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翻白眼,“可没想到,比我想的轻松。还剩了些,索性我都吃了,吃饱了不想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起身帮女孩续了一杯水。
“那您吃完,就按照这上面的提示,填写登记簿。这是笔。”
“嗯,你先放那儿。不急,我这儿还有半包吃的呢,”女孩跷起腿,靠着椅背晃悠着,眼睛滴溜溜地绕着房间转悠,“喂,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想自杀吗?”
“如果您想说的话,我洗耳恭听。”
“没劲儿。你这人怎么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这样活着有意思吗?”眼前的姑娘拿眼瞥着我,扬起了嘴角,“我要是你的话,肯定得问上半天,这多有意思啊。”
“那您为什么要来自杀公寓?”我忍着笑意,看着对面这个有些荒唐的女孩。
“我其实不是真的想死,只是觉得这样活着不够有意思。如果日复一日,一直这样下去,那还不如一死了之。”女孩说这话的时候,放下了手中的面包,变得有些严肃。
我仔细打量着她,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岁,虽谈不上漂亮,但属于耐看的样子,尤其认真的时候蹙眉的样子,让人还有些心疼。
我顺着女孩的话,按照她理解的好奇,顺势问了下去:“为什么不够有意思?”
女孩挺直了身子,明显是听到了自己期待的问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受自己控制。对,不受自己控制,像着了魔一样。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的自己。如果别人说我瘦了好看,我就会拼命饿着不吃饭;可如果等我瘦下来,别人又跑来告诉我,觉得我有线条会更好看,我就又会不停地减脂增肌,让自己看上去更健美。你说,明明我是自己身体的主人,可却成了最没有发言权的那个人。
“除了这个,我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活。爸妈说,公务员不错,那我就会开始参加大大小小的考试;可捧上铁饭碗,同学跑来说,喝茶看报的办公室生活是老年人的专属,你要做些有挑战性的事,我就又跑去创业。你说,明明是我的生活,可哪一个都感觉不是自己的选择。我活得像是一个傀儡,找不到真实的自己。”
女孩的话像是连珠炮,噼里啪啦地说完后,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你说是不是?”
“别人的意见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当然啊,我又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听着女孩的回答,我默默收起了登记簿,想来今日也用不上它。
“我给你讲个故事,关于一位曾经光临过自杀公寓的小丑的故事。”
“小丑?”
“是,就是那种绿头发红鼻头的小丑。当然,他来的时候,并不是这副打扮。”
~ 2 ~
我至今清楚地记着,男人来自杀公寓的那天,天高云淡,在秋冬交替的时节里,算是少见的好天气。
他二十七八岁,西装革履,手上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和我打过招呼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渡的好奇心一向最大,这男人脚边的大包,自然便成了它的目标,趁着我不注意,三下两下,便将包推翻在地。声音惊到了男人,也惊到了我。我慌忙起身,伸长脖子一看,发现渡正拨弄着一顶五彩斑斓的假发,兴趣盎然。
我有些不好意思,一边跑去扯开渡,一边嘴上说着抱歉。
可男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只默默收拾好行李,然后继续望着窗外的景致发呆。半晌,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一直都不开心。”
“来自杀公寓,没有人是开心的。”我愣了一下,说出这句打趣的话,当然也是实话。
男人听后,有些放松下来。
“我一直想成为小丑演员,成为那种可以顶着一头五彩假发,戴着夸张的鼻头,在舞台上凭借自己的一举一动,逗乐观众的人,可却没有机会。”
“那您包里这些是?”
“偷偷收藏的,偶尔会关在房间里,穿穿看。”
我点点头,男人不开心的原因,大概猜出了八分。
“毕业后,我按照家人的意愿,做起了金融。一路顺遂,风生水起。可我就是开心不起来。小丑虽然扮相滑稽,但他能拯救不开心的人,内心算是个超级英雄吧。可我现在呢,每天西装革履,在生意场上左右逢源、溜须拍马,倒真成了名副其实的丑角。就这样,我不开心地过了好几年,每晚都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入睡。可睡着后,又是数不尽的噩梦,这真的太累了。我就像是一个跑错场的演员,在不属于自己的生活里,戴着假面一遍遍地表演。”
男人耸着肩膀,两手搭在桌子上,露出的手腕上,有着清晰可见的伤疤。
“您之前?”
