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我已经解脱了,实际上却没有解脱。结婚的时候,我欺骗了自己。一切都是胡扯,都是欺骗。自从我和她发生关系以来,我就体验到一种新的感觉,真正做丈夫的感觉。是的,我应该和她同居。
“是的,对我来说,可能有两种生活:一种是我和丽莎已经开始了的生活:公务、家业、孩子、人们的尊敬,如果要过这种生活,就不能有她斯捷潘妮达。就得像我所说的那样,把她打发走,或者为了没有她,干脆把她消灭掉。而另一种生活那也就在眼前,把她从她丈夫手里夺过来,给他一笔钱,不顾羞耻,跟她同居。可是这样一来,就不能有丽莎和米米(孩子)。不,那又何必呢?孩子并不碍事,不过不能有丽莎,她得离开。就让丽莎知道好了,让她去诅咒好了,她得离开。就让她知道我抛弃她为的是跟一个乡下娘儿们同居,就让她知道我是个骗子、下流坯。不行,这太可怕了!不能这样做。是的,不过也可能出现这样一种情况,”他继续考虑道,“也可能是这样,丽莎得了病,死了。她死了就万事大吉了。
“万事大吉!哦,我真是个混蛋!不,要死,就该她死。要是她斯捷潘妮达死了,那该多好啊。
“对,原来人们就是这样毒死或者杀死妻子或者情妇的。拿起手枪,去把她喊来,不是拥抱她,而是当胸给她一枪。于是一切就完结了。
“要知道,她是一个魔鬼。简直就是一个魔鬼。要知道她是违反了我的意志抓住了我的。杀死她吗?对。出路只有两条:要么杀死妻子,要么杀死她。因为不能这样活下去![11]不行!必须深思熟虑,要预先考虑好一切。要是这样继续下去,以后会怎样呢?
“以后我又会对自己说:我不想这样,我一定要把她忘掉,但我只是说说而已,到了傍晚,我又会到她家的后院那儿去,她又会知道,于是她又会来。或者是,别人知道了这事,去告诉我的妻子,或是我会主动地告诉她,因为我不能撒谎,我不能这样活下去。我不能!这件事总要被人知道的,连帕拉莎和铁匠都会知道。那么又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能够这样活下去吗?
“不行,出路只有两条:不是杀死妻子,就是杀死她。不过还有……
“哦,是的,还有第三条出路:自杀。”他悄悄地说出声来,突然一股寒气走遍他的全身,“是的,自杀,那就不需要杀死她们了。”正因为他觉得,只有这条出路是唯一可行的,他心里不由得害怕起来。“我有手枪,难道我真的自杀吗?这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这将是多么奇怪啊。”
他回到自己房间里,立刻打开柜子,柜子里放着手枪。但他还没来得及打开枪套,妻子就进来了。
二十一
他连忙拿了一张报纸盖在手枪上。
“又是那副样子……”她看了他一眼,惊慌不安地说道。
“什么样子?”
“又是那副可怕的神情,就像你以前心里有话但又不愿意对我说的时候那样。根尼亚,亲爱的,告诉我吧,我看得出你心里很难受。告诉我吧,你的心里就会好过些。因为我知道没有什么不好的事。”
“你知道啦?不。”
“你说,你说吧,你说吧。我一定要你说。”
他苦笑了一下。
告诉她吗?不,绝对不能。况且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呀。
也许他会告诉她的,但正在这时候奶妈走了进来,她问可不可以出去散步。于是丽莎就出去给孩子穿衣服了。
“那么你会告诉我的,是吗?我马上就来。”
“好吧,也许……”
她永远忘不了他说这句话时那种痛苦的微笑。她走了出去。
他匆忙地、像强盗一样悄悄地抓住手枪,从枪套里把枪拔了出来。“它还上着子弹呢,是的,不过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而且还缺一颗子弹。好哇,来吧。”
他把枪口对准了太阳穴,又犹豫起来,但是一想起斯捷潘妮达,想起不再见她的决心,想起一次次内心的斗争、诱惑、堕落,又是斗争,不禁恐怖得颤抖了一下。“不,还是这样的好。”于是他勾动扳机。
当丽莎跑进房间——她刚从凉台上下来——他已经脸朝下扑倒在地上,一股紫黑色的热乎乎的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身体还在微微颤动。
法院进行了一番侦讯,谁也无法理解和说明他自杀的原因。叔叔根本没有想到,叶甫根尼两个月前对他坦白的那件事与自杀的原因有什么关系。
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硬说,她早就预料到会出这样的事,这在他与她争辩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丽莎和玛丽亚·帕夫洛夫娜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也不相信医生们所说的他的神经有毛病,心理变态。她们决不能同意这种说法,因为她们知道,他的神经比她们所认识的数以百计的人都健全。
事实也是如此,如果说叶甫根尼·伊尔捷涅夫有精神病,那么,所有的人也都同样有精神病。至于真正有精神病的人,毫无疑问,正是那些只看到别人身上有疯狂的症状,却看不出自己身上也有这种症状的人。
