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个条件,她要求把汀送的那只小项链当着她的面扔掉。那东西对我来说,并不怎么值得留恋,所以我勇敢地答应了。我带着百子走到水道桥车站进口的桥上,从脖子上拽下那条项链,交到百子手里。我对她说,你就亲自把这个丢到肮脏的河水里去吧。百子将项链高高举起,那枚小银牌儿在冬日的夕阳里闪闪发光,她横下心来,一下子扔到刚好有一艘驳船通过的脏污的河水里了。她气喘吁吁,仿佛杀了个人,一时愤激难平。百子一把搂住我,路上的行人都疑惑不解地望着我们。
补习班上课的时间快到了。我们约好明日星期六下午再见,然后就分别了。
某月某日
总之,我让百子按照我所说的话给汀写信。
那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对百子千百次地使用过“爱”这个词儿。如果我爱百子,百子也爱我,那么为了消灾灭祸,两人只好合谋,共同编造一封假信。
两人在神宫外苑一侧的保龄球场相会,玩了一会儿保龄球,接着便在冬日里阳光温馨的外苑,沐浴着冬天银杏树的树荫,手挽手一起来到青山大街一家新开张的咖啡馆。一路上,我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儿,里边装着准备齐全的信纸、信封和邮票。
散步的当儿,我像打了麻醉药一般,不住地在百子的耳边反复“爱,爱”地嘀咕着。不知不觉间,我把百子当作了疯女绢江。我觉得只有在这世上的爱决不相互交合这一明显的错误的概念之中,才能自由呼吸。
相信自己是美女的绢江,相信被人爱着的百子,在否定现实这一点上都是共同的。但百子需要别人的帮助,而绢江连别人的助言也不需要。要能使百子达到那样的高度该多好!那正需要我的热情教育,也可以说是爱。看来“我爱你”也并非在撒谎。但是,像百子那样,以肯定现实的灵魂企图否定现实,这不是方法上的矛盾吗?要使她像绢江那样,做一名同全世界进行战斗的女子,看来并非易事。
但是,“我爱你”这句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无限地重复下去,诵读者自身的心灵也会产生某种质变。我几乎感到仿佛是在爱着,由于“爱”这个词儿突然解禁,心中一种东西随之陶醉于无限的自由之中。好比一个飞机教练员和一个新手飞行员同乘一架飞机,这位教练员必须有万一发生危险的思想准备才行。诱惑者和教练员何其相似乃尔。
百子所要求的正符合这位落后于时代的少女,因为是纯粹的“精神”的确证,所以仅用语言报答她就足够了。在地面上留下清晰阴影的飞翔的语言,这不正是我本来的语言吗?我本就是为如此使用语言而出生的。要是这样,(这种感伤的词语也使我很恼火)我在人前隐藏的本质的母语,抑或就是爱的语言本身。
就像一个癌病患者,当本人尚不知情时,家属千百遍对他叨咕“肯定能治好”,我走在冬日树影斑驳陆离的路面上,怀着最大的爱情,对百子不住叨咕着“爱”这个词儿。
我们到咖啡馆坐下来,我带着同百子商量、并听从她的意见的口吻,大致阐述了汀的性格,以及同这位汀进行斗争的巧妙的战术。不用说,所谓汀的性格,完全是我的杜撰。
即使我对汀说,百子是我的未婚妻,她爱我,所以咱们分手吧。汀也不会听我的,她不是那样的女人。我要是对她这么说,她会看不起我,越来越使我难堪。她是个同“爱”这个词儿战斗到底,暗地里不惜生命将其毁灭的女子。汀下决心,要在那些打算结婚并装出要做个好丈夫的小伙子们身上,全都盖上自己的印记,并躲在背地里嘲笑所有人的婚姻生活。不过,这种女人也有“老好人”这样的弱点。她对爱虽然决不容忍,但对于那些有钱人、那些“为生活而战斗的女子”来说,这个女人却不乏奇妙的尊敬和同情。我经常从汀的嘴里听到这样的事例。如果听到有人向她哭诉:“尽管没有爱,但出于金钱和生活的需要,汀小姐的存在便是最大的麻烦。”这类话语最能打动她的芳心。她要是这么个人,该怎么办呢?
“要是使她知道,我一点儿也不爱你,只是出于金钱和生活的需要才跟你好,不就得了?”
