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行清仓大拍卖的红茶茶碗,那种店通常位于行人寥落的街道一侧,过分明丽的灯火夸耀般地辉映着一个个玻璃器皿和陶瓷的表面。椅箱开始转动了。本来遥远的古泽,很快从身边擦过,他那一只手压着眼镜的喜笑颜开的脸孔,一闪而过。从坐进椅箱开始,一股寒气透过裤子渗进腰间,一旦旋转起来,随即变成严寒的风暴。透胡乱转动把手一个劲儿加速,他就喜欢那种一无所见、毫无所感的境界。世界随即变成雾气萦绕的土星的环。
转动好容易静止下来。惯性使得椅箱如水面的浮标缓缓漂动,这时透想站起来,但一阵眩晕,随即又坐下了。古泽从恍惚还在转动的地面上走来,笑着问道:
“怎么样?”
透只是笑着,他没有站起身来。刚才还在旋转不止、视野模糊的世界,现在又恢复了常态,将其破败的裂纹,剥落的宣传画,以及犹如巨大的红色电热器般的可口可乐广告电光板的背面,毫无顾忌地一起排列在那儿。他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41]荷兰语:实验用的小鼠,实验品。
十九
第二天吃早饭时,透说道:
“昨晚古泽老师带我到游乐场去了,我们乘坐了观览车。晚饭时两人吃了中国面条。”
“那很好啊。”
本多露出满嘴整齐的假牙笑了。假若那是装假牙的老人常有的无机而恬淡的微笑就好了,可本多的笑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喜悦。这很使透伤心。
透自打来到这个家,每天早晨饱尝着豪奢的欢乐。他吃柚子时,总是用薄薄的弯刀剥下一片片果肉,再用汤匙舀着吃。这是一种异常芳醇的水果,莹白闪光的果肉带着淡淡的苦味儿,含蕴着无礼的过分丰富的果汁,每每使得早晨温热而绵软的牙龈发痠。
“古泽老师有口臭。温课时使人有点儿受不了。”
透尽量平淡地笑着说。
“那倒奇怪,是胃不好吧?你有洁癖才这么说。这点小事儿,还是忍耐为好。像他那样优秀的家庭教师很难找。”
“可不是嘛。”
透暂时退却,表示同意。他把柚子吃完了。精心挑选的面包片,十一月的朝阳照在断面上,发出鞣皮般的光泽。透抹上油亮的黄油,眼看着自然融进面包片里。他照着本多教给的方法咬了一口。
“还有啊,古泽老师是个好人,不过有没有调查过他的思想关系呢?”
本多脸上一时显得有些平俗的激动。透看了很高兴。
“他是否跟你聊过这些事呢?”
“没有。他没有和我明确交谈过,但给我的印象是,这个人干过政治运动,或者说现在还在继续干。”
本多自己信任古泽,他相信透也喜欢古泽,所以他对这一突然的提问,一时有些吃惊。然而,这从本多一方看来,是一个信赖父亲的儿子发出的警告;而站在古泽一方看,则是明显的告密。这种微妙的道德问题,本多将如何处理呢?透对此饶有兴趣,他暗暗窥视着。
本多一直站在判别事物善恶的立场,他觉得目前不可轻率地加以裁决。假若对照本多平时理想中的人的形象,那么透的用心则是丑恶的。然而,要是从本多所希望于透做人的标准来说,这正合乎他的心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本多差点儿吐露出,他所寄望于透的正是这种丑恶。
透为了使本多放宽心,也为了使他找点儿岔子斥骂自己,故意粗暴地像个孩子,不顾膝头落满面包屑,将面包片横斜着,大口大口地咬嚼起来。但本多对此却视而不见。
透首次对本多表现出鲜明的信赖,但本多不好责备透这种基于信赖的心情是卑鄙的。一方面,一种古道热肠引诱他,让他教导儿子,不管出于何种缘由,告密都是不正当的。不过,自己和透其乐融融吃着早餐的当儿,本多不愿意一下子指出透不光彩的行为来。
两人伸手到糖罐里取小勺儿,指头偶然碰到了一起。
朝阳映照着充满叛逆和告密的闪闪放光的糖罐儿,以及同时向那里伸手的同谋犯的感情。……这就是将透作为养子之后,最初自然产生的父子感情的萌芽。本多想到这里,未免有些黯然神伤。
透将这种焦躁看得一清二楚,内心里生出无穷的乐趣。他发觉父亲想对自己说:“只要做一天你的家庭教师,你都得要多少对他抱有信赖和敬意。”但透犯着犹豫,始终没有说出口。父亲内心的症结和潜隐于父教深处的恶意,头一次表露出来。他像个孩子尝到了解放的喜悦,仿佛含在嘴里的西瓜籽儿吐了出来。
“……啊,这个问题交给爸爸去做,你要一如既往听从古泽君的辅导。用功读书,不用管闲事儿。其他一概由爸爸操心。最要紧的是通过升学考试……”