1889年11月19日
雅斯纳亚·波良纳
《魔鬼》的另一种结局
……他对自己说,于是走到桌子跟前,从抽屉里取出手枪,把它检查了一遍——少了一颗子弹——接着就把手枪放进了裤袋。
“我的上帝啊,我这是在干什么呀!”他突然大声地说道,于是便双手交叉贴在胸前,祷告起来,“主啊,帮助我,饶恕我吧。你知道,我不想做坏事,可是我独自一人没有力量,求你帮助帮助我吧!”他一面说,一面对着神像画十字。
“我能够控制住自己,我出去走走,好好想想。”
他走进前厅,穿上皮袄、套鞋,然后走到台阶上。他不知不觉地绕过花园,沿着小路,向村里走去。村里,脱粒机仍旧在隆隆地响着,可以听见牧童的叫喊声。叶甫根尼走进谷物干燥棚,她在那儿,他立刻就看见了她。她正在把麦穗扒成堆,她一看见他,眼睛就笑了。她在散乱的麦穗旁来回走动,敏捷地把麦穗扒拢。叶甫根尼不愿意看见她,但又不能不看她,直到看不见她时,他才清醒过来。管家报告说,现在正在打的麦捆,因为堆放过久,脱粒比较费事,出的麦子也比较少。叶甫根尼走到滚筒跟前,因为麦捆铺开得不均匀,滚筒有时发出咔咔的声响,于是他问管家,像这种堆放过久的麦捆还多不多。
“还有五六车。”
“那么就……”叶甫根尼开口说道,但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她走到了滚筒跟前,一边从滚筒下面扒出麦穗,一边向他投过一道笑盈盈的目光,使他觉得像被火烧了似的。
这道目光讲说着他们俩欢快的、无忧无虑的爱,表明她知道他想念她,知道他到过她家的草棚,它还表明,她像往日一样,随时准备和他在一起生活,一起欢乐,不考虑任何条件和任何后果。叶甫根尼觉得自己又落入了她的掌握之中,但他不甘屈服。
他记起了他的祷告,想重念一遍那些祷词。他开始在心里默念,但马上又觉得这毫无用处。
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样才能不让别人注意到,跟她约定见面的时间?
“如果今天打完了这一垛,您看是再打另外一垛呢,还是到明天再说?”管家问他。
“好吧,好吧。”叶甫根尼回答道,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到一堆麦子跟前,她正和另一个娘儿们把麦子往麦堆上扒。
“难道我真的不能控制自己了吗?”他对自己说,“难道我真的毁了吗?主啊!根本就没有上帝,只有魔鬼,这魔鬼就是她。这魔鬼控制了我,可是我不愿意,我不愿意。魔鬼,是的,她是魔鬼。”
他走近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枪,对准她的背部,一连开了三枪。她朝前跑了几步,就扑倒在麦堆上。
“老天爷啊!乡亲们哪!这是怎么回事呀?”农妇们叫嚷起来。
“不,我不是无意的,我是存心打死她的。”叶甫根尼大声地说道,“你们去请警察局长来吧。”
他回到家里,什么话也没跟妻子说,就走进了自己的书房,把门反锁起来。
“别到我这里来。”他隔着门对妻子嚷道,“一切你都会知道的。”
过了一小时,他按了一下铃,问进来的仆人:
“去打听一下,斯捷潘妮达是不是还活着。”
仆人已经知道了一切,他说,大约在一小时以前她就死了。
“那太好了,现在你走吧,等警察局长或者预审官来了,你来告诉我一声。”
第二天上午,警察局长和预审官来了,于是叶甫根尼便跟妻子和孩子告了别,被带进了监狱。
法庭对叶甫根尼进行了审判,这是陪审制度实行的初期。法庭认为他是一时精神失常,只判他到教堂去做忏悔就算了事。
他在监狱里坐了九个月,在修道院里忏悔了一个月。
还在监狱里他就开始喝酒,在修道院里仍旧不断地喝,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衰弱不堪、失去自制力的酒鬼了。
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硬说,她早就预料到会出这样的事,这在他与她争辩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丽莎和玛丽亚·帕夫洛夫娜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也不相信医生们所说的他的神经有毛病,心理变态。她们决不能同意这种说法,因为她们知道,他的神经比她们所认识的数以百计的人都健全。
事实也是如此,如果说叶甫根尼·伊尔捷涅夫在杀人时神经有毛病,那么,所有的人也都同样有精神病。至于真正有精神病的人,毫无疑问,正是那些只看到别人身上有疯狂的症状,却看不出自己身上也有这种症状的人。
1889年
[1].东正教的习俗,大斋期是复活节前的第七个星期。
[2].下文里托翁又把别奇尼科夫这个姓都写成了普切里尼科夫。
[3].法语:讲究礼节。
[4].都是叶甫根尼的小名。
[5].都是叶甫根尼的小名。
[6].马的名字。
[7].斯捷帕什卡是斯捷潘妮达的昵称。
[8].托翁在前面说她穿着黄色敞襟坎肩,此处又说她穿着粉红色敞襟坎肩,恐怕是笔误了。
[9].阿努什卡是丽莎的贴身女仆的名字。
[10].法语:你作何打算呢?
