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用不着客气。
——几天之后,我去了一趟。关于当天发生的事情,我想详细地记述一下。
这件事情一发生从外形上就已经被歪曲了,个人感情上充满激烈的夸张和想象,而又使人感到沮丧。即便我想从客观上冷静地加以描写,也将离事实很远;然而,要是把当时的迷惘情绪一道表现出来,就会变得非常概念化。我想将以下三点一个不漏地全部罗列出来,这三点就是:因条件不同而有差别的性快感;为体验单纯未知而初试锋芒的震颤的好奇心;以及分不清是理性还是感觉的一种急切的互不协调。然后加以正确地分类,防止相互之间的侵蚀,圆满地移植到体验中去。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无法胜任的作业。
显然,女人一开始过大地估计了我的羞耻心。我说我是“初次”,汀竟然对此叮问了两三次,弄得我也怀疑起来,心想别让汀以为我在诓她;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凭着这种不值得骄傲的事讨得女人的欢心。思来想去,我觉得有必要故意显示一下微妙的派头。其实,这想法本身就是虚荣掩盖下的一种羞耻。
看来,这个女子内里有两种心情在争斗不已:既想让我镇静,又想叫我焦急。不管哪种情绪,结果都是为了她自己。汀抑或从多次的经验中得知,女子过多的诱导会使小青年一蹶不振,她对此很害怕。这种极端的利己的悬念,正说明了汀为何表现出有节制的柔情蜜意,以及她为何小心翼翼在身体上洒满馥郁的香水。我看出汀在接纳我的目光里,小小秤盘上的指针不住颤动。
女子想利用我的焦躁和贪婪无尽的好奇心作为满足自己情欲的诱饵,这是不言自明的。因而,我不能容许她眼睁睁看着我。虽说被她瞧着也并不觉得难为情,但我还是用指尖儿轻轻给她合上了眼皮儿。这动作使女子知道我是出于害羞的要求。这样一来,女子暗中只是感到,一个沉重的车轮子咕噜咕噜在自己的玉体上滚过去。
不用说,我的快乐打一开始就了结了。我因而放松多了。我真正品味到快乐的滋味儿,似乎是在第三次的时候。
那时我才知道,快乐这东西本来就具有理性的性质。
就是说,只有当产生某种疏离、产生快感和意识的交融,以及产生计谋和智慧的时候,快乐才会真正到来。犹如女人清晰地俯视着自己的乳房,自己快乐的形态明显外现出来。即便如此,我的快乐的外形依然荆棘丛生。……
经过历练方可达到高潮的境界,原来潜隐于开头极其淡薄而短暂的满足之中。懂得这一点,对于骄矜的我来说,实在是很扫兴的事。最先到来的决非冲动的精髓,而是久已铸成的观念的精髓。尔后对于快乐的理性的操作,究竟更偏重于哪一方呢?观念的徐徐(或急遽)崩溃,随之用于建起一座小型水库,再利用其电力,一点点使冲动强化起来吗?这么说来,我们沿着理智的路径走向动物世界是无限遥远的。
事后女子对我说:
“你呀,倒是敢于果断出手的哩!将来绝对有出息。”
她捧出语言的鲜花为我饯行,她用这种方式将多少巨轮从海港送往了茫茫大洋?
某月某日
我发生了雪崩。
雪尽管安安稳稳覆盖着我的危险的断面,依然令我感到厌烦。
然而,什么自我破坏,什么毁灭皆同我无缘。这场雪崩从我身上滑落下来,冲垮房舍,伤害人命,使得人们发出地狱般的惨叫,然而,它却是冬空轻轻带来罩在我身上的,同我的本质没有任何关联。不过,雪崩的瞬间,雪的温柔和我的断崖的苛酷相互交替。带来灾难的是雪,不是我;是温柔,不是苛酷。
自远古以来,从自然历史最古老的时点开始,像我这种不负任何责任的苛酷的心早就存在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多数场合,是以岩石的形状。其至纯者乃为钻石。
但是,冬日过于灿丽的太阳甚至能渗入我透明的心房。正是此时,我梦想有一双不受任何遮拦的羽翼;同时我又预感我的人生将一事无成。
我会得到自由。然而,这不过是死一般的自由。这个世界,我所梦想的,没有一样能弄到手。
正如从那座信号所里观察到的骏河湾的景象,冬季晴明的日子,甚至可以看到伊豆半岛奔驰的车辆的闪光,在我的眼睛里,人生未来,毫发毕现。
