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就随便让他做这种梦,这个人不可能是本多自己。
当然,本多读过维也纳精神分析学家关于梦的各种著述。但他对于“背叛自己的其实就是自己的愿望”这一说法并不完全首肯。在他看来,与其持这种说法,毋宁认为是自身之外的人,一直监视自己,强迫自己做这做那的缘故。这样想反而更加自然。
醒来时的自己保持着意志,不论愿意不愿意,总是生活在历史之中。然而一旦进入梦境,便同自己的意志无关,黑暗的深处总有一个强迫自己的人,一个超历史或无视历史的人。
或许雾气已退,月亮出来了,略显短小的窗帘遮不严窗棂的下边。那里微微泛着青白的光亮。看样子,那是横亘在夜间大海对面的巨大半岛的影像。本多思忖着,曾经乘船黑夜里渡过印度洋渐渐接近的印度,一定也是那样的吧?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30]Cutt Sark,苏格兰名酒。
十三
八月十日。
早晨九时,透赶到信号所来接早班,当他一个人时,便打开报纸慢慢阅读起来。直到下午,都没有船进港。
今日早报,都被田子浦淤泥公害的消息占满了。田子浦有五十座造纸厂,清水只有一座小厂。再说,海潮是一个劲儿向东再向东流淌,淤泥几乎侵犯不了清水港。
田子浦港的游行队伍大部分是“全学联”的人。那种嘈杂的场面,即使用三十倍率的望远镜,依然离开视野很远。大凡没有映入望远镜的东西,一概同透的世界无关。
凉爽的夏季到了。
今年夏天很少遇到这样的好天气:伊豆半岛历历可见,光辉灿烂的蓝天白云高耸。今天,半岛同样雾霭萦绕,日光朦胧。最近从别人那里看到气象卫星的摄影,骏河湾有一半区域时常笼罩在云雾之中。
绢江很少见地上午赶来了。她站在门口问是否可以进来。
“今天所长到横滨总社去了,不会再有人来。”
听到这么一说,她才上来。
绢江的眼里充满惊恐。
梅雨时节,透曾经逮住绢江盘根究底追问她,每次来为何戴着不同的花儿。自那之后,绢江好一阵子都不登门了。虽说最近又热络起来,但头上也不再戴花,而是借口受到威胁、心中感到不安才来的。而且,口气也越来越夸张了。
“第二次啦,这回都第二次啦。况且还换了人啊!”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边喘息边诉说。
“怎么啦?”
“您被人家给瞄上啦。我到这里来,特地打量了周围,绝对不能被人看到。弄不好会害了您的。您要是被杀了,肯定是因为我。那么我只有一死向您谢罪啦。”
“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第二次啦。因为是第二次,我特别在意。上回我不是对您说了吗?……这回也大致一样,只是稍有不同。今早,我到驹越海滨散步,在海滩上摘了一朵滨旋花,走到水边,呆呆望着海面。
“驹越海滨人很少,我不愿意被人眼睁睁看到。我呀,一旦面对海水,就感到无比地心平气和下来。假若将我的美貌挂在秤的这头,将大海挂在那头,或许秤是平的。这么一来,我就把我的美貌的重量交托给大海,更感到心情舒畅了。
“海滩上只有两三个钓客。其中一人,也许没钓到鱼,腻烦了,一个劲儿朝我这边瞅着。我假装不知,仍然在看海。可是那个人的视线,就像苍蝇一直叮着我的腮帮儿。
“嗨,那时我的心情就甭提有多坏了,您哪能理解啊!我想,这回又来了。我的美貌自行脱离我的意志,反而约束着我的自由。我的美貌可能像我原本不属于我的灵魂一类东西。我虽然安安静静,不打算招惹任何人,但灵魂偏偏跟我作对,不断带来灾难。假如灵魂位于外缘,那就可以称为真正的美女了。不过,没有比位于外缘的灵魂,更难对付、更不随心所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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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又勾起了男人的欲望。啊,真讨厌!这么一想,我明白了,我的魅力正迅猛地将男人俘获。以往路边不三不四的人,眼看着都变成了丑陋的野兽。
“我这阵子,到您这里来虽然没有拿花,但我一个人的时候,喜欢把花插在头上。我爱将桃红色的滨旋花簪在头发上唱歌哩。
