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rea Mantegna(1431-150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巴杜亚派画家。作品有《恺撒的胜利》《哀悼基督》和为曼图阿城(Mantua)冈查加大公(Gonza-ga)所作的宫殿壁画等。
十八
三位家庭教师都是东大的高才生。一个教社会和国语,一个教数学和理科,还有一个教英语。估计昭和四十六年的升学考试,将增加记述一类的考题,以代替延续至今的不是划〇就是划×式的回答方式,还有,英语增加听写,国语增加作文。老师立即叫透练习英语广播中新闻节目的听写,先把新闻录入磁带,然后放在耳边反复听上数十遍。
理科有一道关于地球和天体运动的题目:
(1)金星在黎明时分处于怎样的位置才可能长久观察到?用图中的符号回答。
(2)处于问(1)位置的金星,通过望远镜观察,呈现怎样的形态从?-?中选择最正确的一项,请用符号回答。
?西半部发光。
?东半部发光。
?细如月牙状。
?圆而光亮。
(3)日没时分,火星于正南方天空闪耀,火星处在何种位置?用图中符号回答。
(4)午夜零时,火星于正南方天空闪耀,火星处在何种位置?请用图中符号回答。
……透即可从图上指出B点,正确回答了问(1),从问(2)中选出?,在问(3)中指出L点,又在问(4)中立即找出太阳-地球-火星相并行的G点。四个问题都答对了,使得家庭教师们惊诧不已。
“这道题以前做过吗?”
“没有。”
“那么,怎么会答得这么快呢?”
“火星和金星我每天都看,十分熟悉。”
当你问起一个小孩子他喂养的小动物的习性时,他会马上做出准确的回答。透的表情正是这样。其实,在信号所望远镜那个小小的围栏里,星星们就像终日转动车轮的小白鼠。他只需通过观望,对它们投以思念的食饵。
不过,透尽管留恋自然,也不因丧失望远镜的世界而悲伤。他热爱那种单纯得不可思议的工作,并有着“上班”的感觉。将双眼投向那水平线的彼方,就是他幸福的根据,然而对于这种爱和幸福的丧失,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他拿定主意,至少在二十岁成人之前,跟在老人身边,在洞窟里摸索前行。
家庭教师都是本多亲自通过面试挑选的秀才,他着意于那些具备明朗的世俗的性格,可以充当透榜样的秀才。谁知,竟也有失算的时候,一位教国语的姓古泽的学生,对透的头脑和性格抱有特别的兴趣,看到透学习很累,深为同情,常带他到附近的咖啡馆,有时还陪伴他到远方旅行。本多被他那副开朗的表情所蒙骗,反而对他感谢不尽。
透也很喜欢古泽,古泽动不动说本多的坏话,透从不轻易附和他。
有一次,他们顺着本乡真砂坂向下溜达,从区公所前边往左拐,朝着水道桥方向走去。因为正在修筑地铁六号线,路面杂乱无章,随处搭满高大的脚手架,致使后乐园方面的景观也给挡住了。过山车刚用纤细的钢丝编成,像随处散落的空笼子,透视着十一月下旬及早黑下来的天空。
两人从出售奖杯、体育器械的商店以及荞麦面馆门前穿过,来到可以望见马路对面后乐园游乐场入口的地方。只见彩虹色的墙壁上凿开一座拱门,两排电灯泡从左向右,不住明灭闪烁。告示牌上写着:
十一月二十三日前,晚间营业至八时为止
这么说来,夜夜辉煌灿烂的天空,再过两三天就完结了。
“怎么样?到那边乘坐一下观览车,歇歇脑筋好吗?”