本多终于说话了。
“嗯。我会这样做的。”
透说着,露出美好的微笑。
——当天,本多一整天都在犹豫不决。到了第二天,他终于跟警视厅一位旧相知——公安系统的警察谈了这件事,托他调查古泽。几天后,他回话了,古泽属于过激派左翼组织的成员。本多随便找个不像样的借口,将古泽及早赶走了。
二十
透时常给绢江写信,绢江也给他寄来长长的回信。绢江一次在信中告诉透:开封时要小心,因为她总是随季节在信里夹寄一些押花。冬天,野外没有花,这是从花店买的,请他谅解。
裹在纸里的花就像一只死蝴蝶。沾满的不是鳞粉,而是花粉,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活着的时候曾经飞翔过,而死后翅膀和花瓣变成了同一种东西。前者是翔于虚空、五彩缤纷的遗留,后者是以静止和谛念作为点缀的遗留。
弯曲的花瓣硬是被压得扁平,血红色坚挺的纤维散乱而细密地分布着,犹如印第安人褐色的表皮,干燥地展开来。读了信才知道,那是温室里一瓣红色的郁金香。
信的内容一如往常。正像有时到信号所说的一样,尽是些东拉西扯的自我表白。而且,每次信都要唠唠叨叨地诉说一番因为见不到透而感到的寂寞,还说要到东京来。透每次回信时都说,一旦有机会一定请她来,希望她一年年耐心地等待下去。
由于长久不得见面,透有时会产生错觉:以为绢江真的长得很美。然后又立即对自己的错觉嘲笑起来。然而,自打失去绢江,透渐渐明白了这位疯女子在自己心目中所占的位置。
为了慰藉自己过度的明晰,他需要别人的发狂。透的眼睛所确实看到的东西,例如云彩和船,古老阴郁的本多住宅的玄关,学习室墙上贴得满满的直到考试那天的科目温课表……所有这些在透眼里看起来,都那么明晰和确切。他必须拉一个人站在身边,在那人的眼睛里,这些明晰和确切的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透有时也盼望解放和自由,而且那个方位已经确定。如此清晰可睹的世界的背面,所有的事象犹如瀑布从那里跌落。他必须朝向那个领域,朝向世界的不确定性寻求解放……
绢江不自觉地扮演着一位亲切的探监者的角色,她为圈在牢笼里的透的自我意识,带来了瞬间的自由。
不仅仅是这些。
透的心中有一种不断产生疼痛的冲动,这也要靠绢江给以缓解。这是不断暗自给人以伤害的冲动。透的一颗锐利的心,犹如破囊而出的一把锥子,随时都在为了伤人而跃跃欲试。既然在古泽身上初次尝到甜头,他打量着周围,看看下边又该向谁发动攻击。打磨得如此纯粹,没有一点儿锈迹,早晚会转变为一把凶器。透觉悟到,除了观看,自己还具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的自觉,强化了不间断的紧张,因而,绢江的信成了他精神的安息场。透十分明白,正是绢江,正是她的发疯,才可能停住于透决不会实施伤害的世界。
任何人都不会伤及自身,他们所具有的这种自负,恐怕就是紧紧将两人连接在一起的最坚固的纽带。
古泽的后任很快决定下来,也是人世上最通晓世故的大学生。透不想在自己考上学校时,看到三位家庭教师摆出一副大恩人的面孔,所以决心在两个月之内也把其余两名教师扫地出门。
透这么一想,又被一种警戒心制止住了。当他收拾这帮家伙的时候,父亲无疑将对透的性格产生疑虑,对于透所申述的不满也将大打折扣,非但不相信透所谴责的那种人的缺陷,还会对透的倾诉抱着某种怀疑的目光。这样一来,透也会失掉潜在的快乐。……透认为,眼下该忍耐还得忍耐,以便静待时机的到来。要等待那种最值得伤害的人出现,他们远非家庭教师可比。倘若能巧妙地加害于这样的人,即便是间接的,也会给父亲造成最沉重的创伤。要想出一个独特而万无一失的办法,这办法决不会使父亲对透留下怨恨,即使怨恨,那也只能是父亲自己怨恨自己。
今后,犹如那水平线上渐渐显露的船影,将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出现在他的前方呢?如果船本来就是透的思念结成的物象,那么毫无疑问,那个人也正如透锐利的心灵所希冀的,不知不觉背负着被透伤害的命运,作为非船非幻的一抹云影,出现于水平线上。……透感到,他对未来大体上是抱着希望的。
二十一
透考入自己所希望的那所高中。
