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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伊里奇之死_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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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在他们中间打圆场。

“我觉得非常遗憾,没能在你回来以前把你房间的地板洗好。”她对丈夫说。“我真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一遍”

“你怎么样,我走后你睡着了吗?”

“是的,我睡着了,我觉得很好。”

“太阳照着窗户,热得受不了,一个孕妇怎么会舒服!”丽莎的母亲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说。“既没有遮阳板,也没有布帘子。我在家里总是用布帘子的。”

“可是这儿从十点钟起就阴凉了。”玛丽亚·帕夫洛夫娜说。

“正因为这样才会发烧呢。太潮湿了。”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说,她没注意这句话正和她刚才讲的话互相矛盾,“我的医生总是说,不知道病人的体质就永远没法确诊病情。他懂得这个,因为他是第一流的医生,所以我们付给他一百卢布。我那过世了的丈夫一向不相信医生,可是为了我,他从来不吝惜任何东西。”

“在妻子和孩子生命攸关的时刻,为了妻子,一个男人怎么能吝惜呢,也许……”

“但是,如果有钱的话,做妻子的也可以不依靠丈夫。贤惠的妻子对丈夫总是百依百顺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说,“不过,丽莎自从病后,身体一直非常虚弱。”

“不,妈妈,我觉得身体很好。怎么,烧开的奶油还没给你们端来吗?”

“我不用啦。我可以吃干奶酪的。”

“我问过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她说她不要。”玛丽亚·帕夫洛夫娜说,仿佛在替自己辩白似的。

“哦,不,现在我不想吃。”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说,她似乎想结束这场不愉快的谈话,宽宏大量地让了步,一面又对叶甫根尼说道:“怎么样,磷肥撒了吗?”

丽莎跑去拿奶油。

“我不要,真的不要!”

“丽莎!丽莎!慢慢走。”玛丽亚·帕夫洛夫娜说,“走路太快对她是有害的。”

“只要心情平静,什么都没有害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说,她的话仿佛有所指,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话只不过是无的放矢罢了。

丽莎端着鲜奶油回来了。叶甫根尼自顾自地喝着咖啡,闷闷不乐地听着。他已经听惯了这类话,可是今天这种无聊的谈话特别使他反感。他本想好好地思考一下刚才发生的事,可是这些无聊的谈话妨碍了他。喝完咖啡,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满肚子不高兴地走了,凉台上只剩下丽莎、叶甫根尼和玛丽亚·帕夫洛夫娜,于是谈话也就自然而愉快了。因为对丈夫怀着满腔的爱,丽莎立刻敏锐地觉察到有什么事在使叶甫根尼苦恼,便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他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说没什么。可是这样的回答倒更引起了丽莎的疑虑。至于是什么事情在使他苦恼,使他非常苦恼,她是看得很清楚的,就像牛奶里掉进了一只苍蝇,她看得非常清楚一样,但是他却不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十一

吃过早饭,大家各自散开了。叶甫根尼照例到自己的书房里去。他既没有开始阅读信件,也没有动笔写信,而是坐下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陷入了沉思。他以为自从结婚以来就已经摆脱了的那种肮脏的感情,出乎意料地又在他心里出现了,他觉得非常诧异,非常难过。自从结婚以来,除了对自己的妻子以外,无论是对曾经与他发生过关系的那个女人、还是对任何其他女人,他都没有产生过这种感情,他曾经多次从心底里感到高兴:他已经摆脱了它。可是现在,一个似乎微不足道的偶然事件却告诉他,他并没有摆脱它。现在使他苦恼的,不是他又受到这种感情的支配,又想要她。他并没有想到这个而是这种感情还存活在他心里,他得小心地提防它。他心中毫不怀疑,他一定能把这种感情压下去。

叶甫根尼要回一封信,还要起草一份文件。他坐到写字台前开始工作。工作完毕,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扰乱他心境的那件事,他走出书房,想到马厩去。可是糟糕得很,不知是不幸的巧遇呢,还是命运有意安排,他刚走到台阶上,就看见穿着红裙子、包着红头巾的她从拐角上过来了,摆动着双手,扭着腰肢,从他身边经过。她不是走过去的,而是开玩笑似地从他身边跑了过去,追上了她的女伴。

于是,阳光明媚的中午,荨麻,守林人丹尼拉屋后的那块地方,槭树树荫下她那嘴里咬着树叶、微笑着的脸,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不,不能由它这样下去。”他自言自语道,等到那两个女人看不见了以后,他向账房走去。这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他希望能碰见管家。果然碰见了他。管家刚刚睡醒,他正站在账房里伸懒腰打哈欠,一边望着正在与他讲话的那个管牲口的农民。

“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

“您有什么吩咐?”

