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吧?”
“这个,不清楚。”少年没好气地答道,“信号是L。”
“这是L的?是LOVE的省略吧?”
少年动怒了,没有作答。他一面走回桌边,一面用沙哑的嗓音自言自语地说:
“请慢慢看吧。”
“你不说这是L吗?为何这就是L呢?丝毫没有让人联想起L的特征啊。说起L,只能是蓝色和半透明的东西才有的感觉,决不是黑黄的方格子纹路。要是那样,不如称G什么的了。那是一种厚重的中世时期骑马比赛的感觉。”
“G是黄色和白色的纵形花纹。”
少年用一副半歇斯底里的语调说道,听那声音似乎要哭起来了。
“你说是黄色和白色的纵形花纹?哎呀,那感觉也不对啊。G决不是纵形花纹。”
本多向激昂慷慨的庆子示意,时间不早了,他首先站起身来。
“谢谢啦,实在打扰。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今天也没有带什么礼物,真是有些失礼啊。今后从东京寄些点心来吧……能送一张名片吗?”
看到本多对少年说话毕恭毕敬,庆子有些茫然自失。她把小旗送回少年的桌子上,就去拿搁在东边窗边小型望远镜上的黑呢帽。
本多将标明职务的名片恭敬地放在少年面前,少年也送给他一张标有信号所住址的名曰“安永透”的名片。很明显,“本多律师事务所”这个头衔,使得少年对他既放心又怀着敬意。
“这工作很了不起呀。您一个人干得很好。多大了?”
临离开时,本多淡然地问道。
“十六岁。”
少年故意将庆子排除在外,以一副向上司汇报工作的姿态,站起身响亮地回答。
“这是有益于社会的重要工作,请好好干吧。”
装了假牙的本多,就像在典礼上讲话,一字一句极其明晰地说着。他微笑着督促庆子快些换鞋。少年送他们到楼下。
——乘上车子,本多把脑袋靠在后头,心情抑郁地将身子埋进座席里。他命令司机开往日本平饭店,今晚两人在那里住宿。
“抓紧洗澡,还要请按摩师来按摩。”
庆子听本多说完,睁大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本多看她半天没言语,浅浅地撂下一句:
“我要把这少年领作养子。”
[27]英语,“爱”的意思。
十一
两位客人走后,透心中像一团乱麻,不知如何是好。
以往那些心血来潮的游客,也有不少前来参观的,看来这座建筑物很能引起人们的好奇心。多数人是带着孩子来,是在孩子的纠缠之下来的。他只要抱起孩子看看望远镜就完事了。今天的客人不同,好像是为了洞察什么而来,不客气地抢走了什么东西而去了。直到今天,透也不知道有过那种东西。
午后五时。洋溢着雨意的天空及早黑了下来。
海里绵长而深绿的潮线,犹如一幅巨大的黑纱,给予大海以镇静的感情。右首远方除了一艘货轮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船影。
横滨总社打来电话,通知有船驶来。其后,再也没有电话了。
平素该是准备晚饭的时刻。透心里烦闷不安,全然没有心思做饭。他打开桌上的台灯,继续翻阅烟囱标记图版。每当情绪不佳的时候,他就翻看这个解闷儿。
每一幅图都有他的好恶,他的梦想。凡是喜欢的,如Swedish East Asia Line的标记图,鹅黄底子上描画着蓝色的圆环,圆环中再用黄色配以三顶皇冠;还有一幅是大阪造船厂的大象标记图。
这种绘有大象烟囱标记的轮船,平均每月驶来清水港一次。黑底,金黄色月牙上站着一头白象,远远望去,十分显眼。一头站在月亮上的白象自洋面上出现,看起来异常美妙。
还有,伦敦王子海运公司,那画着三根华丽羽毛的头盔,也讨得透的欢心。
Canadian Transport的船舶进入海港,那鲜明地绘有一棵绿色枞树的烟囱标记一出现,整个白色的货轮就像一件巨型礼物,在烟囱上夹了一枚雅致的贺卡。
这些都是同透的自我意识毫无关系的徽章,只有进入望远镜的视野之后,才成为识别的对象,和透的世界发生联系。在这之前,正如被撒向世界海洋上华丽的纸牌,始终被一只透所完全不了解的游戏的大手摆布,四面八方到处移动。
他热爱那决不映照自己本身的遥远的光辉。如果说这世界还有透所爱的东西,那就只限于此。
……刚才的老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他们来时,他确实对那位任性的时髦老太太满肚子不高兴,然而当他们一旦离开,透却记挂起另一位沉静的老人来了。
聪敏睿智的疲惫的眼神,听不明白的宁静的嗓音,令人觉得受到愚弄似的恭敬……他究竟在忍耐些什么呢?
