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密格格不入、仿佛长满肉刺的丑陋。就像肉体最忧郁的记忆掠过心头。然而,从基本常识考虑,只能认为那是出来幽会的姑娘,躲开人眼赶快跑回家去了。
两人登上铁梯,来到门前,让急促的呼吸平静一下。房门半开,本多侧身而入,屋内没有一个人。门内有一座狭窄的楼梯通往二楼。他向楼上喊了一声:“有人吗?”……每喊一声,就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有人吗?”楼上似乎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来了。”楼梯上出现一位身穿运动衫的少年。
本多看到少年的头发上斜斜簪着一朵紫色的花,吃了一惊。似乎是紫阳花。少年刚一探头,花儿就离开头发,从楼梯上跌落下来,一直滚到本多的脚边。由此可见,那少年是多么惊慌失措。他也许忘记头发上的花了吧?本多拾起那朵花,他发现那朵紫阳花已经遭到虫蚀,大半已经发黄而枯萎了。
头戴呢帽的庆子,隔着本多的肩膀,自始至终看着这一切。
楼梯上黑糊糊的,虽然不很清晰,但还是能看出那少年有着一副苍白而英俊的面孔。纵然少年站在楼梯背光的地方,那种不祥的苍白,仿佛被自身内部的光芒映得明晃晃的。本多可以顺次还回那朵花了,他轻松而又谨慎地一手扶着墙壁,登上一级一级陡峭的楼梯。少年为了接花,向下走到楼梯中间。
本多和少年四目对视。此刻本多直接感觉到,少年心中有一个和自己机构完全相同的齿轮,以同样冰冷的微动和无比准确的同一种速度在旋转。不论多么小的零件,都和本多的一模一样。那种机构同样缺乏完整的目的,仿佛对着万里无云的虚空徒然发散着什么。面容和年龄迥然各异,但硬度和透明度分毫不差。这位少年内心的精密度,同本多那种害怕为他人破坏而藏于深部的精密毫无二致。刹那间,本多透过眼睛观察到少年内部磨砺出的荒凉无人的工厂。那正是本多自我意识的雏形。这座工厂拼命地生产,却找不到消费者,又只能拼命地废弃。清洁得令人生厌,湿度和温度都经过严格的调整,天天发出拖锦曳缎般的细微响声……少年纵然有着同一种机构,但和本多不一样,他完全误解了这个机构。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吧。本多的工厂因人员的完全阙如而更加人性化;而少年如果坚持不考虑工厂的人性化,那也无可厚非。总之,本多看透了少年,而少年无法看透本多,这么一想,本多内心一片安然。年轻时,有时感到挺带有抒情意味的,也曾经将内部这个机构看作是最丑恶的机构。其实,那是一个青年对于自身目测的错误,无疑是把肉体的美丑和内部机构的美丑混为一谈了。
“最丑的机构”……这是一个青涩、夸张、浪漫和自我丑化的命名。这也可以。如今,本多可以带着冷淡的微笑这样叫了。就像如此称呼自己的腰疼和肋间神经疼完全一样……即便如此,就像眼前的少年一样,“最丑的机构”有着一副漂亮的相貌也还不坏。
——从刹那间目光的对峙时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少年自然不会注意。
那少年走到楼梯中段,接过花立即放在掌心里揉碎,仿佛揉碎羞耻心。
“咳,真是恶作剧!插在我头上她就跑走了,我怎么就忘了呢?”
他辩白着,没有提及对方是谁。
一般来说总会涨红脸的,但他虽说有些难为情,但那双颊透明般的苍白丝毫没有变,这倒引起本多的注意。少年连忙改变话题,问道:
“有什么事吗?”
“不,我们是普通游客,很想看看信号所,能不能给点儿方便呢?”
“那么,请上来吧。”
少年敏捷地弯下纤细的腰肢,为他们两人摆好了拖鞋。
走进屋子,内里虽然有些晦暗,但三面窗户射进来的外光,仿佛将本多和庆子从阴沟一下子拖进旷野。距离南面窗户五十里之外,可以看到驹越海滨和浑浊的海水。本多和庆子深知,高龄和富裕容易使人放松警惕,主人劝他们坐下来,他们就毫不客气地在椅子上坐下来,那副宽松的姿态,就像坐在自家椅子上一个样儿。少年走回办公桌,本多凭着一张嘴,冲着少年的脊背恭恭敬敬说道:
“请不要管我们,您只管继续做您的事得了。我们很想看一看望远镜,可以吗?”
