫而光,我又是我自己了。
“我说过我会打电话,但原本是想等到我回来再打的,后来回来的时间给推迟了……”
“你现在在哪儿?”
“波士顿。”
听到这话,那个我将要获悉的一诀成永别的时刻,不管他是身处波士顿—或者塔斯马尼亚,或者格陵兰岛,就从遥远的未来降临到眼前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简娜!”
我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简娜,你在吗?”
我答话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在。”
“我订了明天回来的机票。简娜,这里出了紧急状况。”
我的声音依然沙哑:“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
“周三午饭时间,在广场。”
“好。”
“不见不散。简娜,我不能说希望你在这里,那不是实话,但我真希望我在你那里。”
“我也是。”
我坐在凳子上,渐渐缓过神来。汉娜拿过听筒搁回原处,把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
吉尔正在打字,速度快得仿佛在和她无法容忍的感觉赛跑:她替我感到难堪,脸颊绯红,双唇紧闭。我发现自己急切需要伸出手臂抱住她,提醒她—但说什么呢?无话可说!是要像汉娜那样,从她的太阳神经丛向外发出“交流波”?—是这样吗?
第七章
汉娜背靠文件柜伫立在边上,手里拿着她的咖啡杯,在仔细研究我,考虑我的情况,思量着需要她做些什么。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棉布裙,裙子很宽松,因为下午太热了,太阳照了进来。她裸露出棕褐色的手臂,健美的双腿也是棕褐色的,露在外面。她整个人都那么健康,那么强壮。我敢说,不管在哪里,她只要往房间里头一站,生活的波涛就会乖乖地绕着她流动,所有人的脸都会转向她那边。“好了,好了。”她会对生活这么说。
突然我发现自己在想,和汉娜同床共枕会是什么样的体验?
如果有代沟存在的话,这就是个代沟。在女权运动之前,我碰到的女同性恋为数不多,她们显然都充满了极度的受压迫感,似乎想要坚持自己另类的行为,在你面前展现其不幸遭遇,而且—至少我碰到的情况是这样—(有两次)试图勾引人,却带有夸张的戏剧感,好像是依照剧本在演戏,并不是发自真正的天性。
我想如果现在,就这个时刻,我对汉娜说,“我很好奇和你睡觉是什么感觉”,她准会说,“嗯,你应该试一下,哪天来试试吧”,我能听到她无声的补充:对你有好处。
这让我想要放声大笑。我呛到了,汉娜动作利落地接过我的咖啡杯和托盘。我坐在那儿,无助地笑个不停。
如今姑娘们谈起这样的事,简直就像要不要试件衣服一样。吉尔有一次提到过她和马克吵架的情形:“我对他说,马克,你实在太过分了。我要和女人一起住,她们没那么苛刻。”
“那马克说什么?”我问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呢,你从来没试过嘛。我说,好吧,也许是时候了,我要去试试。他说,好啊,如果你试了,那你想改变的话尽管告诉我。我说,你真是该死的混球。他说,是你自己发现的。”听到这话,她骂他下流粗野又自负,让人忍无可忍。没过几分钟,她评论说她很享受和马克吵架,这么说时带着一点满足感,非常典型的吉尔风格。
我对汉娜说:“谢谢。”打心眼里感谢她,然后我得去看看查理那边进展如何了。
在那个凉爽的大办公室里,查理坐在长桌的一头,吸着高卢牌香烟。三扇高高的窗户把夏天迎了进来,窗台上有两只鸽子正舒适地晒着太阳。查理看起来满脸通红,大概是午餐时喝多了。我对他说我们有一些问题要探讨,需要做一些决定,决定一些政策。他舒坦自在地说,他对我的判断充满信心。
我对他说,正如我隔三岔五跟他说的:“查理,世界上有许多人,从来不想做什么正经事,但至少大多数人还是会做做样子。”
“我干吗要装呢,简娜?我看事情一向都进展得很顺利。总有人喜欢做事情,而且做得又好。”
“好吧,至少装装样子嘛。”我递给他一堆六十年代的《丽礼丝》杂志,他坐着翻阅起来,非常欣赏的样子,甚至倍感自豪,好像那些全都是他的功劳。
我接着干手头的工作。时间过去了。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收好那堆杂志,都交给了我。“我要是现在再不走,就赶不上卡罗琳六点钟喂奶了。”他说。
他在门口冲我微笑,笑容颇有深意,既有他要为所欲为的决心,又带有一点令人愉快的愧疚,还有串通一气的狡黠,引得我哈哈大笑,尽管我其实很恼火。然后他就开溜了。我听到他跟吉尔还有汉娜相互道别,欢声笑语。然后两个打字员也一起走了。
