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丈夫被外派到煤机分厂,我俩过起了两地分居的日子。和婆婆住得不顺心,我便打算着和单身的老师们挤在学校的职工宿舍里。骨干教师们的住宿环境要好得多,她知道我想住宿舍后,二话没说,就把我的行李搬进了她的单间里。不怕渡听了笑话,我俩像是新婚的小两口似的,把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屋子填充得满满当当的。
~ 4 ~
说到这儿,江婆低下头一笑,伸手在渡的脑门儿上搔了几下。
“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躺在床上,她拉着我的手,那感觉竟是我结婚多年都未曾体验过的。像是在被热浪灼着,滚烫难耐;又像是被寒冰封着,不敢动一下。她在我手心写下一句诗,一字一顿: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渡啊,遇到她之前,我从未做过任何离经叛道之事,她也如此。可遇到她之后,我不想再继续墨守成规日复一日。她同样如此。”
渡似懂非懂地趴在江婆怀里叫着,这女人脸上的阴晴它看得分明。
江婆将目光从渡的身上移开,飘到窗外,话锋陡然一转。
“应了那句老话,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薄薄的一扇门又能挡住多少人的闲言碎语。
“我和她做好了准备,但却没想到,人们唇齿带剑,眉目含刀。我们从未伤天害理,却好像担下了全世界的罪孽。我们的屋外,开始堆起了野猫野狗的尸体,而且还有人丢来了破鞋,这也真是荒谬。但最荒谬的还不止于此,就连一向自诩开明的校领导,竟也拿出一纸辞令,说是出于校风建设的考虑,限期让我俩搬出学校。
“那个时候可真是孤独啊,全世界只有她,也还好有她。
“她不再画干枝梅给我,而是在房前屋后种满了五瓣梅。她告诉我,干枝梅属寒,气节虽好,但惹人心疼。五瓣梅则不同,她独喜阳光,忌湿怕涝,四季花开不断。她说她希望我做一朵五瓣梅,一生追随阳光,与泪无缘,独领芳华。”
看着窗外的五瓣梅,正开得灿灿夺目,江婆嘴角扬了起来,可眸子却始终没了神采。
“若没有她的陪伴,那两年的生活真似炼狱中走了一遭。亲朋的孤立,外人的耻笑,生活的窘迫。我也是那个时候参透了她的那句话,万物易碎,唯理想永存。
“于是我在生日那天,向她提议,一起相约赴死。既然万物易碎,那就魂归理想,在天上做对神仙眷侣。不畏生老病死爱别离,不惧流言蜚语千夫指。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她点头应了我,一如往常。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自杀公寓。
“写好了遗愿,我和她便上了楼。进了房间,她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两瓶酒,一边开酒,一边和我说:‘生前从未正式迎娶你,上路前一定要遂了心愿。’
“说来可笑,洞房花烛之夜,人生四喜之一,到头来竟是这自杀公寓成全了我俩。
“喜酒下肚,可当我再醒来时,身边竟已空无一人。
“事后方知,当时她并未喝下毒酒,只是劝我喝下后,便趁机扔下我一人跑了。而我竟命不该绝,没中酒中之毒。
“五雷轰顶的滋味儿,那时真是尝了个透;不好受是真的,不怪她也是真的。万物易碎,理想又何尝不是万物之一呢?”
~ 5 ~
江婆不再说话,迎着光的脸庞上,是藏不住的苍老与疲惫。渡伸着肉爪子,将江婆的手抱在怀里,像是认错撒娇的孩子一般,蹭了几下,便逗乐了江婆。
“以后可不敢再弄折五瓣梅了,听到了吗?”