“请自便,现在闲着呢。”
少年将花瓣儿扔进字纸篓,哗啦哗啦地洗了洗手,摆出一副继续工作的架势。桌上的本子映着他一侧白皙的面庞。眼看着一颗好奇心将他的腮帮儿撑得涨鼓鼓的,就像含着一颗李子。
本多先让庆子观望,然后自己观望。没有一艘船影映入镜头,只有排山倒海的滚滚波浪。就像在显微镜下看到一堆盲目蠕动着的青黑色的微生物。
两人玩着望远镜,像孩子一般转眼就厌了。本来就不是为了看海,只是想闯入别人的职业和生活中看看而已,一旦没了兴趣,就觉得无聊起来。于是,只得将脑袋转向屋子的各个角落,好奇地环顾着屋内的一切。这些东西从远处寂寞而忠实地反映着海港的嘈杂景象。其中有:一块大黑板上,在“清水港在港船”的大字标题下,排列着各个码头的名字,用粉笔写着停泊在那里的船名;一个书架,上面摆着《船舶档案》《日本船名录》《国际信号书》《LLOYD'S REGISTER LIST OF SHIPOWNERS 1968-69》等资料;墙上贴着一张纸,记载着代理店、拖船公司、领航员、海关、船餐饭馆的电话号码,等等。
这一切无疑都充满海的潮腥,反映着距此四五公里外远方海港的情景。所谓海港,就是本身带有金属质哀伤的发光体,不论多么遥远的海港,都具有显而易见的独特而忧戚的忙乱景象。那又是一只巨大而发狂的琴,必然横架于岸边,海里摇晃着它的影子。突然铿锵一声,接着就是一阵不停的鸣奏。七座码头七根琴弦,尽皆发声。嘈嘈切切之中,鸣响着深沉的爆裂之音。本多似乎进入少年心里,梦想着这样的海港。
缓缓的靠岸,缓缓的泊留,缓缓的装卸,这一切都需要海洋和陆地大大方方地互相达成谅解和妥协。陆地和海洋既相欺又相合,船舶谄媚地摇摆着船尾,一旦接近又立即远离。一声恫吓而悲悯的汽笛,一旦远离又立即接近。这是多么不稳定,又是多么露骨的机构啊!
从这里的东边窗户远眺,海港一派杂乱,烟雾下凝结成一体。没有一点儿光彩的海港不是海港。因为它是向着光芒闪耀的海洋凸露的洁白的牙齿,被海水腐蚀的白色码头的牙齿。这里的一切都像牙科医生的诊疗室那样光耀夺目,弥漫着金属、水和消毒液的气味儿。残忍的起重机横在头上,麻醉使船舶深深沉沦于梦想和停泊的无为之中。有时候,还必须付出少量的鲜血。
海港和这座小小的信号所房屋,使海港的影像向这里聚敛,两者由此而紧密结合。这小屋本身,终于梦想着自己就是被海潮推向巨岩顶端的船只。这小屋和船的相似之处不止一二。一排排简素而不可或缺的器具,这些器具具有雪白和原色等鲜明的色彩,随时准备迎接突如其来的危难;经海风扑打的歪斜的窗棂……如今,虽然孤零零站立于一派白色的塑料大棚草莓田中央,但自己却和大海几乎保有着性的缘分。日日夜夜,深受海、船、港三者的约束,观望和凝视,甚至变成这座小屋纯粹的疯狂。那监视,那白色,那一切由你,那不稳定,那孤立本身,全都指的是船。在这里呆久了,使人如醉如痴。
——少年依然佯装热衷于工作。但是,连本多都清楚,没有船舶接近的当儿,不会有多少事可做。
“下回何时有船进来?”
本多问道。
“夜里九时左右。今天很少。”
少年回答。这种不耐烦的有气无力的事务性回答,使人感受到少年的无聊和好奇,就像透过塑料大棚窥探鲜红的草莓。
或许是有意不向来客表示敬意,少年依然只穿一件运动衫。不过,天气酷热,窗户大敞着,没有一丝风,他这种表现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凭他那副身体,很难将那件清洁的白衬衫饱满地支撑起来。衬衫只是松松垮垮地套在植物性的身板上,吊在肩头的部分,形成两个白色的圆圈儿,耷拉在佝偻着的胸脯前边。虽然是清凉而硬朗的肢体,但也并不意味着柔弱。微微磨损的银币肖像般的面孔,剑眉、鼻官,以及鼻子下的唇线,整然有序。睫毛修长,眼睛俊美。
少年在想些什么?本多心里很明白。
他想必依然在为刚才戴在头上的花朵而害臊吧?羞愧的心情不由分说变成了迎客的行动,如今又像一条红色的丝线,继续在他心中缠绕。更何况,当时客人既然看到跑出去的姑娘那样丑陋,他就必须忍受着客人的误解和窃笑。本来,少年的宽容是产生这种误解的原因,眼下又反转过来刺伤了他的高贵的自尊心……少年一定在思索着这一切。
