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放暑假了。”
本多说。
“不过,要等考完试才放假呢。”
透正把待客的薄荷巧克力薄片放在嘴里,用整齐的门牙咬嚼着。这时他移开巧克力,回答道。
“你那吃法像只松鼠哩。”
本多笑了。
“是吗?”
透快活地笑了,他未受到任何伤害。本多望着他那微笑中的细白的面颊,心想,到了夏季,今年应该让那双面颊晒得黑一些。不过再怎么着,他那肌肤一向不会长粉刺的吧。本多从抽斗里拿出一枚照片,按照先前想好的自然的表情,放在透面前的桌子上。
透拿起照片的态度就是一道风景,本多从头至尾看个仔细。透首先以门卫审视通行证的神情,严肃地注视着照片,抬起探寻的目光朝着本多倏忽一瞥,接着又立即回到照片上来。这回,眼看着少年的激动之情背叛了好奇,他的脸孔一直红到耳根。透把照片放回桌上,将手指捅进耳眼儿胡乱地抓摸一番。接着,稍显生气地说道:
“长得好漂亮啊!”
本多想,多么完美的反应!透将同年龄相应的凡庸的内心激动(尽管是如此突如其来的场合),几乎诗一般地完成了。其实,本多忘了,所有这一切,只不过都是透按照本多所希望的那样,做出的反应罢了。
这是个复杂的综合性的作业。为掩饰微妙的羞耻,甚至借助粗暴,这些都仿佛是本多的自我意识本身瞬间里扮演着少年这一角色。
“怎么样?想不想见见她呢?”
本多平静地问。在他窥视少年接下来的反应时,想到事情能否如愿以偿,从而又产生一种不安,由此引起一阵顽固的咳嗽。透实际上已站起身来,绕到本多身后为他捶背。
“这个……”
透一时支吾起来。他站在父亲背后有种放心感,透的眼睛放肆地闪着光亮,心里忖度着:
“没有白等,终于有了值得伤害的人物啦!”
他的背后,窗外在下雨。雨水洒在熏蒸过的树皮上,映着窗内的灯光,犹如黑色的油汗淋漓而下。……夜晚,沿着高架线奔驰的地铁电车,在这一带轰鸣不止。不久又钻入地下,瞬息之间,那一排车窗内灿烂的灯火,伴同父亲不间断的咳嗽,一起进入透的梦境。然而,这一夜任何地方都不见船舶的影子。
二十二
“不妨先交往一个时期,要是中意,就马上告诉我,不必顾忌义理人情。”
本多嘱咐透道。
进入暑假后的某个晚上,姑娘家里请透吃晚饭。饭后,母亲叫浜中百子给透看看自己的卧房。于是,她陪伴他来到楼上的房间。八铺席大的西式房间,每个角落都充满少女的气息。透生来头一遭儿走进女孩儿的香巢。屋内弥漫着桃红色襞褶般柔和的繁杂。壁纸、画框、偶人,以及每一件装饰品,无一不经过女人的纤纤玉指精细的加工,汇合成一曲令人窒息的情爱的合唱。透坐在一角里的扶手椅上。厚厚的多彩的绣花坐垫儿,反倒使那张椅子很难坐上去。
这姑娘看起来像个大人。这一切摆设,都明显地来自百子自己的兴趣。她那略显贫血的清雅而细白的面庞,同那线条抑扬有致、含有古典风韵的眼睛与鼻官,十分契合。因而,在这间屋子无数可爱的物件之中,正是荡漾在她颜面上的有些凄然的真挚,使她成为惟一的不很可爱的存在。百子的美犹如一只精心折叠的白色纸鹤,有些地方给人不祥的感觉。
母亲放下点心出去了。至今,透与百子已经多次碰面,但这一天是两个人初次单独相会。然而,空气的密度并未因此而增加。百子居于被命令的位置上,安然的神情没有改变。透忖度着,首先要让她感到不安。
吃晚饭时,大家对他百般呵护,弄得透很不高兴。这种强忍的不快,到了这里就要忍不住了。人们企图安排一场交配,用小镊子夹起微小的爱,点缀在五颜六色的面团上。为了制作这样的点心,自己已经被送进烤箱。……然而,对于透来说,不管是主动进入,还是被动进入,都是一回事。他对自己没有感到什么不快。
只有两个人时,百子做的第一件事是,从盒套背脊上标着号码的五六册影集中抽出一册交给透。由此可知,她的感受性多么平庸。透放在膝盖上一翻开,就看到一个光屁股的婴孩儿,喇叭开两条大腿,咧着嘴傻笑。短裤里兜着尿布,胀鼓鼓的,像弗兰德骑士。天生的不整齐的牙齿露在外头,柔软的口腔内填满了桃红的泥泞。透问她这是谁。
百子惊恐的反应非同小可。她朝影集睃了一眼,将那页一手捂住,赶紧夺过来抱在胸前,跑到墙边,肩膀一耸一落地直喘气。
“真该死,怎么把盒套号码和内容搞错了呢?竟然把这个拿给您看。我可怎么办呀!”