渡将脑袋埋进江婆怀里,拱了几下。
“因为咱们的渡啊,也要像这花一样,一生追随阳光。”
坐在桌前的我,每逢听完江婆讲完这个故事,就会到山上四处去转转,寻一片花草香味最浓郁的野地静静站着。
若不如此,我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 6 ~
江婆第一次来自杀公寓的情景,于我而言,也是历历在目。
十三年前,两个气质端庄、眼中带泪的女人牵手进来,我便猜到几分,想来也是禁忌之恋,恋而不得的故事。二人没有多言,交代好遗愿,便上了楼。也就是一刻钟的工夫吧,其中的短发女人便冲下了楼,涕泪横流地跪在了我的面前,讲述着二人的遭遇,确实也在我意料之中。
讲完后,女人告诉我,她带来的毒酒只不过是闽根水,无毒无害,只是喝下后会假死一日。她骗楼上的女人喝下了,只求女人醒后,我能帮她圆上这个谎言,让女人误以为是她薄情寡义,断了对她的念想,好好活下去。
女人一遍遍地央求着,哭诉着自己是个罪人,毁了爱人一生的安稳。若早知她难以忍受现在的生活,当初定不会向她表明心意。见她这样,我便心软了下来,应下了这件事。
之后那短发女人便离开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只是在离开前,跪倒在此时的江婆,彼时那个假死的女人身旁,反复叨念一句话: 来世我必为男儿郎,倾力护你一生周全。
~ 7 ~
三个故事读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但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好看的藏蓝色,夹杂星光。青奈里每逢这时,便静得像是只有我一人住在这儿似的。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自打我躲到青奈里,除了派信员外,还从未有人给我打过电话。想了一会儿,我还是摁下了接通键。
可电话那头却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问了几遍,依旧无人作答,只隐约传来对方有频率的呼吸。
僵持了一阵,对方以急促的挂机声结束了这通电话。
我盯着手机想了半天,依旧没什么头绪,索性蒙头大睡。可不知是睡前的这通电话,还是那杯浓茶,我竟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经历了一日波折,理应身心俱疲,可我反倒是千头万绪,在脑海里不停掀起潮涌。无奈,我借着月光,再一次坐到了书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信纸,开始了今日写给自杀公寓管理员的第二封信。
信的内容如下。
老先生:
您好,想来一天之内收到我的两封来信,很惊讶对吧。
第一封信写得很仓促,一来是急于解释自己对自杀公寓的感情;二来是一天的遭遇,让我迫切地想去倾诉。还望您见谅。
随来信附上的三个故事我已读完。虽不是我的人生,但能在几页薄薄的信纸上,感受到旁人的人情冷暖,这让我的内心世界又一次丰富了起来。尤其是第一个故事,它唤起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的一些事情。尽管回忆的过程是艰难的,但那终究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不能抛弃它,更不能无视它。
虽然不知道您为何突然讲起了江婆的故事。当然,我一直对您和江婆甚至渡保持着好奇,但还是感谢您在我最需要肯定的时候,将这句话送给了我:有两个问题,始终不必和太多无关的事情扯上关系,一个是“我是谁”,另一个便是“我爱谁”。
显然我还没有如此魄力,但我却从中获得了力量。
依旧感谢您的三个故事,能够让我全身心地投入、放松,将自己所处的困局暂时抛在脑后。虽然我依旧不知道明天是否会有更糟糕的噩耗传来,但起码现在,我依旧满怀期待您的下一封来信。
至于第一封信说了些什么,细节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当时心绪杂乱,若是言语不当,请您见谅。
还请您注意身体,期待您的来信。
己生
Part 5
失眠之夜
我已经三天没有迈出青奈里的大门了。整日缩在死气沉沉的家中,若是心烦意乱,就将老人的来信全部翻出来,一遍遍读着故事。
当接到派信员的电话时,我竟有些恍惚,像是这封信隔了几个世纪才寄来。
老人的信比往常要厚实些。将信纸全部抽出来后,我才发现自己寄去的一封信竟夹在其中。难不成是老人糊涂,竟将自己寄过去的信误装在了信封中?想着,我抽出了老人的来信。
来信内容如下。
己生:
你好,两封来信均已收到。很高兴,你终于向我敞开了一点点心扉。谢谢你的信任。
在得知你竟是一位作家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虽然从未拜读过你的作品,但从来信中,我早已感受到你情感的细腻和丰富。想来,你的作品也一定十分精彩。虽然你并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成为影子写手。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会看到一个更为坦诚和饱满的作家。
想必你也看到了,你的第一封来信,我随此次信件一并退了回去。虽说那封信写在你心绪不稳的时候,但其中的一些话,我还是希望你能收回。毕竟,我还有很多故事,要说给你听。这么快,你就已经不安分地也想成为我故事中的人了吗?