“不止一次,每次都能被发现,这就是生活的滑稽所在,”男人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袖,“不过今天不会了,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
“未必吧。”
男人抬起头,笑了:“未必?”
我没说话,站起身,窗外所有的景致都跳到男人面前。
除去天高云淡,落叶灿灿,一位穿着单薄的老人正小心翼翼贴着窗户,往里面瞅着。蓦地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妈?”
男人猛地站起身来,老人却站在窗外,眼泪汹涌。
“她来了有一会儿了,可能是不放心您,一直跟过来的。还是渡先发现了她。”我向男人解释着。
男人冲着窗外咧嘴笑着,可嘴唇像被风吹动的落叶,微微打战。
“她是我身边,唯一支持我的人。”半晌,男人像是自言自语,冒出了这句话。
“大概因为,你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我走到他身边,搬起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放在桌上,“你的生死,在别人眼中都是最为重要的,可为什么到了你眼中,却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 3 ~
故事讲到这里,我不再开口,盯着眼前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女孩放下了手中的面包,两手托腮,出神地望着窗外。
“所以别人的意见固然重要,但你的想法还是最珍贵的,”我敲了敲女孩面前的杯子,“你找不到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过是让别人的意见强行凌驾于自己的意见之上,把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
“你在这么酷的地方工作,怎么讲起大道理来,也这么俗?”女孩撇了撇嘴,“那,最后这个男人怎么样了?”
“那个男人患有重度抑郁症,有很严重的自杀倾向。所以她母亲很早以前,便来过自杀公寓,拿着他的照片,央求我,如果哪天他偷偷跑来,一定要联系她。”
“所以,见到他后,你第一时间联系了她的母亲?”
“因为我觉得他不该这样死去。”
“为什么?”
“一个心里曾住着超级英雄的人,不应该这么早就向生活投降。而且事实也证明我是对的,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很棒的小丑演员了。”
~ 4 ~
女孩走了,临走前把那半包零食吃得干干净净。
她说,曾经为了保持身材,她很少有吃饱的时候;但现在,她觉得更喜欢胖一点的那个自己,就像渡一样。
魔鬼的孩子
第二个故事,老人的标注是:父亲的选择。
~ 1 ~
转眼入夏,日头温柔了不少,大片大片地铺洒在房间里。渡也不再攀窗沿,只懒懒地躺在地板上,霸道地占据着一方领地。
眼前的男人谈不上魁梧,但看着结实。脑袋上顶着乱草般的头发;下面的一双眼睛,泛着红,透着乏,却如光如炬,锋利得让人有些害怕。
“请坐吧,”我冲着男人点点头,抽出登记簿,“请您按照提示填写您的个人信息,这是笔。”
男人没有多言,接过笔,便埋头开始写。没过一会儿,他就将登记簿推了回来。
“我留了个地址,麻烦您到时候把我埋在那儿。”
“没有问题。”我扫了一眼男人的信息,发现他是位警察,便多问了他一句:“不需要通知家人或朋友?”
“不需要。”
我点点头,登记好了房间号后,将房卡递给他:“出门右转就是楼梯口。”
男人接过房卡,有些木讷地点点头,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他作势起身,但身子停在了半空,“您说,我能找到我女儿吗?”
“您女儿?”
男人苦笑了一声:“我是个警察。按理说,干我们这行,是不信这些的。可我还是想问问您,您说,人去了那头,能找着原来的亲人吗?”