透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他不懂得,具有真正支配欲的人,往往显露出宁静的外表。
按理说,透一切皆知,但老人身上存在着透所认识不到的岩石般坚固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不久,原有的清凛的傲慢复苏了,他不再臆测下去。那位老人只当他是普通的无所事事的退休律师好了。那幅殷勤只不过出于单纯的职业性习惯。透发觉自己对城里人抱有过分的乡巴佬式的警惕,颇感羞愧。
他打算去做晚饭。当他把废纸扔进字纸篓的时候,看到了底部那些枯萎的紫阳花瓣儿。
“今日是紫阳花。而且临走时,顺手插在我的头发上,让我出尽了洋相!”透忽然想到,“上回是矢车菊,再上回是山栀子。她接连不断地簪花来访,是头脑发疯了,还是别有用意?首先,这恐怕不只是她个人的意愿,或许有人每次都往绢江头上簪花,绢江茫然不知,被当做传递某种信号的使者了吧?……那丫头总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最后扬长而去。下回,我一定抓住她问个明白。”
说不定透的身边所发生的事情,或许没有一样出于偶然。透突然感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周围已经张上了一面致密的邪恶的大网。
[28]英语:瑞典东亚航运公司。[29]英语:加拿大海运公司。
十二
回旅馆后直到晚饭前,本多再也没有说什么,所以庆子对于他所突然提起的养子问题也保持沉默。
吃过晚饭,庆子问道:
“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按照两人旅行中的习惯,饭后直到就寝这段时间,双方总是集中到一方的房间里,叫饭店侍者送些酒水来,两人边喝酒边聊天。一方要是累了,就加以回绝。两人配合默契,丝毫不存芥蒂。
“我歇过来了,半小时后就过去。”
本多说罢抓起庆子的腕子,看看她手里钥匙上的房间号码。本多当面表现出如此微妙的虚荣心,使得庆子笑弯了腰。对于本多来说,这种表现同往日作为审判官时那种阴郁的威严,时不时交替着突然冒出来。
庆子换好衣服,本来想等本多进来后奚落他一番,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她发现两人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正经事,就毫不客气地加以嘲讽;凡是玩笑,则一概严肃对待。
本多来了,两人隔着小桌在窗边坐下来。庆子叫侍者送来一瓶时兴的“顺风牌”掺水威士忌。她望着雾气翻卷的窗外,从手提包里掏出香烟。庆子将香烟夹在指缝里,目光比平时机灵多了。不过,那种等着别人点火的外国流的做派,在他们两个之间早已不时兴了。因为本多对此很反感。
庆子突然开口了。
“真没想到啊,您竟然把那个素昧平生的孩子领作养子。看来,理由只有一个。您哪,有那方面的兴趣。过去,您一直瞒着我。我呢,可真是个瞎子。同您交往了十八年,一直没看透您。我们能这样情投意合,肯定是一种共同的志趣,从一开始就使我们相互亲近,放心地结成了同盟。什么金茜,还不是个陪衬?莫非您很清楚我和金茜的关系,故意在演戏不成?您可真是个叫人放心不下的主儿啊!”
“没那回事。金茜和那位少年是同一个人。”
本多十分肯定地说。其后,尽管庆子反复追问:“为什么?”本多只撂下一句:“等上了酒再详说。”随即含糊过去了。
酒来了。庆子一心要弄个明白,她不再记挂其他的事,只是等待着本多的说明。她的指挥棒不灵了。
于是,本多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
使得本多感到快慰的是,庆子没有像平常那样一味发出不痛不痒的感叹,而是很认真听他诉说。
“那件事您既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写出来,这做法是明智的。”庆子用酒润过的喉咙,发出圆润而慈爱的声音。“否则,世人将会把您当成疯子,过去建立起来的信用,也会一落千丈。”
