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屋子里,我却下不去手了。我担心,万一哪天儿子回来了,我不在,你说他该怎么办?”
男人的声音泛起了哭腔。
“既然您还牵挂孩子,为什么不回家等着他?”
男人迟疑了一下,喉结一动:“一回家,哪里都是孩子的影子,太难熬了。我就想在这个僻静的地方,一边做点儿事情,一边盼着孩子的信儿。您就让我留下吧,求求您了。”末了男人的声调陡然抬高,尖利刺耳。
“您可以先去房间休息一下,我明天答复您,可以吗?”
男人像是获得大赦似的,忙不迭地点着头:“好,那我明天再来找您。拜托了。”男人一边鞠着躬,一边倒退着走出房门。
昨日江婆弓着身子擦拭书柜的模样便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想,如果这个人没什么问题的话,留下来给江婆打个下手也好。
我匆匆写了张纸条,讲明事情缘由,便系在了渡的尾巴上。渡会意后走了。
江婆昨日和这个男人打过照面,应该对他还有印象,让江婆再出去打听下这人,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 5 ~
第三天,不出所料,男人早早地候在房间里。
“您来得可真早。”
“这些年,睡得越来越少,又惦记着拜托您的那件事,就早早过来了。您不介意吧?”
“哦,没有关系,您请坐吧。”坐下后,我抽出登记簿,将腋下夹着的几页报纸压在下面,抚平了边角的折痕。
男人依旧坐得笔直,双手交叉着放在桌子上,满心期待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您有孪生兄弟吗?”
“什么,孪生兄弟?我怎么会有孪生兄弟呢?”男人笑得很灿烂,语气较昨日也轻松了不少。
“那我知道一个人,与您长得可真像呢。”
男人骤然收回了笑脸:“是吗?那可真巧。”
“不过,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听说是畏罪潜逃,出海的时候游艇发生意外,炸得连骨骸都找不到了。”
男人不作声,目光有些发冷地盯着我:“这和我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我没有说话,移开登记簿,展开手中的报纸。报纸中心赫然印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的半身像,脸上容光焕发,气质儒雅大气。
图片上方的新闻标题是:花季少女命丧无良整形医院,院长王胜阳畏罪潜逃遇海难。
照片上的男人,笑容灿烂得晃眼。
阳光透过我的身子,在对面男人的脸上打下了一片阴影。男人慢慢地合上双眼,向椅背靠去,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在这个世界上,平均每八个人都会长相相似,你凭什么用一张报纸就断定这人是我呢?”男人斜眼瞥着我。
“我当然也不确定,只是觉得好奇,就拿了过来。还有另外一张。”
说着,我将第一张报纸放到一边,露出下面的另一张,转了个方向,缓缓地将它推到男人面前。
这一张报纸上大部分内容是社会新闻,男人的目光却猛地落在了右下角的一篇配图短新闻上。
文字只有寥寥几行,但照片却像是有了魔力一般,将男人定在了座位上。
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在费力地吞咽着什么;嘴唇微微开合,像是不受控制般,僵在了脸上。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幅遗像,跪在拉有警戒线的港口边。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从他肩膀微微内收、双手紧紧抱着遗像的姿势来看,他一定是在哭泣。
~ 6 ~
“说实话,昨天江婆送来报纸后,我很犹豫。单凭一张报纸上的照片,怎么能去怀疑一位可怜又可悲的父亲?但随后,我就发现了这张报纸,想是江婆也猜到了我的心境,费尽心思又给我找来了这张报纸。”
眼前的男人依旧紧紧盯着报纸上的照片,右手不停地在照片上摩挲着,手指微微发颤,而后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时间黏稠得像是凝固了一般。我突然间有些自责,担心自己利用男人作为父亲的软肋来拆穿他的伪装,是不是有些太过于残忍。
不知什么时候,男人睁开了眼睛,盯着报纸上的照片,突然笑了起来。
“去年在家过完新年,我们爷俩就没再见过面,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也没想到,你做事竟这般谨慎,”男人吐了口气,筋疲力尽地靠在椅背上,“克制了半天,可看到儿子,就忍不住了。原以为你这儿守着孤山,干着这种营生,应该是不问世事的。看来还是我失算了。”
男人伸手将面前的报纸合起来,叠了起来,放在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照片上的这个男人的确就是我。这个城市的第一家整形医院就是我一手创办的。最火的时候,得提前半年才能预约到手术项目。”
男人发出一声短而轻的哼声,目光飘向窗外:“别人看我发了财,一窝蜂似的要找我谈合作。这就像你刚打了个哈欠,就有人给你送了个枕头过来。每天全国各地跑来找我做手术的人太多了,我时间都不够用。于是干脆就把手术外包出去:名义上手术由我操刀,但麻醉以后,就换由其他人去做。我每个月正儿八经只做一两台手术,但挣的钱却比之前多了几十倍。”
男人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蓦地皱紧了眉:“谁知道,那些浑蛋竟搞出了人命。我和他们说了好几遍,实习的要练手,一定要找那些小手术练。谁知道,他们根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儿。那个女孩倒霉,在手术台上就咽了气。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这罪我担不起啊?