回到家,我发觉有人到过这里,总算明白了凯特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要去上班。那两把樱桃色的椅子都落满了烟灰和面包屑。走进厨房,我发现冰箱已经给洗劫一空,连牛奶和黄油都没了。他们用我从荷兰买回来的奶酪做了三明治,吃掉了我拿出来解冻,准备今天晚上煎的牛排,喝光了所有的波士酒[35],吃光了一块大蛋糕。洗碗池里一片杯盘狼藉。看得出,有三个人来过这里。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凯特可以按照她可能盘算好了的,对我说:“那你是说,我不能在这里招待朋友吗?”况且,就算跟她说“你完全清楚,他们到这里来,跟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这么做是在故意挑衅,是侵略行为,就跟公然入侵外国领土一样”,也是白搭。
我很恼火,但很快就浑身发冷,灰心丧气。我在厨房里待了很久,把所有东西都擦洗干净,然后拿上购物袋,快步下楼,到商店里把我们需要的东西又都买了,回来以后把东西放好,收拾整齐。我一直进进出出,在凯特面前走过来走过去,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坐在沙发一角,赌气似的瞪着眼睛看向前方,耳朵牢牢地套着耳塞。
后来,我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便走向她,把她的耳塞摘掉,知道她一时半会儿听不见,直接冲着她喊:“凯特,如果再发生这种事,那你就得卷铺盖走人。”然后我又把耳机塞回她的耳朵,根本不等她说什么。但从她的脸上,我看到了满足感,与此同时还有阴沉的胜利感。我不知道原因何在,是因为我下禁令了,这样她就可以对他们所有人说,她的坏姨妈说过不许她的朋友进门—她需要我放弃规矩?
我不知道。我一想到她可能真走了,便开始惊慌失措。因为那样我就不得不打电话给乔姬姐姐说,你女儿加入了流浪汉的行列,无家可归,成了伦敦的弃儿。我迄今都没有听到我姐姐的只言片语。这可太不像她的风格了,完全在我们家庭生活的准则和习惯之外,不管是成文的还是不成文的。我一想起来,就感觉好像脚下坚实的土地产生了松动。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姐姐和她的同类都不是弃责任于不顾的人。
我告诉吉尔:“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一直都没接到你妈妈的电话?”
“我接到她电话的。”她沉着自若地说。
“关于凯特她都说什么了?”
“她希望凯特一切都好。”
“真是荒谬透顶!”
“她还能说什么呢?”
“可她知道凯特就是场灾难,不可能‘一切都好’。”
“简,”吉尔放下手头的工作,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身上,说,“你怎么就看不到现实呢?你看不出吗?我父母不知道如何应付失败者。”
“但是他们做了许多好事,帮助别人,安慰别人。”
“没错,但做善事都是针对老人家啦,瘾君子啦,失足少年啦,那样的人。”
“如果凯特不是失足少年,那她是什么?”
“话虽然不假,但她是自己人,你不明白吗?她不是在外面受苦受难。我父母不可能施舍行善或者给予关爱之后,就说拜拜回家了。她达不到要求。达不到他们的要求。她让他们觉得很失败,而他们不能接受失败。”
“那你跟我说说,你觉得他们内心对凯特有什么长远打算?让她一辈子都在我家里赖着?是,是,用不着跟我说,是我自找的。但他们觉得接下去会怎么样?”
“他们不会想。他们告诉自己,凯特只是比较晚熟,起步较晚,差不多这种思路。”
“好吧,可能她真是。”
我陷入了沉默。
又听到一句:“汉娜觉得凯特应该到她们的群居村去。”
我看着汉娜。
她说:“和你在一起,真是她最糟糕的情况了。”
“你确定吗?”
“她达不到你的要求,就跟她达不到她父母的要求一样。”
“可汉娜你呢,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说,你都不会是凯特这种水准!”
“是啊,”汉娜说,“我是不会,但是我们群居村有十个女人呢,有些人跟凯特一样。这样的人需要时间。”
“我可不会把她赶出去。”
“你当然不能把她赶出去,”汉娜下达了命令,“不过她会离开的,没错吧?”
“会吗?”
“你不爱她。”汉娜说,倒不是要批评我。
“我觉得我喜欢她,虽然喜欢的方式确实乏味,不知道如何是好。她让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好像是陷入了迷雾当中。”
“好吧,你有体会了,”吉尔说,“但是谁没有那种感觉呢?”话里有点要跟汉娜挑战的意味。汉娜笑而不语,看来比我们更了解情况。
不过,现在我已经告诉了凯特,我会把她丢出去—如果再发生那种事的话。
爱!爱!爱!
我爱吉尔,可我不爱凯特。我爱理查德。我很快就极其喜欢汉娜。我对查理感到由衷的喜爱。我对马克颇有好感。我非常喜欢菲丽丝,尽管一开始我不喜欢她。我爱过乔伊丝—哦,是的,我以前爱她,毋庸置疑,但现在,那些爱都上哪儿去了?弗莱迪呢?不,我不爱弗莱迪。今晚我的心又痛了,疼痛不已。明天我就要见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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