到了二年级的时候,有人通过中介人向本多探听消息,问将来能不能把女儿嫁给透做媳妇。透尽管已经到了法定年龄,但对于刚满十八岁的他来说,这事儿有点儿嫌早,本多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多加理睬。谁知对方不死心,又托另外的人进一步说合。这位是法律界的知名人物,本多不便一口回绝。
此时,刺疼本多内心的是那个年轻的未婚妻的幻影,由于透将要死于二十岁,她会一味抽动着身子悲叹不已。本多巴不得那位姑娘是个长相美丽、面色苍白的薄命女子。要是这样,本多的财产就会丝毫无损,再一次同美的透明结晶体见面。
这样的幻想同本多对透所施行的教育产生严重的矛盾。但是,如果这种幻想没有一点儿存在的余地,那么从一开始就绝对不会有那种危机感,也就根本想不到对透实施促使他永生走向丑恶的教育。本多所害怕的,正是本多所希望的;本多所希望的,正是本多所害怕的。
这门亲事,巧妙地搁置一段时间又被重新提起,就像洪水悄悄漫上了地板。本多接受了法律界那位名人的来访,饶有兴味地望着这位意志坚定的老人,带着一副毫无融通的口吻谈话。无论如何,这件事进入透的耳眼儿还为时尚早。
老人带来的照片使本多着迷。那是个年方十八的美丽的姑娘,长方脸儿,没有沾染任何当今的风习。拍摄时那微微蹙眉的困惑的表情,可谓恰到好处。
“是个漂亮的女孩儿,身体健康吧?”
本多带着完全相反的心情问道。
“这个我很清楚。她人比照片要健康得多,没听说生过什么病。健康自然是最重要的。这张照片是她父母挑的,看来还是带着老派的眼光啊。”
“那么,性格很开朗吗?”
“不,不知开朗是指的那一方面。但这姑娘给人的印象,没有一点儿轻佻的表现。”
老人的回答不得要领。本多蓦地泛起个念头,他想见见这位姑娘。
——开始就瞄准金钱,这个目的很明确。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缘由。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无论多么优秀,也不可能马上做女婿。如此有钱人家,姑娘的爹妈自然着急,因为不愿看到肥水流向外人田。
本多对这一切心知肚明。要想叫本多答应这桩亲事,只能是在这位老人千辛万苦养育到十八岁的少年情急似火的时候。不过,看看透,并不感到有什么特别的危惧。于是,他觉得双方的利害得失越来越远离,简直没有一条值得商谈的理由。本多颇有兴味地将如此的父母和美丽的女儿两相对比,他想看看利欲熏心的自尊究竟是如何屈服的。据说对方是名门贵族,但本多对此早已没有任何兴趣。
女方想举办一次包括透在内的聚餐,本多没有答应,他只同意出席对方邀请法律界前辈和他两个人的宴会。
——打从这天开始的一两周内,七十八岁的本多做了不折不扣的“诱惑”的俘虏。那位姑娘,他是在晚餐席上见到的。略略交谈了几句,又拿到几张照片。……诱惑就这么开始了。
他并没有给对方什么满意的回复,也不曾有所决断,可是一颗老年的心十分执着,单凭理智的判断已无法自律。他那老年人常有的为所欲为,犹如疥癣一般,烧得他浑身奇痒难耐。无论如何,他都要把那些照片带给透看看,一心想窥探一下透的反应。
这是一种怎样的冲动呢?就连本多自己也闹不清楚。不过,这诱惑的底层却涌动着喜悦和骄矜。他知道,这样下去就不得自拔,但知道归知道,他的固执己见的性格不许他回头。
他要把那姑娘和透系在一起。就像球台上的红球和白球相互碰撞,他等待观望种种预想不到的结果。无论是姑娘迷上了透,或者透迷上了姑娘;也无论是姑娘为透的死而悲伤,或者透为姑娘的贪欲所警醒,他都可以借此确实探察人性的表演。不管哪种结局,对于本多来说,都是他所希望的归结,这本身就是一场最好的庆典。
本多早已过了认真思考人生的年龄。如今这个年纪,任何邪恶的把戏都可以获得允许。不论如何牺牲他人,渐渐到来的死可以为他偿还一切。如今这个年纪,他可以把青春当玩具,视人类如土偶,将人世的一切习惯全部归为己有,令所有的诚实化作一夕晚霞的嬉戏。
别人算不了什么,一旦下定决心,屈服于诱惑就是眼下的使命。
某天晚上,本多将透喊到书斋,时候已经很晚。打从父辈一直沿用下来的这座英吉利风格的书斋,到了梅雨季节,霉味儿更加浓烈了。本多讨厌冷气,他没有开空调,透坐在眼前的椅子上,衬衫里白皙的胸脯微微泛着汗水的光亮。本多想,可恶的青春犹如白色的紫阳花,在那里尽情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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