“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怎么跑都有危险。可是,要是我死了,是不是事情就会有转机呢?
“我早就发现,医院后面的巷子里,有个流浪汉。你说巧不巧,眉眼儿和我长得还真像。趁着那个女孩的家属等尸检报告的时候,我迷昏了流浪汉,连夜给他做了脸部、颈部的整容手术。等女孩的尸检报告出来,女孩家属报警找媒体的时候,我已经成功地雕刻出了另一个‘我’。
“我给了那流浪汉五十万元的支票,告诉他听我的话,就能拿到更多的钱。他这辈子,怕是想都不敢想,能拿到这么多的钱,当下便给我下跪磕头。
“之后,我扮成出租车司机,将他送到了港口,故意让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公众的视线里。然后,稍稍在那艘游艇上动些手脚。你想想看,‘砰’的一声,‘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永远地消失在茫茫大海上了。谁会耗时费力地打捞一个罪人的残体,何况也不一定打捞得到。你说我这招,高明不高明?”
男人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眼泪却也像滚珠一样,在脸上四下散落。
~ 7 ~
我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不再儒雅得体的男人,又哭又笑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交叠得有些狰狞。
男人猛地站起身来,隔着桌子扑向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我走投无路了。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不想进监狱,我也不想杀人。”
男人冲我咆哮着,身体却瘫在了椅子上。“费尽心思铺了这条路,原以为能绝处逢生,没想到还是死路一条。”
外面的风倏地停了下来,流动的气味在原地静止,而后沉淀。阳光不舍地舔舐着地面,却也无可奈何地被扯了出去。
打在男人脸上的阴影弱了下去,男人发胀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桌子上的登记簿。许是这沉默已恰到好处,男人嘶哑着嗓子,缓缓地开了口:“我能重新填一下那个登记簿吗?”
我默默地将登记簿推了过去,男人提笔,这一次,他填得很满也很慢。
“房卡还在我这儿,就还去那个房间吧。”男人冲我笑了笑。
“第一日来为了摸清环境,第二日撒着谎想要留下来,第三日得了这么个结果。我这也算是机关算尽了吧。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来你这儿原想从此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没想到,这噩梦终究是摆脱不了。”
我合起登记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昨天您讲的故事,完全是假的吗?”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笑了起来:“昨天讲给您的故事,其实也是真的,不过是发生在我和我父亲的身上。最后,我又跑回了家,向我的父亲妥协,去念了医科大学。
“选择医学美容专业,大概是因为我割舍不下心中那份对艺术的执念。现在我都说不清楚,当年父亲那样逼我对不对。要不是他逼我,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挣得盆满钵满,也都是父亲的功劳啊。
“至于我的儿子,我很支持他的音乐梦想。他一直在国外学习音乐,前不久还出了自己的专辑。”
说到这儿,男人停了下来,起先明亮的眼神暗淡了下来。他的嘴唇微微地发颤,低声念叨着:“我死了以后,劳烦您不要声张,更不要通知我儿子,就当他的父亲已经葬身大海。千万不要,不要让他知道,我干的这些事儿。”
我没有说话,微微地点了点头。男人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整了整散在额前的白发。他像是初见那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起身,朝着他的背影,低声念着:“来生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第二日,太阳明晃晃的,非常刺眼。渡依旧赖在窗沿上,斜眯着眼。我抽出登记簿,翻到王一,不,是王胜阳的那一页,看到他在遗愿那一栏写着:下一世,愿心中有画,身旁有歌。
香水
第二个故事:与人相伴一生的,也可以是味道。
~ 1 ~
女人身上的味道很是好闻,惹得渡不顾一向高冷的形象,可劲儿往她身上蹭。可这女人胆小怕猫,被渡追得无奈,索性躲在了门外。见此情景,我也只能唤过渡,一把架起它,甩到窗外。