看着男人一脸的倦容,嘴唇发白,还爆着干皮,我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答他,起身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男人看了看眼前的水杯,又看了看我,再次坐了下来。
“我既害怕找不到她,又害怕找到她。”说着,他垂下脑袋,双手在乱草般的头发上胡乱抓着,不再说话。
但瘀在男人胸口的悲伤之气,却渐渐散开,不疾不徐,浮在空气里。
再次开口时,他的一字一句,像是爬过了大片的荆棘,颤颤悠悠,遍体鳞伤。
~ 2 ~
我的故事,得从一件绑架案讲起。
三个月前,宝山发生了一起绑架案。绑匪以人质的性命相要挟,向家属漫天要价。接到报警后,我们立刻派人着手调查,在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内,便对绑匪人数及绑架地点有了一定的了解。到了约定时间,我们按照计划,兵分两路,一路前往交易地点抓捕嫌疑人,一路开赴城郊的废弃修车厂,解救人质。
前期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可在解救人质的过程中,却被一名留守绑匪察觉。在多次喊话协调无果后,我们察觉到绑匪情绪失常,濒临崩溃。为了保证人质的安全,我迅速下令,击毙绑匪。
不到二十四小时,人质便被成功解救出来,大家伙儿都很开心。可在清理现场时,却发生了一件让我们始料未及的事情。
在一个废弃的汽油桶里,我们发现了一个男孩。
他岁数不大,全身在汽油桶里蹭得脏乎乎的,被发现后,一直抿着嘴巴,一声不吭,只是用冷冷的眼神,在我们这些人的脸上一遍遍地扫着。
我当时就萌生了一个很不好的念头。可现场太乱,周围还有陆陆续续赶来围观的村民,我不敢多想。急匆匆地把这个男孩托付给同行的女警后,就去忙着处理现场。但那男孩的一双眼睛,却一直在我眼前晃着,让我心绪难安。
果不其然,几天后,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孩子的父亲,恰恰就是被狙击手一枪毙命的绑匪。虽说他父亲小心地把他藏在了汽油桶里,可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汽油桶四处漏风,孩子一定目睹了父亲被击毙的整个过程。不然,那样瘦小的一个孩子,看我们的眼神,怎么会那般寒气凛凛?
男孩今年十三岁,没有任何可以联系上的亲人。加上他又是绑匪的孩子,没人愿意收留,所以直接就被送到了福利院。我曾去看过他几次,可他从不正眼瞧我。我知道他恨我,毕竟在他眼里,我是害死他爸爸的刽子手。
在与福利院老师的一次闲谈中,老师偶然间说,这男孩其实很聪明;但是如果他一直拒绝和人交流,会给他今后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困扰。
虽然我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我是一个当了父亲的人,看着他,总会有父爱萌生。大人的错误怎么能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背负?我想帮他,帮他走出他父亲的阴影,帮他过上和他父亲截然不同的生活。尽管他从不肯亲近我,可这念头在我脑子里扎了根,一寸一寸地生长着;阻力越大,反而越是坚定。
我计划了很多事情,想带他去郊游,送他上学;想陪他打球,甚至和他讨论学校里他心仪的女孩子。每次去看他时,我也有意换下警服,尽我所能地,不让他回想起修车厂的那一幕。可是每次他给我的回应,无一例外,都是那副与他年龄不相匹配的面孔,冷得让人心寒,更让人心慌。
直到有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我手机相册中女儿的照片。他的眼神顿时柔和了,或者说,终于有孩子的模样了。
我想,兴许孩子之间的交流更有效。如果真的可以帮助他摆脱噩梦,对于我和女儿来说,无疑都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更何况,女儿也一直想要一位哥哥来陪她。
打那以后,再去福利院时,我会先回家接上丫头。
我丫头今年八岁了。平日里我工作忙,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时候,她总喜欢让我带她出去玩。所以,每逢周末或是轮休,在去福利院这事儿上,丫头比我还积极。
更让我惊喜的是,丫头和那男孩子相处得很好。那男孩在丫头面前,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很照顾丫头。丫头也喜欢他。虽然他还是不愿意和我讲话,但这至少让我看到了希望。尤其是每次离开时,丫头那不舍的眼神,更是让我拿定了主意。所以,在征得妻子的同意后,我开始着手准备,办理领养手续。
~ 3 ~
那天是周末,我像往常一样,带着丫头,去福利院咨询一些与领养手续有关的问题。
一下车就跑得没影儿的丫头,在我和院长聊天时,扭着身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小脑袋不由分说往我怀里钻,撒娇闹着,说哥哥要带她去池子边抓小鱼。虽然我觉得不安全,可院长说池子水浅,加上丫头兴致也高,我也不忍心再说什么。我点头答应了后,又叮嘱了几句,才放她出去。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孩子都不见人影。我心下犯了疑,担心孩子们玩野了,跑出福利院去,索性和院长匆匆打过招呼后,跑到池子边寻他们。
可我还是去晚了。
池子那边,丫头孤零零地趴在岸上,小脸泡在水里。出门前她妈妈给她梳的那么漂亮的马尾辫,散开漂在水面上。两只小手里,都是泥巴,紧紧地抠在土里。
我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爬到她身边,又是怎么把她搂在怀里的。只记得,刚刚还粉嘟嘟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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