“忘记是什么歌了,刚才还在唱呢。您说奇怪不。我以为那歌很合乎我的美声,音调凄凉,能把人的心引向很远很远。不论多么蹩脚的歌,只要经我的嘴唱出,都变成优美的歌。真是没办法呀。
“说着说着,那人就过来了。还是个小伙子,老实巴交的。但是,他的眼里却燃烧着藏也藏不住的欲火。一双眼睛黏胶一般死盯着我的裙子下头。我们天南海北闲聊了一阵,我终于还是在危险的关头保护了自己的身子。这下子好了。保护了自己,不过又在为您担心呢。
“他又转移话头,问了好多关于您的事情。比如您的人品啦,工作情况了啦,待人亲切不亲切啦等等。不用说,我都一一作了回答。我告诉他,您是个很优秀的人,再没有谁像您那样态度亲切、工作卖力的人了。不过有一点回答,那人听了露出怪讶的表情。那是我在说出‘他有些超出常人的地方’。
“不过,我呀,从直觉上是明白的。这回都第二次了。十天前不是有过类似的事情吗?我想,他肯定怀疑我和您的关系。不知哪里还躲着一个可怕的男子,他也许听到别人说起我,或者从远处看到过我,对我很着迷,使唤小喽啰探查我周围的情况,企图除掉被当成我的恋人的人。不知打哪里卷起对我一种疯狂的爱,一步步逼近,弄得我很害怕。因为我的美貌而殃及无辜的您,那可怎么办呢?这里头肯定有阴谋,一个由绝望的爱而引发的疯狂的阴谋。一定有人从看不见的远方瞄准我,同时企图杀害您。这个人有钱有势,而且像癞蛤蟆一样丑陋。”
绢江滔滔不绝地说到这里,突然浑身发起抖来。
穿着牛仔裤的透跷着二郎腿,抽着香烟听着。他在思索绢江讲话的要点是什么。先不说她那颇为滑稽的妄想,透认为确实有人在进行间接的调查。那是谁呢?又是为着什么目的?假如是警察的话,除了未成年抽烟之外,他没有干过任何违法的事情啊。
关于这事,透决定他一个人先独立思考一下,然后为了对绢江所偏爱的妄想给以维护,使她的妄想带有理论的骨架,他煞费苦心地说道:
“你说的大致不错。不过,为了如此漂亮的你而被杀害,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这个世界总有一些腰缠万贯的恶霸、流氓,虎视眈眈,一心想消灭纯粹的美好的事物,我们到底还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事情就是这样。
“要同这帮家伙斗争,不能只凭着一般的觉悟,因为他们在全世界都布下了天罗地网。对那帮家伙一开始必需装作俯首帖耳,言听计从的样子,慢慢花些时间,以探知他们的弱点,以便充分积蓄力量。然后,抓住敌人要害之处猛烈反击。
“不要忘记,纯粹而有魅力的人,往往就是人们的敌人。要知道,那帮家伙之所以无往不胜,就是因为人们都站在他们一边。在我们真正屈膝投降,承认自己是人类一员之前,他们是决不肯手软的。所以我们要做好精神准备,一旦到紧急关头,就要横下一条心去践踏圣像,要果断地踩,否则就会被杀害。一旦踩了圣像,那帮家伙就心安理得,缺点也暴露出来了。在这之前,必须忍耐,而且还要保持强烈的自尊心。”
“我懂啦,透君。我呀,一切都听您的。您也要坚决支持我。美丽这颗毒瘤害得我两腿发软,只有您和我携起手来,才能斩断人的一切丑恶的欲望。要是顺利,还可能将整个人类全都漂白得一干二净。到那时候,这块土地就是天堂,我活着也不会再受到任何人的威胁了。”
“当然啦,你只管放心吧。”
“真高兴啊……我呀,”绢江一边后退着走出屋子,一边嘴里快速地说,“听着,全世界最爱的人就是您。”
——绢江走后,透总是回味不尽。
纵使她面目可憎,人一旦不在,美又有何不同呢?他们的会话一切都以绢江的美为前提,因为那种美本身并不存在,所以如今绢江退场,依然薰香萦绕。
……美在远方哭泣,透有时想。多半是在水平线稍远之处。
美,如嘹唳的鹤鸣,声音回荡天地,旋即消泯。纵然有时蓄积于人的肉体,也只是瞬间即逝。而绢江却凭借“丑陋”这根绳索,刹那间将这只鹤拴牢,而且不断用自我意识的食饵,永远将它饲育。
——午后的船“光洋丸”三时十八分进港。接着,直到晚间七时才有船进来。
眼下,清水港进来了二十艘货轮,包括系留中等待靠岸的九艘。
三区里系留中的船有:“第二日轻丸”、“三笠丸”、“Camelia”、“隆和丸”、“Lianga bay”、“海山丸”、“祥海丸”、“丁抹丸”、“光洋丸”。
日出码头有:“上岛丸”、“卡拉卡斯丸”。