我会得到朋友。然而,聪明的朋友将全部叛我而去,只留下那些愚蠢的朋友。遭人背叛之类的事态,发生在我这样的人身上,叫我很难理解。人们一看到我的明晰,皆会涌起背叛我的欲望吧?对于叛徒们来说,背叛我的明晰正是莫大的胜利。所有不为我所爱的人,都对我的爱确信无疑;而为我所爱的人,将一味保守着美丽的沉默。
全世界都巴望我死。同时又竞相伸出手臂,阻挡着我的死。
我的纯粹不久将超越水平线,逡巡进入目不可测的领域。我于他人难于忍受的苦痛的终极,渴望自己变成神祇。多么痛苦!在这个世界上,我将品尝着绝无仅有的宁静的痛苦。犹如一只病犬,独自颤抖着身子,团伏一隅,我能承受得了吗?欢乐的人们,围绕在我痛苦的四围,兴高采烈地唱歌。
这个世界没有为我治病的药饵。地面上没有收容我的病院。到头来,人类历史的某个地方,将以小小的烫金文字标识着:我是个邪恶的人。
某月某日
到了二十岁,我立誓将父亲打入地狱底层。从现在起,就要订好周密的计划。
某月某日
和汀挽着膀子走进常同百子幽会的场所,这很容易做到。但我不打算及早解决这个问题,我不愿意见到汀陶醉于无聊胜利中的那副脸孔。
汀送我一个银质的小小银牌儿,系着银链子,刻着汀姓名(Nagisa)的第一个大写字母N。我在家和上学都不带着,只是同百子幽会时才挂在身上。通过上次手指缠绷带这件事,我知道要想唤起百子的注意难上加难。我忍着寒冷,在开领衬衫外头,套了一件鸡心领毛衣,鞋带也故意扎得很松。因为每当系鞋带时,银链子就会从毛衣里滑出来,小银牌儿也随之闪闪放光。
那天,我有三次重新扎好鞋带,还是未能引起百子的注意。我对此深感沮丧。百子散漫的注意力,来自于她一味盲目相信自己是幸福的,但我又不好直截了当地掏给她看。
百般无奈之余,下一次我有意邀百子到中野一座大型体育馆的温水池里游泳。听说要去游泳,百子很高兴,因为可以回忆起夏日里下田的情景。
“你是男的吧?”
“哎,也算是吧。”
游泳池随处可以听到这种典型的男女对话。犹如将春信分不清男女的浮世绘画中的人物扒光衣服,集中到这里来了。有的男人,虽然光裸着,但留着和女人差不多的长发。我有自信在人的性的上面抽象地飞翔,但并没有感觉到融入异性的欲望。要我做女人,我可不干。女人的构造本身,就是明晰的敌人。
我们稍稍游了一阵之后,便坐到了岸上。在这种场合,百子也同样挨过肩膀来,所以项链就在她眼前十公分远的地方晃荡。
百子终于看到了项链!她伸过手来,攫住了那枚小银牌儿。
“N是哪个字的开头?”
百子终于提出了这个盼望已久的问题。
“你看呢?”
“你的名字应是T·H,这是什么呢?”
“想想看。”
“啊,我懂啦。是‘日本’吧?”
“人家送的,你猜是谁?”
我虽然很失望,但却不由自主提出一个很不利的反问。
“N这个字母,对啦,我家的亲戚有姓‘野田’和‘中村’的。”
“你家的亲戚怎么会送东西给我呢?”
“我知道啦,是北方(north)的N吧?这么说,这枚小银牌儿周边的花纹就像一块磁石。是轮船公司送的礼品吧?比如新船举办下水典礼啦什么的。对啦,‘北’是捕鲸船,猜对了吗?肯定是捕鲸船送给你们信号所的礼物,绝对没错儿。”
百子这么想就会放下心来,还是她用这种想法以达到自我安慰呢?或者说是故意做戏,以便掩饰内心的不安?她的本意很难弄明白。不管怎样,我再也没力气说出“不对”这个词儿了。
某月某日
这回,我决定在汀身上打主意。这个女人诸事都很爽直,可以利用她那淡薄、无害的好奇心。我向她提议,等有空儿,想不想从别处暗中瞧瞧我那位小未婚妻。汀立即就上套了,她一个劲儿叮问我有没有同百子睡过觉。看汀的意思,她对自己的学生如何解答这道应用题深感兴趣。我跟汀约好个条件,叫她装扮成陌生人,完全不要搭理我,只是从旁观察。我告诉汀我同百子在“卢纳尔”会面的日期和时间。我很清楚,汀不是个守约的女人。
——那天,百子到来不久,汀从我们的背后进来了。我凭眼角感到,她若无其事地坐到喷水池对面的位置上了。瞧那副风情,犹如一只悄无声息的猫,眯缝着双眼,不时从远处向这里瞟一下。不知底里的只有百子一人。刹那间,我和汀达到高度的谅解,我感到不是对着眼前的百子说话,而更多地是在和汀交谈。“肉体的接触”这句混账话真是别具意味。
汀的座位虽说隔着喷水池,但看起来,透过低微的水音可以听到我们的谈话。一想到有人旁听,我的话立即变得真率起来。百子看到我心情很好,她非常高兴。而且,我很明白,百子的心中只是想着“不知怎的,我们倒情投意合啊”。