“我要跟您谈谈。”

“谈什么?”

“等您把这事谈完了再说。”

“你难道就不能抱回来吗?”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向管牲口的农民说。

“太重了,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

“怎么回事?”叶甫根尼问道。

“母牛在地里下了只牛犊。好吧,我马上吩咐套马。你去叫尼古拉把那匹大骨顶鸡[6]套上,就套那辆大板车吧。”

管牲口的农民走了。

“是这么回事,”叶甫根尼开始说道,他的脸红了,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是这么回事,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我还是个单身汉的时候,作过一些罪孽……也许您也听说过……”

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两眼含着微笑,显然他很同情老爷,他说:

“是斯捷帕什卡[7]的事吧?”

“是的。正是这件事。劳您驾,以后别再找她到我家里来打短工了。您应当明白,我觉得非常别扭……”

“这大概是账房万尼亚安排的。”

“那么就劳您驾了……怎么样,剩下的磷肥都撒了吗?”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叶甫根尼说道。

“您放心吧,我这就去。”

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叶甫根尼的心里也平静了,他希望,既然一年没有看见她也这么过去了,现在肯定也可以如此。“再说,瓦西里也会告诉账房伊凡,伊凡再去告诉她,她也就会明白我不愿意见她。”叶甫根尼自言自语道,他十分高兴,尽管他觉得这话难以开口,但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对瓦西里说了。“这总比心里有个疙瘩,心怀羞愧要好。”一想起那桩罪孽,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十二

叶甫根尼所做的这次道德上的努力:战胜羞愧,对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说了那话,使他的心情平静了下来。他觉得,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丽莎也立刻发现,他的心情已经完全平静了,甚至比平时还要愉快些。

“大概两位老太太的斗嘴使他不高兴。这也确实叫人难堪,尤其是像他那样敏感、那样高尚的人,老是听那些不友好的、带刺的话,就更加受不了。”丽莎心里想道。

第二天是圣灵降临节。天气好极了,按照惯例,乡下妇女到树林里去编花环之前,先到老爷的住宅前面唱歌、跳舞。玛丽亚·帕夫洛夫娜和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都穿上盛装,打着阳伞,走到台阶上,走到跳环舞的妇女们跟前。叶甫根尼的叔叔今年夏天住在他家里,他是一个面部皮肉松弛的淫棍和酒鬼,这时也穿着一件中国式的大褂,同她们一起走了出去。

像往常一样,一群穿着各种颜色鲜艳服装的年轻媳妇和大姑娘们组成了环舞的中心。在这个中心的外围,有如脱离了太阳而又绕着它旋转的行星和卫星,从四面八方拱卫着它们的,一会儿是穿着窸窣作响的新花布坎肩、手拉着手的姑娘们,一会儿是不知叫喊着什么、一个跟着一个前后乱窜的小孩们,一会儿又是身穿蓝色或黑色腰间打褶的外衣和红衬衫、头戴便帽、不停地嗑着葵瓜子的年轻小伙子们,此外还有站在远处观看环舞的老爷家的奴仆和一些看热闹的人。两位老夫人一直走到舞圈的跟前,丽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上扎着一条同样颜色的缎带,也跟在她们后面,从那宽大的袖口里可以看见她白皙细长的手臂和瘦骨嶙峋的胳膊肘。

叶甫根尼本来不想出来,可是躲着不露面也未免可笑。于是他嘴里衔着一支香烟,也走到台阶上来,跟小伙子们和庄稼汉点头招呼,还和他们中的一个人说了几句话。这时候农妇们正放开嗓门高唱着舞曲,弹着手指,拍着手掌,翩翩起舞。