富士见码头有:“太荣丸”、“丰和丸”、“山隆丸”、“Aristonikos”。
此外,专供装卸木材的木料船停泊的折户湾,船舶没有靠岸,而是系留于浮标上,有:“三天丸”、“Dona Rossana”、“Eastern Mary”。
另外,为安全起见,油轮不许靠岸,只能系留于一定水域,通过输油管将油输送上岸。在专门供系留油轮的海豚水域,只有一艘“兴玉丸”油轮,这艘油轮即将启碇。
从波斯湾运送原油的大型油轮,停泊于海豚水域,而运载精炼油的小型油轮可以靠近袖师码头。那里有一艘“日昌丸”。
还有,从东海道线清水车站引入的一条岔道铁路线,从大型码头几座栈桥旁边经过,穿越夏日阳光清晰地构成对角线阴影的寂寞的保税仓库,次第隐没于夏草丛中。仓库之间的缝隙可以窥见海水的闪光,嘲笑般告诉人们这里是陆地的终点。尽管如此,那条宛若供古旧的机车投海用的红锈斑斑、孤独而褊狭的单轨铁道,一股脑儿通向海面,终于在突然光辉耀眼的海边戛然止步了。那个终点统称为铁道码头。今天那里没有停泊一艘船。
……黑板上排列着各个码头栏目,透刚刚在三区那里,用粉笔填上“光洋丸”的船名。
在海面待机的货轮要到明天才开始装卸,因为不必着急,所以询问“光洋丸”何时进港的电话也一再拖后,直到四点钟左右,才有人打听是否进港。
四时,领航员打来电话。因为他们八人轮流值班,所以特地通知明日由哪些人担任进港船的装卸工作。
——透傍晚闲着无事,他用望远镜观看大海。
对镜窥视的同时,回忆起上午绢江所带来的不安和邪恶的幻影,仿佛给镜头罩上一只灰暗的滤光镜。
细思之,今年整个夏天就像罩上邪恶的滤光镜。邪恶细致入微地渗进光明之中,稀释了亮度,也淡化了夏天所特有的浓烈的黑影。云彩丧失了鲜明的轮廓,钢铁般青黑色的水平线上,看不到伊豆半岛,洋面上一派空白。海色呈现着充满单调苦涩的绿,眼下慢慢涨潮了。
透将镜头稍稍下移,注视着水线上的波浪。
波涛碎了,水花如沉渣泛起向后滑落,刚才还是三角形暗绿的堆积,一下子改变了形状乱糟糟的充满“白色的不安”,向上耸起,向上膨胀。看来,大海疯狂了。
波浪高高耸立时,一方面可以看到波裾细碎的低浪;另一方面,高高的波腹刹那间泛起散乱的白色泡沫,发出哭诉无门的悲鸣,随之掀起无数的气泡,形成一道厚厚的锐利而明滑的、布满裂纹的玻璃墙。当波涛上升达于极限,银白的刘海儿一起美丽地向下低垂,再低垂,露出整然有序的青色的颈项。那颈项上漉满细密的白筋,眼看着变得洁白一色,如斩掉的头颅跌落地面,四散而去。
泡沫扩散着退去。黑色的沙地上,众多细小的泡沫,如沙蚕般排着队,一齐跑回大海。
犹如比赛结束后选手们脊背上急速消退的汗水,白色的泡沫顺着黑色沙石的间隙流去。
宛若一枚青石板般无量的海水,到达水线时碎了。同时又呈现着何等纤细的变化啊!千千万万纷乱细微的浪头,以及粉碎的白色飞沫,表现出海蚕般的性质,痛苦地吐露着无数的细丝。内部蕴含着白色而纤细的性质,同时又用力压伏,这是何等微妙的邪恶啊!
四时四十分。
天顶上展现一片碧空。犹如在图书馆美术全集上偶然看到的枫丹白露派天棚画上的蓝天。那是一片刻意制作的吝啬的蓝天,矫揉造作的云彩,伴随着抒情的装饰。这片蓝天决不是夏日的天空。天上被甘美的伪善遮蔽了。
望远镜的镜头已经离开水线,转向天顶、水平线和广阔的海面。
那时,刹那间镜头里出现一滴白色的飞沫,几乎高及天际。如此蓦然高高腾起的一滴浪花,究竟瞄准了什么目标呢?那至高无比的断片,因何而被选中的呢?怎么就该是它那一滴?
自然由整体变成断片,又由断片变成整体,不断循环往复。当它采取断片的形式时,显得虚幻而清冽;与此相比,整体的自然常常是烦躁而阴郁的。
邪恶是否属于整体的自然?
还是属于断片的自然?
四十四十五分。空阔无垠,没有任何船影。
海滩上一片冷清,没有人游泳,只有两三个钓客。望不到一艘船的海面,已经尽量远离了献身。如今,骏河湾既无一丝爱,也无一丝陶醉,完全沉睡于时间之中。这种怠惰这种无伤的完整性,不久总得有切割的船只行驶,就像闪着白光的剃刀刀刃欻然滑向这里。船就是切向这种完整性的清凉的污蔑的凶器,只是为了划出一道伤口,才在大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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