“是呀,说的对。”
这一假定立时使百子欢欣鼓舞起来,要是这样该有多好。她陷入了梦想之中。
刚才还在苦恼非常,眼下却眉开眼笑,百子那副兴高采烈、天真烂漫的表情令我有些厌烦。接着,百子重复道:
“再说,这也不全是假的。我父母拼命隐瞒,我也从未对人说过。其实,我们家的经济状况不算太好。同银行有些疙疙瘩瘩的事情,我爸爸一手包揽下来,将老家的土地全都做了抵押。爸爸就是那么一个好人,看来他是被坏人给骗了。”
百子幻想着将自己变成个卑微的女子(她认为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热衷于扮演校庆舞台上一名少女的角色。于是,根据百子的意向,由我口授,百子执笔,在咖啡店的桌子上完成了这样一封长信:
……
汀小姐:
这是一封向您求情的心,请您务必看完。说实话,我请求您同透君的交往就到此为止吧。
个中缘由我将尽可能坦率地写下去。我和透君的关系固然是童子婚姻,但却并非爱的结合。我把透君只当成一个好朋友,并不抱有超出这个范围的什么感情。我的真正意图,正如父亲所说,透君的父亲已经年老,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到时候,全部家产都由透君一人继承,又没有其他亲族添乱,我一旦做了透君这样有钱人家的媳妇,就能和聪明的透君一起享受荣华富贵。还有,我父亲因在银行工作,也有着诸多难言之隐,手头拮据,也可以向透君的父亲告贷。他父亲去世后,还可以请透君本人给以照顾。总之,会有各种情况出现。我很爱我的父母,假如这时候透君移情别恋,一切都将落空,希望也会因之破灭。说真的,为了金钱,这桩婚姻对我至关重要。依我看,这个世界没有比钱更要紧的事情了。我不认为金钱是肮脏的。抛却金钱,奢谈什么爱呀恋呀,那简直难以理解。对于汀小姐来说,可能是一时的儿戏,可对于我来说,全家人的重大计划就被您给毁了。我不是因为爱透君,才让您同他分手,我是作为一个比外表更加带有成年人冷静的女子,向您提出这个要求的。
可能您会这么想:“我和透君暗暗交往,又碍着你哪里?”这样想就错了。因为这种事儿早晚会给人知道。况且,我也不愿意打现在起,就被透君当成只为了钱,其他都可以马虎过去的女子,否则就会吃大亏。我既然为了钱,就应该监视透,以便守住我的矜持。
这封信请千万别让透君看到。女人万般无奈之下,才会写这种信。假如您是个坏女人,您就会立即将信送给透看,将他的一颗心从我这里强夺过去,作为您胜利的工具。不过,那样做您就犯了大罪,您从一个女子手里抢去的不是爱,而是她生活的必要。您一生都将受到折磨。我们彼此都不存在心灵的问题,请冷静处理吧。假如您把这信给透知道了,我一定杀死您!而且不是一般的杀戮。
百子
……
百子兴奋不已地说:
“这最后一句非常有魄力啊。”
我笑着说:
“要是我看了这信,就会闹出乱子来啦。”
“经你看过,我也就放心啦。”
百子说罢凑过身来。
我又叫百子在信封上写好姓名地址,贴足快件邮票,两人手挽手到有邮筒的地方发出去了。
某月某日
今天我去汀那儿,她给我看了百子的信。我故意装出怒不可遏的样子,读完后攥在手里就走了。从补习班回来,半夜里去父亲的书斋,满含悲悯,将信交到父亲面前。……
(透的日记——结束)
[43]希腊神话中的爱神阿佛洛狄忒的儿子爱神厄洛斯(即罗马神话中的爱神丘比特),常携弓箭在天空飞翔,谁中了他的金箭,谁就会产生爱情。[44]德川光圀(同国)(1628-1701),水户藩主。亦称水户黄门。字子龙,号梅里。设彰考馆,召明末遗臣朱舜水讲授儒学。晚年隐栖西山庄,效宋林逋,以种梅养鹤自娱,称西山隐士。[45]铃木春信(1725-1770),浮世绘(时代风俗版画)画家,致力于锦绘(彩色版画)创作,以绘制茶室女侍、售货女郎和艺妓为主。
二十五
一般人都是十五岁升高中,透却是十七岁才入学。昭和四十九年二十岁,正当成年那一年,他将同时考大学。到了高中三年级之后,每天温课准备应考,没有一点儿闲暇。本多担心透用功过度损害健康,千方百计给以提醒。
高三那年秋季的一天,本多想叫透至少利用周末到外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透不肯,说怕耽误功课,本多只好硬拽着透到户外去。透不愿意出远门,但他说好久没有见到轮船了,很想看看。为了满足他的愿望,本多打算坐出租车带他去趟横滨,回来的路上在南京街吃晚饭。