“对我来说,社会的信用算得什么!”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您能瞒着我十八年,这正是您的聪明之处。刚才所说的那种秘密,就像具有万能效力的剧毒药,相比之下,一般人所抱有的最羞耻、最见不得人的隐秘,例如与众不同的性取向、近亲中有三个精神病患者……这类社会的秘密就根本不算什么了。一旦知道了那种秘密,什么杀人、自杀、强奸和支票欺诈,也就变得无所谓了。因为那是一套巨大的宽松的法则。做过审判官的您,居然懂得这种法则,真是极大的讽刺。这种宽松的法则正像一个比天空还要广大的圆环,假如有朝一日发现自己被包裹在其中,其他各种各样的法则就都算不得什么了,不是吗?您早已看透了,我们都是被放牧的一群野兽。这群野兽,懵懵懂懂,互相姑息着,互相制约着。”庆子叹了口气,“您的这桩故事也治愈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做了一番苦斗,现在看来,完全没有战斗的必要。我们都是被圈在同一张投网里的鱼虾,没有一个例外。”
“可是女人最要命的是,一旦知道这些,已知者就不可能继续保持美丽。你这份年纪假若还想美,听到我的话就应该赶紧把耳朵堵起来。
“已知者的脸上,具有一种看不见的麻风病的症候。倘若把神经型和结节型称作‘有形麻风’,那么这种就是‘透明麻风’。一旦有所知,到头来不论谁,都得染上麻风病。打从去了趟印度(在那之前,疾病早已有了数十年的潜伏期),我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精神麻风病患者’了。
“你是女人,不管怎么浓妆艳抹,巧施粉脂,‘知者’的肌肤也会被同为知者的伙伴儿一眼看穿。肌理异样透明,灵魂戛然停滞,玲珑剔透。肉的美丽失却,肉仅仅作为肉块,丑陋地盘踞于体上。声音嘶哑,浑身毛发脱落,犹如败叶飘零。这就是所谓的‘见者的五衰’,从今天起,你身上就开始有这种症状了。
“即使你不想躲开别人,渐渐地,渐渐地,别人也要主动躲开你。因为已知者身上,总有一种自己无法感知的令人生厌的异臭。
“人的美貌,无论肉体还是精神,凡是属于美的,只产生于无知和迷蒙,不是吗?一旦有知就不许再是美的。同样是无知和迷蒙,不具有隐蔽作用的精神,同具有隐蔽作用的光辉的肉体,两者是无法比拟的。对于一个人来说,只有肉体美才是真正的美。”
“说得对,金茜也是这样的。”庆子以轻微追慕的目光望着浓雾翻滚的窗外,“所以,您到底没有告诉第二个人勋,也没有告诉第三个人金茜。”
“那是出于一种残酷的考虑,因为一旦说出,就会影响他们完成自己的命运。所以每次我都缄口不提……但是清显是个例外,因为那时候我也什么都不懂。”
“您是说当时您也是美的,对吧?”
庆子带着一副讽刺的眼神从头到脚对本多审视了一遍。
“我可没这么说。我已经为着‘知’在拼命打磨武器。”
“我懂了。这件事,对今天见到的那位少年要绝对保密,一直要保密到他二十岁死去。”
“是的。还要忍耐四年。”
“您不会死在他前头吗?”
“哦,这个我还没想到。”
“我们俩再去一趟癌症研究所吧?”
庆子瞅瞅手表,掏出一个装着五颜六色药丸的盒子,一眨眼用指尖从中撮出三粒来,用掺水的苏格兰威士忌冲服了下去。
本多有一件事没有对庆子说,今天遇到的那位少年和以往的三个人相比,有个明显的不同。
那位少年自我意识的机械性结构,就像玻璃一般玲珑剔透,一目了然。这一点,无论在清显、勋还是金茜身上,本多都未曾见到过。看来,那位少年的内面同本多的内面毫无二致。那怎么可能呢?倘若如此,那位少年就是属于已知者而依然美丽的异样的存在。而那是不可能的。既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尽管年龄、黑痣确凿无误,指不定那位少年从一开始就是个出现在本多眼前的精巧的赝品。
——渐渐发困了,话题也转移到了梦上。
“我呀,很少做梦。”庆子说,“直到现在,我只是做些参加考试的梦。”
“听说考试的梦一生都会有的。不过,我十几年没做这种梦了。”
“你肯定学习成绩优良啊。”
然而,同庆子谈做梦很不相宜,就像同银行家讨论编织毛衣。
不久,两人各自回房间睡了。本多做了梦,正巧是大肆声言很少做过的考试的梦。
风只要刮得猛些,二层楼的木质校舍,就像架在树梢上的小屋,飘摇不定。十几岁的本多,接过刷刷落向课桌上的答卷纸。他知道,背后隔着两三个座位就是清显。他不时看看写在黑板上的考试题,再对对答卷。本多沉着冷静,心性坦然,一根根铅笔削得像锥子一样尖锐。答案都能当场完成,丝毫不用着急。窗外的白杨树,被风揉搓着身子……
深夜醒来,将这梦境毫无遗漏地再回味一遍。
这种梦虽然没有引起任何焦躁感,但本多所做的梦确实是考试的梦。那么,是什么人让本多做这种梦的呢?
本多和庆子的谈话也只有本多和庆子两个人知道,所以这里的“什么人”不是本多就是庆子。不过,本多自己决不希望做这样的梦。对本多连个招呼也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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