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地砸在了椅子上。
“留下信息又有什么用?若无人能懂我的心意,那就又是一部天书。”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起身,给男人倒了一杯水。氤氲的水汽,在杯口摇摇晃晃,我脱口而出:“起风了。”
窗外果然传来丝丝凉意,屋里的空气流动了起来,拂身而过,像是带走什么一般,竟觉得轻松。想来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我一人,坐下来的男人,也松弛了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我曾经的梦想,就是破译一部天书,但事实却是,我亲手创造了一部天书。”
伴着低沉的风声,男人的讲述将我带到了隐藏着罗萨天书秘密的深山中。
~ 2 ~
罗萨教是一个充满神秘和传说的宗教,相传他们在后汉便已产生。世世代代的罗萨女巫,掌握着天地运作的规律和万物的奥秘。他们用独有的象形文字,在陡峭的石壁上留下关于罗萨教的记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天书。这种带有未知色彩的事物,一旦接触,你便很难再不受到它的影响。我受身边朋友的影响,了解到罗萨教。毕业后,我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组成了一支业余的天书考古队,进军大雾弥漫的汤峪峡谷,寻找传说中失落已久的罗萨文明。
寻找天书是艰难的,尤其是我们这种业余队伍。在深山里跋涉五个昼夜后,队里的女孩子就都有些吃不消了。一想到罗萨教本就是历史传说,虽有所谓的证据,但并不具有可信度,大家便都萌生了退意。然而命运总是捉弄人,转折点出现在我们准备撤出深山的前一夜。
由于连绵不断的雨水,山路格外难行,长满青苔的石头更是接二连三地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行至半途,六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狼狈不堪,但好在并无大碍。
然而,意外突然发生,在第二个峭壁转弯处,同行的一位女孩,因为体力不支,眼前一黑,摔了下去。虽然被相连的安全绳牢牢拉住,但怎么在极为狭窄的小路上把她拉上来,成了难题。
正在我们焦头烂额的时候,挂在峭壁上的女孩,突然大声喊着:“天书!这是天书!这里有天书!”
虽然半信半疑,但听着女孩兴奋的喊声,大家都动了心。恰逢向导也提议,将安全绳固定在峭壁上,然后逐个滑下,或许还能找到更易行走的小路。
于是,我们五人在向导的指挥下,齐齐滑到峭壁半腰。果然,看到了一个纵深五米左右的山洞。临近洞口的峭壁上,刻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图案,的确与我们在翻阅的资料中所看到的罗萨天书相似。
大家一扫连日来的颓丧,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地借助工具,滑进洞内。大家都掏出包内的相机,手忙脚乱地拍着。
或许是罗萨女巫保佑,返程的路上,我们格外顺利,再没有意外出现,甚至还比预计提前一天告别了瘴气弥漫的峡谷,回到了充满人间烟火的城市中。
~ 3 ~
看着由我们自己发现、收集的罗萨天书,铺满整整一床。我便向其他五人提议,关于此行发现的有关罗萨天书的秘密,谁也不能说出去。原因很简单,当时年少轻狂,我,或者说我们,都想成为破译罗萨天书的第一人。
但是,事与愿违。当我们还沉浸在发现罗萨天书的自满中不知所以时,另外一支更具专业性的考古队也紧随我们,发现了隐藏在汤峪峡谷中有关罗萨天书的秘密。
与之相比,我们拍摄的资料,无论从完整性,还是专业度上,都与之相差千里。所以,在更为先进的技术和更为雄厚的财力支持下,罗萨天书的破译工作理所当然地被别人抢占先机。而我们作为罗萨天书的首批发现者,不但无人知晓,更无人问津。
至此,少年英雄梦方醒。迫于生计,我开始像其他人一样,穿梭于汹涌的毕业求职大潮中。同时,我也与之前的朋友达成默契,对与罗萨天书有关的一切,闭口不谈。毕竟,那是大家胸口的痛。
白驹过隙,五年后大学同学首次聚会,大家都在感慨,命运像是转盘般,将之前的同窗挚友,甩到天南海北。再见面时,都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从前我们喜欢谈诗谈歌谈理想,现在我们坐在一起,却都只剩下疲于奔命的满腹牢骚。
酒喝多了,话自然便多了。不知不觉,有关汤峪峡谷的那次毕业旅行,开始断断续续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那位曾命悬一线的女生,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喝得两腮泛红,抓着我的胳膊认真地说:“感谢那次的汤峪之行,更感谢罗萨文化。”
我打趣道:“是大难不死,迎来了后福?”