十月初这天,碰巧多云。横滨是座天空辽阔的城市。他们在南大栈桥下车,抬头仰望,天空布满粗粗的鱼鳞状浓云,到处放散着斑驳的白色光点。若是硬要寻找蓝天,只在远处中央大栈桥上头,有那么一点儿像是蓝天的余韵,犹如钟声远逝的微音。而且,若有若无,渐趋消泯。
“要是给我买辆汽车,我就可以开车带爸爸到这里来。坐出租车太浪费了。”
一下车,透就嘀咕道。
“不行,不行。等你考进东大,作为贺礼,肯定买。再忍耐些时候吧。”
本多叫透去购买进入海港的门票,他走到眼前必须攀登的台阶前,用手杖支撑着身子,愁苦地仰望着。他知道,要是没力气爬,可以叫透过来搀扶着他。但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尽量不让人看见他的那副形态。
来到海港,透的心情顿时欢畅起来。到这里之前,就想到会是这样的。不仅清水港,哪里的海港都具有一种透明的特效药,都能适应透那与生俱来的性情。可谓药到病除。
眼下是午后二时。标示着午前九时停在港内的船舶:巴拿马船Chung LienⅡ二一六七吨、苏联船、中国船“海义号”二七六七吨、菲律宾船“明达诺号”三三五七吨。还有预定二时半进港的来自那霍德卡载有大批日本船客的苏联船“哈巴罗夫斯克号”。一旦登上海港大楼,所有轮船的甲板,尽在眼皮底下,其高度正好适合于观望海景。
父子站在“珠莲号”船首一带位置,俯视着海港内喧闹的景象。
就这样,父子默默并肩而立,各自同某种广大的风景相对峙。每个季节,都时常这样。对于本多父子来说,抑或这是最为合适的姿势。他们都知道,一旦意气相通,就会产生恶,就干脆以风景为媒介,相互委任于各人的意识。假如这就是两人的“关系”,那么父子都在以风景作为个人自我意识的巨大过滤器。犹如将盐分很浓的海水经过过滤,使之变成可以饮用的淡水。
“珠莲号”前边汇聚着舢板,看似漂流到一起的木片,相互重叠,或俯或沉。混凝土码头上,纵横标识着“禁止停车”的文字和直线,像是儿童们玩过跳房子游戏留下的印记。不知从哪里飘来淡淡的烟霭,发动机的震颤也不停地波及这里。
“珠莲号”黑色船舷上的涂装已经老化,防锈的柿红色的花纹,鲜明地分布于船首弯曲部分,宛如航拍的海港设施的照片。生满青锈的铁锚像一只大螃蟹,紧紧趴在锚眼儿里。
“那装载的是什么?又细又长,包裹得很严实,好像是大挂轴画呢。”
本多说道,他早已被“珠莲号”上的装卸工吸引住了。
“不像是挂轴画,是装着什么东西的木盒子吧?”
儿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本多对此很满意。他倾听着装卸工们的相互吆喝声,凝神眺望着自己一生未曾从事过的劳动场景。
令人惊奇的是,他这漫长的一生,父母赋予自己的身体、筋肉和各个器官(不包括头脑),虽然一概闲置未用,但健康无病,还保有用之不尽的财富。本多没有运用过独自的思想和独创的精神。他只进行冷静的分析和准确的判断。最后竟然使他腰缠万贯。他望着额上流汗、吃苦耐劳的海上搬运工们那种曾经见过也曾画在画面里的劳动场面,决不感到什么“良心”的责备,但却对于自己一生的隔靴搔痒之感苦恼万分。眼中的所有风景、事物和人体的动作,并非自己接触从而获利的现实本身,而是一堵不透明的墙壁,角角落落涂满气味浓烈的颜料的墙壁。这堵墙壁横亘于看不见的现实和从中获利而看不见的人之间,不断地嘲笑双方。这幅涂满颜料的壁画中那些活蹦乱跳的人物,其实是被最简陋的机器所操纵,屈服于他人支配之下。本多从来不希望自己是受人支配的不透明的存在,但毫无疑问,他们这些人总想像船舶一般,实实在在将锚抛落于生命与存在之中。细思之,社会只对某些牺牲付出代价。生命与存在感牺牲得越大,就越能获取丰富的才智。
如今,此种叹惋已无需重视。本多只管望着那些不住移动之物借以娱目好了。他想,自己死后,那些船舶照旧进港、扬帆、沐浴着灿烂的阳光驶向各国。世界没有他,依然充满希望。他若是海港,即便是绝望的海港,也不能不容许众多的希望之船停泊。然而,本多连海港都不是,现在,他可以面向世界,面向海洋宣告:我是个彻底的废物。
假若他是海港呢?
本多看看站在一旁的透,他正在出神地望着装卸作业。透就是停泊在“本多港”惟一的一艘小船。这艘小船和海港完全一样,同海港一起腐朽,永远拒绝扬帆出海。至少本多是知道这些的。小船用混凝土紧紧粘合在码头上,本多以为他们是理想的父子。
眼前,“珠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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