古泽问道。
“哦。”
透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想象着自己于电珠依稀的灯光里,极不情愿地坐在客人很少光顾的脏兮兮的桃红色观览车里,周围的风景只能看到光与影的横杠杠罢了。
“哎?怎么样?考试还有九十二天呢,干吗心事重重?一定会录取的。”
“还是去咖啡馆吧。”
“你是个不爱活动的人啊。”
棒球场三垒一侧的大看台,犹如巨型圣杯涨满暮色高高耸立。对过有一家“卢纳尔”咖啡馆,古泽的双脚径直踏上咖啡馆的楼梯。
透跟着古泽下去一看,店堂出乎意料的宽阔,巨大的喷水池周围摆着椅子,桌子与桌子之间可以任其俯仰。茶褐色的地毯稳健地吸纳着沉静的照明。客人也不多。
“没想到住处附近有这样一个地方。”
“这正说明你整天关在屋里。”
古泽要了两杯咖啡,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透一支。透忙不迭接过去。
“在家里躲着抽挺不好受的呀。”
“本多先生够厉害的。你到底和中学生不同,都是一名社会人啦,他还禁止你抽烟,想把你拖回孩子时代。但是你只要忍到二十岁就行啦。等考入东大,尽情展翅高飞,好好让你爹吃惊一下吧。”
“可不是吗,我正想着这事儿呢。不过,你可要保密啊。”
古泽微微蹙起眉头,怜悯地笑了笑。透明白,这正是刚刚二十一岁的古泽,强装成一个大人的表情。
古泽戴着眼镜,一张平静的圆脸,笑起来鼻子根儿荡着皱纹,这是他特有的可爱之处。眼镜腿儿松了,他总是时时用食指尖儿朝眉骨间顶一顶,看样子似乎不间断地苛责自己。他手脚粗大,身个儿比透大得多。然而,这个本是铁路职工儿子的穷秀才,身体内部却深藏着暗红色海虾似的蠢动的灵魂。
古泽认为,透同自己都是贫苦出身,而这位少年凭借坚强的努力和忍耐,侥幸抓住养父的财富而不肯撒手。透并不想立即打破自己在古泽心目中的肖像。
别人为自己描画的形象都很自由。他的自由本来就是属于他人的。说实在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有侮辱。
“本多先生的真实意图弄不清楚,他或许将你当作英才教育的Marmot吧?不过,你也挺不错的,继承下来一大笔财产,再也不用拼命爬到人世的垃圾山上,伸着脏手掏垃圾啦。但你得保持坚强的自尊心,哪怕毁灭自己也要保住自尊心。”
透本想说已经保有,但还是控制住了。
“是的。”
他说。透的习惯是,不论什么样的回答,总要先在嘴里咂咂味儿。自己要是觉得太幼稚,就干脆咽进肚里。
今天晚上,父亲本多应邀出席律师们会餐,不在家。他和古泽两个可以随便到哪里简单地吃顿晚饭,不用那么着急回家。父亲居家的晚上,不管有什么要事,午后七时都要一起吃晚饭。有时会有客人同桌,每当庆子来访的晚上,透最感痛苦。
喝了咖啡,眼睛更加清亮了。然而,没有什么值得可视的东西。他望着碗底残留着半圆形的咖啡渣。那碗底和望远镜的镜头都是圆的,厚厚的不透明的瓷器,阻挡着透的视线。碗底上,人世社会的底子完整地呈现出白瓷的表面。
古泽侧着脸,突然发话了,就像把语言的烟头一下子丢进烟灰缸。
“你有没有考虑过自杀?”
“没有。”
透吃惊地瞪大眼睛。
“不要用那副眼光瞧我。我自己也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
“我这个人,大体上是讨厌自杀者的衰微和软弱的。不过,只有一种自杀是可以谅解的,那就是为了追求自我正当化而自杀。”
“那是一种怎样的自杀呢?”
“你感兴趣吗?”
“嗯,有点儿。”
“好吧,我来说说……
“比如说,有个故事说,一只老鼠老以为自己是猫。也没有什么缘由,那只老鼠仔细分析了自己的本质,确信自己与猫无异。由此,它也用不同的眼睛看待同类的老鼠了。它相信所有的老鼠都只不过是自己的食物,只是为了不被识破,自己才不吃老鼠的。”
“一定是只很大的老鼠吧?”
“肉体的大小倒不是问题,这是信念问题。这只老鼠认为,自己之所以长着一副老鼠嘴脸,但那只不过是‘猫’这一观念披上的伪装。老鼠相信思想,不相信肉体。它觉得只要有猫的思想就够了,无需体现这样的思想。因为这样,才会有最大的侮辱的快感。
“可是有一天……”
古泽用指尖儿顶顶眼镜,鼻子根儿上刻着说服性的皱纹。
“可是有一天,这只老鼠遇到了真正的猫。
“‘我要吃你。’
“猫说。
“‘不,你不能吃我。’
“老鼠回答。
“‘为什么?’
“‘猫怎么能吃猫呢?这从原理上,本能上都讲不通啊。你呀,别看我这副模样儿,咱也是只猫哩!’
“猫听到这儿,一下子笑得倒在地上。它颤动着胡须,两只前爪抓着虚空,笑得布满白色绒毛的肚皮一瘪一合。接着,翻身而起,猛地扑向老鼠要将它吃掉。老鼠大喊:
“‘为什么要吃我?’
“‘因为你是老鼠。’
“‘不,我是猫。猫不能吃猫。’
“‘不,你是老鼠。’
“‘我是猫。’
“‘那好,拿出证据来!’