女生笑得百媚千娇:“若不是那次对罗萨天书的惊人发现,我们怎么会拿到如此高的酬劳?”
酒桌上顿时静了下来,大家都清醒了些,唯独靠着我的这位女生喋喋不休。身旁的朋友下意识地拽她,女生却一把甩开,借着酒意继续说着。
“为了发现天书,我们险些连命都没了,凭什么要听他一人的话,藏着不说。这说出来就是一大笔钱。你看看你们,哪一个混得不比他强?”
原来,年少轻狂只是我一人的轻狂。志同道合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从汤峪峡谷回来后,虽然他们几人嘴上答应我要保守罗萨天书的秘密,但早已背着我,将资料传给了外界。
~ 4 ~
男人的讲述戛然而止。春风吹散阴沉,窗外日光下是一片红火,可屋里男人的声音却格外疲惫和孤单。
“罗萨天书破译出来的结果很惊人。准确地讲,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不可解的天书。”男人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声音低沉,目光逼人,“专家们通过对罗萨文化的追根溯源,证实了一个事实,在某种程度上,罗萨文化其实是萨满文化的一个分支。所谓的天书,并没有传说的那般神奇,只不过是罗萨女巫在进行占卜时进行的一种招魂祭鬼的仪式。换言之,罗萨天书并不存在。于旁人而言,我对罗萨天书的痴迷是一部天书。旁人将现实的利益放在破译远古文字的成就之上,这想法于我,也是一部天书。什么是天书?人不知我,我不知人,就是天书。”
“可如果能表达清楚,”我躲过男人的视线,低下头,随意翻动着手底下的登记簿,“就应该不会成为天书了吧。”
“表达清楚?”男人的声音陡然提高,“表达在心。天书放在心中,怎么表达清楚?”男人说的话越发晦涩,我便不再开口。沉默半晌后,男人开始自顾自地讲话。
“当时,我虽然闭口不谈罗萨天书,但仍密切关注着破译它的进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那支考古队中唯一的一名古文字学家,竟是我女友的父亲。而女友,是除我们几人之外,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局外人。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将秘密的泄露,与她联系在了一起。
“那时的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她的声名赫赫的父亲,而是支持痴人说梦的我。她的任何解释和反驳,在我眼里都是她巧舌如簧。大吵几天后,女友在分手那天的雨夜里心力交瘁,一时恍惚,驾车撞上了对面冲来的货车……”
男人静了下来,长发和胡须都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彼时少年寻梦天涯的放荡不羁,此时竟荡然无存。徒留下记忆里那场不曾停下的雨,伴着尖锐的摩擦声、哭喊声、雨声和风声,一遍遍地涌上心头,徘徊不散。而那双曾经搜寻天书的眼睛里,如今盛满的也只是显而易见的悔恨。
“所以我要去找到她,说出这句拖欠五年之久的对不起。不然,这事终将成为我和她之间永久的天书。”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最后,我只看得到男人的嘴唇翕动,却始终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人不知我,我不知人,又一部天书。
~ 5 ~
“请您根据提示,填写信息。”犹豫了一会儿,我将登记簿推到男人面前,看着他木讷地接过笔,摇晃了几下后,又呆呆地放下。最后,登记簿上还是一片空白。他逃也似的接过房卡后,转身冲上了楼。
风停,屋里空气又如凝滞一般,不再流动。我怏怏起身,关上窗户,耳畔经久不散的,是男人口中低吟的那一遍遍的“天书”。
第二日,天色放晴,万里无云。我看着男人的遗愿,默默企盼着真能如他所愿。
他的遗愿是:你知我心,我知你情,再无天书。
~ 6 ~
盖在腿上的毯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无星无光。青奈里昏黄的路灯,无力地呼应着暗夜。
我将书桌上的灯光调亮了一些后,铺开了信纸。
正如您所说,天书的存在也让我感到深深的无力。虽然替故事中的男人惋惜,但却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说服他。
您在故事开头的标注,我都注意到。感谢您的贴心,让我在故事开始,便已对其抱有极大的好奇。我还记得您在来信中写道,所有故事的结果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在绝望之中,还能收获别人带着尊重的聆听。现在,我确实感受到了这份聆听对于他们的意义。不管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在诉说中,他们都得以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这一点可真是让人羡慕。
自杀公寓发生过那么多故事,您每天一定很辛苦,难道没有其他人帮您吗?如果那时您认识我,我一定会十分乐意效劳。
想必您一定看得出来,我的回信写得断断续续。的确,我是一边读您的故事,一边写信给您。只有这样,我才能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与您分享。不过,在读完第三个故事后,我对自己这样的做法也开始怀疑。因为即便如此,有些感受依旧不能毫无保留地传达给您。
最后,再次感谢您的来信。并且,我热切地期待着您的下一次来信。您要知道,自杀公寓里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沉浸其中,难以自拔。我甚至会猜测,如果我是公寓的管理员,是否也会像您一般,说出同样的话,做出同样的事呢?