是的,事情确乎如此。本多也不相信那姑娘是这位少年的恋人。他们两个实在不相配。大致说来,这位少年只要看他那雕花玻璃般一碰就碎的柔嫩的耳轮,还有那纤细的苍白的脖颈,就知道他决不会爱上什么人。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爱上谁。他十分洁癖,揉碎花瓣的手反复洗了又洗。桌上放着白毛巾,不时用来揩拭脖子和腋窝。他把刚洗过的手摊开在桌面的记事本上,看起来就像洗净的蔬菜一般清洁,好像是伸展到湖面上的幼枝。这双手是自我意识的高贵的手,指尖儿含着几分不逊和倦怠,是自觉认为只能驯服于超越之物的手。所以,这双手不打算接触尘世的物象,仅仅摆出一副用于虚空的架势而已。它不像祈祷者谦虚的手,而是志在爱抚无形之物的手。假如有单单用于爱抚宇宙的手,那么就是手淫者的手。“给我看穿啦!”本多思忖着。
这双手只想接触星月海洋而对日常生活马虎从事,本多很想见见雇用这双俊美的手的雇主。他们雇用人员的时候,从家族关系、交友关系、思想、学习成绩、健康等的调查中,究竟了解些什么呢?他们懵懵懂懂雇用的这位少年,代表着纯粹的邪恶。
走着瞧,这位少年纯粹是个邪恶!其理由很简单。因为这位少年内部诸处皆似本多。
本多装出一直眺望大海的样子,一侧的胳膊肘儿抵在连接窗边的桌面上,借住老人的阴郁这个自然的伪装,不时偷窥一下少年的侧影,沉浸于“一眼看透自己生涯”的思考之中。
通过这一生,自我意识就是本多的邪恶。这种自我意识决不懂得爱,不必亲自下手就能大量杀人,书写漂亮的悼词,借他人之死而愉悦自身。一边将世界引向灭亡,一边求得独自生存下去。然而这期间,有时也会沐浴在窗外射进的一缕阳光之中。那是印度。那是他觉悟到恶、瞬间里欲从恶中遁逃出来时遇见的印度。正是这个印度教导了他,自己曾经痛心疾首加以否定的世界,凭借道德的要求必须继续存在下去。正是这个印度,包含着自己决然无法到达的那种邈远的光明与薰香。
然而,自己的邪恶的倾向,及至老迈之年,一味将世界转为虚无,将人引向乌有,只顾走向全体性的破坏和终末。而今,这一目的尚未实现,自己将要临近终点之时,又遇到另外一个酷似自己、孕育着罪恶之芽的少年。
这一切抑或是本多的幻想。不过,他那洞若观火的认识能力,经过几多失败和蹉跌之后,本多内心里已了然有悟。只要不抱有欲望,这双眼睛的透彻与澄明没有错。何况,一眼看穿的是那些自己不满意的事物。
恶有时展现一副植物的沉静之态。结晶的恶,像洁白的药片一般纯美。这少年是美丽的。此时,或许本多觉悟到自己和他人都未曾认识到的自我意识之美好,并且沉迷其中吧?……
——庆子渐渐呆不住了,她重新涂了口红,对本多说道:
“还不走吗?”
听到老人不置可否的回答,她只好在屋子里慢悠悠挪着步子。连同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很像一条热带懒洋洋的大蛇。她发现,挨近天花板的木架分割成四十个格档,每个格档里都摆着一面沾满尘埃的小旗。
庆子一眼瞥见胡乱缠作一团的旗子,她被那红、黄、蓝等艳丽的色彩迷住了,一边袖着手,一边仰头凝视。最后,突然把手搭在少年裸露的肩膀上。那肩膀呈锐角形,似象牙一般尖锐而光亮。庆子问他:
“那些旗子是干什么用的?”
少年惊讶地向后缩回身子。
“那个,现在用不着了。那是手摇信号旗。夜间只用发光信号。”
少年指了指房间一隅的投光器,随即又盯着桌上的本子答道。隔着少年的肩头,庆子看到他专心致志一直看着轮船烟囱标志图。她始终不肯退让。
“能给我瞧瞧吗?我还没见过手旗是什么样子呢?”
“好的。”
少年由刚才尽量弓着腰的姿势,恰似推开燠热的密林里的树枝,推开庆子的手站了起来。他走到本多面前,跐着脚尖儿想从高架上取下一面小旗。
本多一直呆然若失,紧贴身边的少年伸展着双臂,他不由抬眼看了看。此时,本多看到从空荡荡的运动衫里闪露出的腋窝。少年微微甘甜的体臭掠过鼻翼,先前一直遮盖着的左侧白皙的腹胁,排列整齐的三颗黑痣历历可见。
“瞧这左撇子。”
庆子毫无顾忌地说。少年取下小旗交给庆子,目光里含着怒气。
本多打算再度确认一下,他挨近少年身旁,又仔细窥视了一次。一只胳膊如雪白的翅膀压在那里,视野变窄了。然而他一抬手,运动衫和腹胁交界之处,两颗黑痣朦胧地藏在衬衫下面,另一颗明显地映入他的眼帘。本多心里一阵悸动。
“呀,设计得真漂亮。这是什么?”庆子展开带有黑和黄两种方格子花纹的手旗,仔细瞧着。“真想做件西装穿啊,是亚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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