我说着说着腻烦了,就从领口拽出那枚系在项链上的小银牌儿,衔在嘴里。百子没有责备我,而是一味地傻笑。凭着舌头的感觉,银牌儿带着甜丝丝的银器味儿,仿佛是难于溶解的剧毒药片儿。而且,被拉得很紧的细细的链子,毫不客气地滑过下巴颏勒进了嘴巴。不过,这样倒使我很快活。我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十分无聊的野狗。
我从眼角儿瞥见汀站起来了。从百子睁得硕大的眼睛里,觉察到汀已经来到我的身旁。
突然,染着红指甲的手指伸到我的嘴边,拽出了那枚小银牌儿。
“我的银牌儿,不能吞下去。”
汀说。
我站起来,向她介绍百子。
“我叫汀,打扰了,请原谅。好吧,再见。”
汀飘然离去。
百子面色苍白,浑身颤抖。
某月某日
下雪了。星期六午后,我一直待在家里,不知所以。通向二楼的西式楼梯,在转弯的平台一方开着窗户。只有这扇窗户可以清楚看到家门前的道路。我把下巴颏抵在窗框上,瞧着雪花。这条平时很少有人走的小路,整个上午留下的车辙印,都被下午的雪盖住,看不见了。
雪中积聚着微光,降雪的天空一派黯淡。地上的雪光映照出的不是一天里的某时某刻,而是一种奇妙的特别的时间。远处宅第后面的古老院墙,雪片堆积在坑坑洼洼的水泥板接缝里。
此时从右首走来一位老人,他没有打伞,头戴黑色的贝雷帽,身穿灰色的外套。外套的腰部鼓鼓囊囊,一边走一边用两只手臂护着那鼓胀的腰肢。他好像为了躲开雪,特地将包裹藏在外套下面了。老人瘦削的身影和鼓胀的外套很不相称,这从贝雷帽下面干瘪的脸型上一眼就能判别出来。
他走到门前即刻停止了。那里有一个小耳门。我把他当成是托父亲帮他打官司的穷苦人,那算他找错门儿了。然而,那人没有走进家门的意思,他任凭外套上的积雪结成霜花,也不肯伸手掸一掸,只顾环视着周围。
老人腰间的鼓胀猝然消失了,犹如生下个大鸟蛋,那包裹掉落在雪地上了。我凝神望着那东西,开始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有着地球仪般的杂沓的色彩和浑圆的外形,在雪面上泛着模糊的光泽。仔细一瞧,是塑料袋子,里边塞满了青菜瓜果的碎屑。深红的苹果皮,橙黄的胡萝卜,嫩绿的包菜,五颜六色,满满登登一大包。他大概很难处理,扔在这里了吧?由此看来,老人是独身,或许是个顽固的素食主义者。这么多碎菜屑裹在塑料袋里,给雪地平添了奇妙而新鲜的色彩。碧绿的青菜碎片甚至使人胸间荡起一阵反胃般的复苏。
我好半天凝望着那个包裹,老人已经走远,来不及追踪他了。其实,他一边踏着细碎的脚步,一边徐徐走过我家门前而远去。我看到他那穿着外套的背影。即使有意地佝偻着身子,外套的形状依然显得不定型,不自然。总是有棱有角的,虽说不像刚才那么显眼,但还是异常庞大。
就这样,老人迈着相同的步子走远了。我想,老人自己大概没有觉察吧,他走过家门口五米远的时候,仿佛一滴巨大的墨点儿,一件东西从外套下边掉落在雪地上了。
掉落的像是乌鸦般的鸟的尸体,说不定是八哥吧。我的耳朵瞬间里似乎听到啪嚓一声,甚至误以为是飘落的羽翼击打积雪的声响。然而,老人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远了。
于是,那黝黑的鸟的尸骸,成为我长时间难解的谜团儿。那个位置相当遥远,隔着前院的树木,再加上纷纷扬扬的飞雪,使得那鸟体的形象扭曲了,不管如何凝神睇视,因目力有限,还是难以判别清楚。本想拿望远镜来,或者到外面加以确认。然而,虽然这么想,但慵懒压倒一切,终于不了了之。
那是什么鸟儿啊!我久久地望着,望着。我想,那一团黝黑的羽毛,不是鸟,而是女人的假发。
某月某日
百子的苦恼终于开始了。仿佛一个纸烟头燃起一片山火。不论是平凡的少女,还是伟大的哲学家,都会因为一次不值一提的蹉跌,引来毁灭世界的梦想。在这一点上,他们都是相同的。
等待着她的苦恼的我,改变了预定的态度,随即软了下来。我百般讨好百子,顺着她的话,一个劲儿说汀如何如何粗暴无礼。百子对我哭诉,叫我同那女子分手。我答应分手,但要百子给予帮助。我故意夸大其辞,说什么没有百子的援助,很难和那恶魔般的女子分开来。
百子答应帮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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