“自己曾经是个婴儿,有什么可保密的呢?”
透冷静地说。
“您倒挺沉着呀,就像个医生。”
百子说。她自己终于平静下来,将影集放回书架。透想,百子如此疏忽,下边交给他的影集里,肯定有百子七十岁的容颜。
可是,下一册影集全是最近旅行的照片,极为寻常。他知道,不管挑出哪一张来,都是受到大家宝爱的百子。这些都是无聊透顶的幸福的记录。百子想给他看去年夏天在夏威夷的旅行照;而透却被某年秋夕她在庭园里燃起篝火的身影吸引住了。彩照上的火焰带有强烈的官能性色感,将蹲着的百子的脸照得像个巫婆一般严峻。
“你喜欢火吗?”
透问。
眼前的百子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透产生一个奇妙的念头,他确信百子盯着这堆烈火看得出神,肯定是在月经来潮时期。那么,眼下呢?
——如果摆脱性的好奇获得完全的自由,那么自己这种形而上的恶意将变得多么纯粹!透知道,这一切不像辞退家庭教师那样轻而易举就能对付过去的。不过,自己不论受到多大的爱护,都能始终保持一颗冷酷的心,他对此有自信。只有这个,才是他内心宇宙湛蓝的领域。
二十三
本多对透一直不肯放手,这年夏天,他决定带透到北海道旅行。为了不至于太疲劳,他把日程安排得很轻松。庆子很难再同本多一道旅行了,她通过担任驻瑞士大使一位亲友的关系,一个人单独去了日内瓦。浜中家想利用两三天时间同本多父子一起度夏,于是两家在下田预约了旅馆。刚刚出梅的下田酷热难当,本多几乎终日不肯离开空调房间一步。
两家相约共进晚餐,浜中夫妇收拾停当,就到本多房里约他们一道去。浜中夫人问,百子怎么不在,本多回答道,听说到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她和透到院子里散步去了。于是,浜中夫妇在沙发上坐下,等着两个年轻人回来。
本多拄杖站立在宽阔的窗户前边。他内心里暗自思忖,一桩愚蠢的事情开始了。本多没有一点儿胃口,饭店的饭菜极为单调。未进入餐厅,就晓得那里早已来了许多鄙俗的食客,携家带口,一派喧闹。况且,浜中夫妇的谈话,也一概令人心烦。
老人不论愿意与否,都被强行带有政治色彩。七十八岁了,尽管浑身骨节疼痛,也还得强颜欢笑,满心和悦,借此掩盖内心的淡漠。本多的大前提就是淡漠。要战胜这个愚妄的世界,一年年活下去,就只能如此。这是海岸般的淡漠,要像它那样,每天都在收容涌来的波浪和杂沓的漂流物。
生活在这个阿谀奉承、狗苟蝇营的世界,本多有时自觉身上还保留一些没有磨平的棱角,以便做出一些干扰。可是,就连这些也渐渐消失了。有的只是压倒一切的迂执,混合着鄙俗的臭气,一切都变得清一色了。这个世界实际上有着千差万别的鄙俗。高品位的鄙俗,白象的鄙俗,崇高的鄙俗,鹤的鄙俗,充满知识的鄙俗,犬儒的鄙俗,谄媚的鄙俗,波斯猫的鄙俗,帝王的鄙俗,乞丐的鄙俗,狂人的鄙俗,蝴蝶的鄙俗,斑蝥的鄙俗……所谓轮回,抑或就是对鄙俗的严罚。而且,鄙俗最大的惟一的原因就是求生的欲望。无疑,本多也是其中的一个。但他和人仅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对自己和他人异乎灵敏的嗅觉。
本多朝着坐在沙发上的那对中年夫妇乜斜了一眼。这对男女为何闯入他的生活?这种不必要是违背他热爱简洁的精神的。然而,如今已经无法反抗,这对夫妇坐在本多房间的沙发上,泰然处之,看那副乐呵呵的样子,似乎等上十年也没关系。
浜中繁久五十五岁,本是东北某地的旧藩主。他以洒脱的派头掩盖如今已经没有意义的名门的自豪,写过一些有关“藩主”的随笔,印成书籍,多少赢得些名声。他担任旧领地地方银行的总裁,是花柳界传统的“风流”的玩家。他戴着金丝眼镜,一副瓜子脸,头发浓密而黝黑,但身子骨却给人一种缺乏精力的感觉。他自信口齿清晰,善于谈吐,每当要说笑话时,总要先静场一会儿,巧妙地省去开场白,再对自己的能言善辩吹嘘一番。他总是满面春风,是个温和的讽刺家。他从来不忘敬老,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是个无聊之徒。
妻子栲子也出身大名华族,是个肥硕而粗俗的女子。女儿的脸型长得像父亲。她的话题实际上只限于亲戚故旧,从未看过电影和戏剧,每天守着电视机过日子。夫妻俩除了小女儿百子待嫁之外,其余三个孩子都各自独立,出人头地,成为他们最值得骄傲的本钱。