如今一切都匆匆忙忙,能够与你以这种古老的方式相识相知,我很开心。更何况,我的住处偏僻难行,所以,还请你继续以我喜欢的这种方式沟通。
今天的故事,希望你也能从中收获力量。
自杀公寓管理员
原来是这样,我将自己写的那封信又抽出来细读了一番。
写信那日的情景便生动了起来。虽说是我心绪不稳时写下的,但字字句句,如今依旧合我心境。既然还想要老人把故事继续讲下去,那就暂且收回这封厌世气息浓郁的回信吧。毕竟,死从来都不是一件让人着急的事情。
今日老人寄来的第一个故事: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是一段与内心的对话。
~ 1 ~
女人长得漂亮,虽两鬓挂霜,眼下有了岁月的痕迹,但年轻时的美人模样,依旧刻在脸上,沉静而从容。
填写完登记簿后,女人像大多数来客一样,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角角落落。
我检查完登记簿后,弯腰从抽屉里,拿出房卡递给女人。
“出门左转,就是楼梯口。”
“好,我能在这儿先坐坐吗?”女人冲我笑着,眉眼间是不带一丝凌厉的暖意。
“当然可以了。”
“你这楼位置真不错,视野开阔。不像住在城市里,不管楼层多高,你从窗户望去,除了楼还是楼,”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到窗户前,“我都很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落日了。”
余晖洒在女人脸上,像是披上了一层圣光,更是格外宁静肃穆。静了半晌,女人突然扭头问我:“来这儿的人,大多都是因为什么事?”
我想了想,并没想出什么高明的答案,只能如实回答:“这不好说,千奇百怪,什么理由都有。”
“有没有人,是因为失眠?”
“因为失眠?”我皱着眉,“这没听说过。不过来这儿的人,恐怕都有过几个失眠的日子。”
女人笑着,缓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已经一年都没睡过囫囵觉了。这感觉太磨人,索性来个干脆的。”
“没去看过大夫吗?”
“看过,喝什么药都好不了。大夫说我这是心病,是潜意识强迫自己清醒。”
“那您试过看心理医生吗?”
“刚才那话就是我的心理医生讲的。”女人一边说,一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虽然气温回暖,但一早一晚,还有寒意残留。女人岁数不小,想来更是怕冷,一件灰色毛衣外套,搭配墨绿色的长裤,不仅穿着保暖,也符合女人的气质。
“睡眠好的人,是理解不了失眠的人有多痛苦的。同样的一小时,放在白天转瞬即逝,可放在万物寂静的深夜,那便是‘度秒如年’。你那样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看着夜色一点点吞噬掉你周围的一切。路灯渐次熄灭,所有人都沉入梦乡,可偏偏就剩下一个你,无处安放。”
女人身子向后靠去,闭着眼睛。
“你越是这样用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光怪陆离的场景就越丰富。真的要累死我了。”
“那白天能睡着吗?”
“偶尔,但睡着做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其实我这不是病,是报应。”说完,女人睁开眼睛,满目疲惫。
“有施必有报,有感必有应;现在之所得,祸福皆报应。”
~ 2 ~
“我之前不是这样的。那时我家庭幸福,工作顺心,细想真是没什么,值得我去失眠。
“后来爱人因病离世,最痛苦的那段日子,也有儿子陪在身边。虽然他常年在外地工作,但得空就跑回来陪我,我也知足。
“一年前的那个冬天,天短梦长,正是睡不醒的冬三月。我一人在家,更是如此。每晚看过新闻后,就靠睡觉打发时光。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我那么累,睡得那般沉。
“直到第二天醒来才发现,往日放在床头的手机,竟被我落在客厅的沙发上。儿子晚上打来了很多电话,我一个都没有接到。
“等我回拨过去的时候,他的电话竟是被一个陌生男人接的。虽然那人只说儿子出车祸,正在抢救,但我还是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
“匆忙赶到医院时才知道,儿子早已与我阴阳相隔。”
女人垂着头,手指搓着毛衣外套,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如果不是我第二天过生日,孩子不会大半夜赶路,想着给我惊喜。如果不是我睡得太沉,孩子绝不会一个人,孤孤单单走完最后一程。每天晚上,我一想到那日晚上寒风凛冽,儿子困在被挤变形的车厢里时,我就再也没了睡意。一遍遍回拨着儿子的手机号,虽然电话那头一直告诉我这号码是空号,可是我多想,有一天,电话那头能传来儿子的声音,哪怕一个字也好。”
讲到这儿,女人抬起头,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女人脸上的憔悴更重了。
~ 3 ~
“如果当初接到儿子的电话,我一定可以救出他的,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
“所以这失眠,是报应。”
话音落了,女人的泪也落了,无声无息,砸在空气里,却有回声。女人本来柔弱,为母则刚。
“您就不好奇,儿子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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