[11].这篇小说的另一种结局由此开始。
伊凡·伊里奇之死
一
法院大楼里正在开庭审理梅尔文斯基家族的案件,庭间休息的时候,几个审判委员和一名检察官聚集到伊凡·叶戈罗维奇·谢别克的办公室里,议论起了著名的克拉索夫案件。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态度激昂,竭力证明此案不属法院管辖,伊凡·叶戈罗维奇固执己见,而彼得·伊凡诺维奇则不发表意见,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入争论,他随便浏览着刚刚送来的《新闻报》。
“诸位!”他说,“伊凡·伊里奇死了。”
“真的吗?”
“真的,请看。”他对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说,递给他一张刚出的、还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报纸。
在黑色的边框中印着:“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戈洛温娜满怀悲痛讣告诸位亲友:爱夫,高等法院审判委员伊凡·伊里奇·戈洛温不幸于一八八二年二月四日去世,兹定于星期五下午一时出殡。”
伊凡·伊里奇生前是聚集在这儿的各位的同僚,而且大家都很爱他。他患病已经数周了,据说他患的是不治之症。他的职位仍旧为他保留着,但据推测,如果他死了,上头很可能委派阿列克塞耶夫来递补他的职位,而阿列克塞耶夫留下的空缺则由温尼科夫或施塔别尔来递补。因此,聚集在办公室里的诸位,一听说伊凡·伊里奇死了,每个人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人的死,对于各位委员或是他们熟人的职位升迁会有什么意义。
“这回我大概可以得到施塔别尔或是温尼科夫的位置了,”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想,“上头早就答应过我,而这次晋升将使我增加八百卢布的年薪,外加一个办公室。”
“现在可以要求把我的内弟从加卢卡调来了,”彼得·伊凡诺维奇想,“太太一定会很高兴。这下她就不能说我从来也不为她家里的人帮忙了。”
“我早就觉得他会一病不起的,”彼得·伊凡诺维奇说,“真可惜。”
“他到底得的什么病?”
“医生也无法确诊,或者说,确诊了,但看法不一。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一定能好起来。”
“过节以后我就没到他家去过,不过我一直打算去的。”
“怎么样,他有财产吗?”
“他夫人似乎有一点,但为数不多。”
“是啊,应该去一趟,可惜他家住得太远了。”
“应该说,离您家太远了。离您住的地方,哪儿都远。”
“你们瞧,就因为我住在河那边,他总是不肯原谅我。”彼得·伊凡诺维奇一边对谢别克笑着,一边说。于是他们又谈起了城内各处距离的遥远,然后又去开庭了。
由于这个人的死,每个人都在推测因此可能发生的职务上的升迁和变化,除此以外,一个经常见面的熟人的死这一事实本身,总是使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产生一种庆幸感:死的是他,而不是我。
“怎么,他死了;可是你瞧,我却没死。”每个人都这么想或这样感觉。伊凡·伊里奇的一些熟人,也就是所谓的朋友们,这时都不由得想到,现在他们必须去履行一项非常乏味的礼节,去祭奠死者和吊唁死者的遗孀。
过去与伊凡·伊里奇关系最密切的是费多尔·瓦西里耶维奇和彼得·伊凡诺维奇。
彼得·伊凡诺维奇与伊凡·伊里奇曾是法律学校的同学,并且他觉得自己曾多次得到伊凡·伊里奇的关照,因而对他心怀感激之情。
吃午饭的时候,彼得·伊凡诺维奇把伊凡·伊里奇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妻子,并对她说,这回有可能把她的弟弟调到他们这个地区来。饭后,他没有躺下休息,便穿上燕尾服,乘车到伊凡·伊里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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