“老鼠看到身边有个洗衣盆,里边泛着洗涤剂的白色泡沫,它一头栽进去自杀了。猫伸出前爪沾了点儿舔舔,洗涤剂的味道太差,放着漂浮的老鼠尸体走开了。猫离去的缘由很清楚,一句话,那东西不能吃。
“这只老鼠的自杀,就是我所说的自我正当化的自杀。当然,它并没有因为自杀而使得猫把它当作一只猫,老鼠自杀时无疑也是认识到这一点的。但是,老鼠是勇敢、聪明而富有自尊心的。它看透老鼠有两种属性。第一,老鼠不管从哪方面说都是一块肉;第二,因此对于猫来说是可以吃的。不外乎这两点。关于第一个属性,它很快灰心了。思想轻视肉体招来了报应。但是,第二个属性是有希望的,首先,它当着猫的面而死,没有被猫吃掉;其次,它将自己弄成一个‘根本没法吃’的东西。凭这两点,至少可以证明自己‘不是老鼠’。既然‘不是老鼠’,证明‘是猫’就容易得多。为什么呢?因为生就一副鼠相的东西,假如不是老鼠,那就可能是另外任何一种东西。于是,老鼠的自杀是成功的,它完成了自我正当化。……你说是吗?”
透一边倾听一边在心中反复掂量着青年嘴里说出的这则寓言的分量。古泽想必对这个故事在心里琢磨了无数遍,一定是滚瓜烂熟。其实,透很早就觉察古泽这个人外观和内心互有龃龉。
假如古泽通过这个故事说明自身存在的问题,那就罢了;要是他已经发现透的内心,借此对他进行讽喻,那就应该提高警惕。透伸出无形的精神触角进行探索,似乎用不着担心。古泽越是讲下去,他的灵魂就越发躬腰塌背,团缩于自身的深海之中,无暇他顾。
“然而,老鼠的死是否震撼了世界呢?”他再也不顾有透这个旁听的人在场,只管一个劲儿倾诉下去。透只以为他是自言自语,随便听听就是了。他第一次听到古泽的音调里充满阴郁的苍苔般的苦恼。“世界对于老鼠的看法,有没有因此而稍有改变呢?这个世界真的有一种东西长着一副鼠相而又不是鼠吗?有谁真正听到过这种传闻呢?猫们的确信是否多多少少有过动摇呢?还是猫为了防止这个寓言的流布而变得神经过敏呢?
“然而,不必大惊小怪。猫什么也没做。它很快忘了,开始洗脸,然后睡觉,进入梦乡。作为猫,它意得志满,甚至没有认识到自己是猫。而且,在这个完全放松的慵懒而怠惰的午睡里,猫轻而易举地变成老鼠所梦寐以求的另一种东西。猫凭借苟且偷安、自我满足和无所意识,可以无所不为。熟睡的猫身子上空,蓝天一碧,彩云流徙。风儿将猫的香气传遍世界,它那鱼腥味儿的鼻息如音乐一般随处弥漫……”
“你说的是权力吧?”
透问道。他感到有义务同古泽搭话。不料对方立即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像老好人一样回答:
“是的呀,你倒挺明白。”
透一下子失望了。
于是,这一切最终都暗含着青年所喜欢的悲惨的政治。
“总有一天你会觉悟到的。”
尽管周围没有什么人,但古泽还是压低声音。他从桌子上凑过脸来说话时,透蓦地闻到他那早已忘却的口臭。
为什么一直忘了呢?在复习国语准备迎考的时候,他们脸儿磕着脸儿,不住闻到古泽的口臭,当时也没有特别感到厌恶,可如今倒成了透讨厌他的根据。
这则猫和鼠的故事,古泽从头至尾讲起来,尽管没有丝毫的恶意,但总有一种令透恼怒的因素。不过,他不想以此作为憎恶古泽的因由,他觉得这样反而越发贬低了自己。他讨厌古泽,甚至憎恶,但总得另外找个能充分说服自己的理由。因而,口臭就忽然变得难于忍受了。
古泽丝毫没有觉察,他只顾说下去。
“总有一天你会觉悟的。来自欺瞒的权力,要想维持下去,就得使欺瞒如细菌一般时时刻刻都在增殖。你对它越是发动攻击,它的欺瞒的耐性和繁殖力越强大。最后,你不知不觉就在灵魂深处产生了霉菌。”
——不久,两人走出了“卢纳尔”,到附近吃了碗中国面条。比起陪父亲吃晚饭时面前摆着好多碗碟,透觉得好吃多了。
面条腾起的热气使透眯细着眼睛,他一边吃一边估量自己同这位大学生所产生的共鸣会带来怎样的危险。他们在心情上确实有着某种共性,然而,琴弦的共鸣是受控制的。说不定古泽就是父亲为了考验自己挑选的奸细,想从透这里套出话来吧。透心里明白,就像今天这样,他把自己招呼出来(当然出自父亲的要求),然后汇报去了哪些地方,还要从父亲那里索回临时支付的花销。
归途中,他们走在后乐园一边的人行道上,古泽又邀透去坐观览车。透看出古泽自己很想坐,所以就答应了。买了门票进去,观览车就在眼前。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客人,工作人员极不情愿地单为他们两人打开了电钮。
透坐绿色的椅箱,古泽有意隔开一段距离,坐桃红的椅箱,箱子外面描绘着一圈儿廉价的花纹,使人联想到郊外家用陶瓷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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