老式的良好品性,一成不变地构成这对夫妇轻薄的实质。繁久谈到有些人对现代的性革命表示理解,而栲子却怀着旧有的羞耻心感到愤怒。本多不愿看他们,也不愿听他们继续说下去。繁久毕竟是繁久,他对妻子种种落伍于时代的反应,权当是赏给自己的有趣的小把戏。
本多对自己至今依然缺乏一种宽恕之心感到愕然。他知道,随着越来越不愿接触陌生人,微笑需要付出多大的精力啊!最行之有效的感情是轻蔑,而轻蔑本身又会带来阴郁。他感到,毫无意义的应酬话顺着口角流泻出来,还不如干脆用流口水代替说话更痛快。不过,语言是剩下来的惟一的行为,甚至有些老人仅凭语言就能歪曲世界,就像将编好的柳条筐一脚踹扁。
“您这样站在那儿,显得多么年轻!就像一个军人。”
栲子说。
“你这个比喻很不恰当,人家原是大法官,哪里是军人可比。记得从前看过德国马戏,里头有一位英俊威猛的驯兽师,就和本多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您怎么拿驯兽师作比呢?这样太失礼啦。”
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倒使栲子笑弯了腰。
“我站在这里并非摆什么派头,一是为了欣赏黄昏美景;一是为了从上面监视散步的年轻人。”
“啊呀,看见他们了吗?”
栲子走过来,站在本多身旁。繁久也缓步挨过来,靠在栲子的背后。
从三楼向下俯瞰,圆形的庭院铺满青草,院子一旁有一条通往山崖的小路。那一带向海面缓缓倾斜下去,连同灌木间两三张长椅,都看得清清楚楚。到庭院里去的人很少,一家人肩上搭着毛巾打低凹的游泳池那边走回来。夕阳西下,每个人都在草地上拖曳着长长的身影。
透和百子手指扣着手指站在草地中央。他们的身影幻想般长长地向遥远的东方绵延,宛如两条鲨鱼,咬住了两人的足尖儿。
透穿着的衬衫背部兜满晚风,百子的头发吹得纷乱开来。这是一对极为寻常的少男少女。本多蓦地想到,他们的影像是实体,他们的存在被影像所啃喫,被深深的观念的忧愁所侵蚀,他们的肉体越发成为缺乏实质的东西,越像蚊帐那样透明。本多确信,生命不是那样的。生命是不容许的。可怕的是,透大都明白这些。
假若影像是实体,他们那过于轻盈、单薄透明的肉体或许就是翅膀。飞翔吧,飞翔于鄙俗之上!因为有了翅膀,四肢和头颅成为多余,是属于形而下的东西。内心的侮辱要是再增强一些,他就会和女子指头扣着指头飞起来。可是,本多禁止透这样。本多本想凭借全部的老迈无力,激发嫉妒之情,赋予两个年轻人飞翔的能力,然而嫉妒已经在本多胸间燃不起火焰来了。时至今天,本多想起来了。他对清显和勋的最基本的感情,就是一切智者的抒情之源,也就是嫉妒。
那么,好了。权且把透和百子看作地上最低下的不足挂齿的青春的一对好了。他们就像提线木偶一样,本多只需动一动指头,他们必然会摇摇摆摆扭结在一起,不住晃动。他将拄着拐杖的两三个手指上下动一动,于是,草地上的两个年轻人向山间小路走去。
“唉,这里在等着,他们又想去更远的地方呢。”
栲子的肩膀担着丈夫的手掌,稍稍提高了嗓门喊叫起来。
两个年轻人朝大海走下去。他们穿过茂密的树丛,坐在长凳上,从脖颈的姿势上,可以看出是在眺望纷乱的晚云。这时候,长凳下边钻出个黑色的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是猫是狗。百子惊慌地站起身来,透也跟着站起来,抱住了她。
“嚯!”
声音来自站在窗边看风景的百子的父母之口。那声音从容不迫地漏泻出来,就像漂动的蒲公英的绒毛。
本多并非在观望。他不是用认识的目光从洞穴里窥视,而是站在明丽夕照中的光明正大的窗边,一边在心中主动扮演凭借自我意识应命而动的姿态;一边使出浑身解数进行指挥。
“你们很年轻,应该证明自己具备莫大的活力。是给予你们雷鸣,还是给予突然的闪电?或者给予一种奇矫的电的现象?例如,让百子的头发立即倒竖而燃烧起来。”
那里有一片向大海倾斜的树林,树枝像蜘蛛腿脚一般挓挲开来。两人开始爬树。本多感觉到身边百子的父母猝然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哎呀,早知这样不叫她穿喇叭裤就好了。瞧她那副疯狂劲儿……”
栲子说着说着就要哭起来。
他俩爬上树,跨上树梢,拼命晃动着枝条。干枯的树叶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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