拜托您务必回信。还是相同的地址,青奈里院三号。
Part 2
傀儡生活
很快我便收到老人的第二封回信。信封捏着依旧厚实,想必里面塞着的又是厚厚一摞信纸。
我胡乱地将堆叠在桌子上的草稿和杂志收起来,关掉广播。确定除了窗外一只黑白相间的鸟不停地叽叽喳喳外,没什么还会打扰到我。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封里的信纸依旧被分成了两部分,像上次一样。我抽出第一部分,信的内容如下。
孩子:
你好,很开心你能如此认真而又细致地和我分享你读完故事后的所思所想。
虽然我与你并不相熟,但从你的来信中,我却总能感觉到你对现实生活并没有抱着很大的热情或期待,这让我觉得危险。大概是因为我的生命已经涂上了暮色,对任何年轻生命的不自珍,都感到有些痛心疾首。严重些讲,可能还会有些忍无可忍。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很希望你能和我分享一下你的故事。虽然不能保证可以提供给你一些所谓的人生建议,但还是像我所说的那样,如果有人能带着尊重聆听你的故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我对你的猜测可能并不正确,或许此时的你正是生命最耀眼的时候,你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在胡言乱语。
此外,我没有向你解释清楚,自杀公寓除了我和渡外,偶尔还会有江婆来帮我。我曾在第一个故事中提到过她。江婆每天会在早晨过来,帮忙打扫公寓。自杀离开的人,我们会按照他们的遗愿,处理尸体;后悔离开的人,则由我划掉登记簿上他们的个人信息,忘记这些人曾经来过。江婆待我和渡都很好,尤其是渡。
最后,随信一并附上三个故事,希望你依旧能从故事中有所收获。
期待你的来信。
自杀公寓管理员
读完老人的回信,我沉默了半晌,再一次想到了那些令我胸口发闷的事情。
推开书桌旁的小窗户,窗外那只鸟一阵叽叽喳喳。我突然想到,或许在青奈里,我的存在,只有它注意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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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奈里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很早便引来五六只乌鸦在上面筑巢安家,它们每日发出难听的叫声。曾有一度,这声音烦得我难以入睡,可时间久了,却也慢慢习惯。偶尔我还能从叫声中分辨出是哪只乌鸦。但后来,一只不知名的、黑白相间的鸟成了这里的不速之客。为了争夺领地,它整日和一群乌鸦隔着树枝吵架,吵输了就跑到我的窗户边,号个没完。
难道真的是同病相怜,心有灵犀?
想到这儿,我探出身子。带着些许寒意的春风顺势扑到了我的脸上。看着我向它靠近,这鸟却不再领情,叽喳一通乱叫后,扑棱着翅膀,追上了刚刚掠过空中的乌鸦。我悻悻地缩回脑袋。关严了窗户后,屋里便安静得能听到影子落地的声音。
心静下来以后,我才抽出了第二部分信纸,还和上次一模一样,老人细心地标好了编号。每个故事开头,依旧有老人的标注。
第一个故事,老人的标注是:你最珍贵。
~ 1 ~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不同寻常,引得渡不停地在桌子上,打着圈地观察她。
“你别光坐着,给我倒杯热水行吗?”
女孩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冲我喊着。
“好,那您稍等一下。”
我搔着头,起身端来一杯水,放在女孩面前。
“你吃吗?”女孩把正要送到嘴边的面包朝我晃了晃。
“不吃,谢谢。”
“你别见怪,我原本以为这山很难爬,所以背了好多吃的,想着总不能累死饿死吧。”面包有些干,女孩儿噎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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