“您可以进来了。”我朝门外一笑。
“不好意思,小时候被这动物抓过,打小怕猫。”
“不碍事,它在这儿也是捣乱,放出去清静。”
说着话,我仔细打量起这个女人。她穿着青色裙装,妆容精致,生得美丽却不带一丝锋芒,看起来像是良好家庭教养出的大家闺秀。
“它会跑丢吗?其实您抱着它也可以,别让它离我太近就好。”女人望向窗外,眉眼间带着几分歉疚。
“它不会跑丢的,整座山在它眼里,都是它的。”
听了这话,女人松了口气,冲我点点头,小心地坐了下来。一时之间,我感受到的香气更浓了。
“您身上的味道好闻,所以渡才亲近您,平日是不会这样的。”
“是吗?”女人淡淡地回应,拨起耳边的碎发,“我先生是调香师,这味道是他专门为我调出来的。”
“难怪,闻着不像平常味道。”
女人不再接话,静静靠在椅背上。
“那先填写登记簿吧。”
“那日他也是这样坐着。”女人声音很轻,脱口而出,便很快散在空气中。
“您说什么?”
“没什么。”说完这话,女人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不知何时,渡又跃上了窗户,隔着桌子向女人张望。女人沉浸在回忆里,并没有注意到这肥猫。轻轻叹气之后,她开始讲述。
~ 2 ~
我和前夫离婚,是因为他出轨。
不对,这样说不对。应该是,那天被我撞见的时候,他正和那女人,在客厅沙发上抱作一团。
没有预料之中的慌乱,也没有理所当然的解释,他像问我晚饭吃什么那般平静,他淡淡地说,分开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七年之痒的定局,很早以前我便猜到。之后,他净身出户,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我失落,但不伤心。知道他背叛我在先,反而轻松了些。那时,我和我的合伙人正情投意合。一段貌合神离的婚姻告终,对我而言,是更多的自由与选择。
很快,我与新的爱人牵手、订婚,又一次披上婚纱。婚后生活很甜蜜,但我却常有错觉,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在和前夫一起生活。
这让我非常愧疚。因为爱人对我很照顾,我的鼻子也很挑剔,除了那一种味道的香水,我不习惯用其他品牌。眼瞅香水见了底,我正发愁,爱人便带着小样,跑到国外找到高级调香师,一比一复制出了那一味香型。正是因为他这样用心待我,我才开始惶恐。
前不久,他出国公干。我在家中上网,无意间发现他没来得及退出的邮箱。女人嘛,总是好奇,明知道不对,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下翻了几页后,鼠标被我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想不到,他竟和我前夫一直有联系。早在我们结婚之前,前夫便已与他熟络。信件的内容,大多是关于我的喜好厌恶。小到我喜欢喝的汤水如何熬制,大到我曾提过的关于未来的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才顿悟,原来曾引以为傲的情投意合,竟是精心培训后的速成产物。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了新的伴侣,却总有似曾相识之感。
我翻到他最新发来的那封邮件,是我结婚那日发生的,只寥寥四个字:好好待她。
我想到了什么,但不敢确定。于是尝试着,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问他在哪儿。
出人意料,邮件很快有了回复,也只是四个字:老地方见。
这个老地方我很清楚,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去的公园。匆匆赶过去后,只发现一个女人,看着眼熟,想了会儿,才记起是那日与前夫搂抱在一起的女人。
女人对我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他终究低估了你。之后,才道出实情。
~ 3 ~
“前夫从没出轨,出轨的只有我。他知道我与合伙人之间的一切。在他得知自己患绝症,命不久矣后,便想方设法联系上了他的情敌,帮着另一个男人追求自己的老婆。
“我迟迟不提分手,他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情急之下,他找到了这女人,在我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女人始终垂着头,偶尔用手在脸上抹着。话说至此,她的肩膀才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我想象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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