“太太喊你呢。”一个小孩走到他跟前对他说,因为叶甫根尼没听到妻子喊他。丽莎喊他去看跳舞,看一个她特别喜欢的正在跳舞的女人。那女人就是斯捷潘妮达。她身体健壮,精力充沛,脸颊红润,神情快活,她穿一件黄色的敞襟坎肩和一件平绒背心,头上包一条丝头巾。也许她确实跳得很出色。可是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好,好,”他说道,一会儿把夹鼻眼镜摘下来,一会儿又戴上。“好,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心里却在想,“这样看来,我是躲不开她的了。”

他不敢看她,因为害怕她的诱惑力,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他在她身上匆匆瞥见的东西,在他看来特别富有魅力。此外,从她那闪亮的目光中,他看出她也在看他,并且知道他正在欣赏她。为了表示礼貌,他站了片刻,看到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把她喊到身边,假装亲切地管她叫可爱的姑娘,没头没尾地跟她说着些什么,这时他就转身走开了。他走开了,回到屋子里。他走开是为了不再看见她。可是他一上楼,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和究竟为什么,就走到窗前,在那群女人停留在台阶旁的时候,他一直站在窗口,如痴如醉地望着她。

那群女人离开以后,他趁没人看见,急忙溜下楼去,轻手轻脚地跑到凉台上。他在凉台上点了一支烟,然后仿佛去散步似的走进花园,顺着她走的方向走去。他在林荫小道上没走几步,就看见身穿粉红色敞襟坎肩[8]和平绒背心、包着红头巾的她,在树后一闪而过。她和另一个女人不知要往哪儿走。他心想:“她们要到哪儿去呢?”

突然,情欲在他身上猛烈地燃烧起来,仿佛有人用手揪住了他的心。

叶甫根尼回头看了一眼,就鬼使神差似的向她走去。

“叶甫根尼·伊凡内奇!老爷,我有点事找您。”有人在他背后喊他。叶甫根尼回头一看,原来是在他家打井的萨莫辛老头,他才清醒过来,连忙转身向萨莫辛老头走去。他在跟老头讲话的时候侧过身子,看见她和女伴已经走到下面,显然是到井边去,或者到井边去只是个借口,她们在那里略停片刻,便跑去跳环舞了。

十三

和萨莫辛老头说了几句话,叶甫根尼情绪沮丧地回到屋子里,像犯了罪似的。一来,她已经看出他的心事,认为他想见到她,而她也盼望这个。二来,另外那个女人安娜·普罗霍罗娃,显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主要的是他觉得他已经被征服了,他丧失了自己的意志,有另外一种力量在控制他。今天他的得救纯属侥幸,但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或者后天,他总是要毁掉的。

“是的,一定会毁掉的,”他只能这样来理解这件事,“对自己年轻温情的妻子不忠实,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村里和一个农家妇女胡搞,这难道不是毁灭,可怕的毁灭吗?我以后怎么还有脸活下去呢?不行,必须,必须马上采取措施。”

“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呀!我该怎么办呢?难道我就要这样毁掉吗?”他对自己说,“难道就没办法可想了吗?必须采取某种行动。”他命令自己:“别去想她,别想!”可是他立刻又想起她来了,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看见槭树林的绿荫。

他想起从前读过的一段故事:一位长老给一个女人看病,必须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身上,为了抵御这个女人的诱惑,他把另一只手放到火盆上,让火烧灼他的手指。他想起了这个故事,“对,我宁可烧伤手指,也不能让自己毁掉”。他回头望了望,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他划着了一根火柴,把一个手指伸到火苗上。“哼,现在我叫你再想她!”他嘲讽地对自己说。他觉得很疼,便缩回被熏黑的手指,扔掉火柴,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真荒唐,该做的不是这个,而是应当采取措施不再见到她——要么我自己离开,要么叫她走。对,叫她走!给她丈夫几个钱,让他搬到城里去或者到别的村子去。别人知道了一定会议论纷纷。那有什么,总比现在面临这样的危险要好。对,就这么办。”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仍旧朝窗外张望着寻找她。“她这是到哪儿去了呢?”他突然问自己。他觉得,她已经看见他站在窗口了,她瞟了他一眼,就跟一个妇女手拉着手,活泼地晃动着手臂朝花园走去。他心神不定,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为了什么,就朝账房走去。

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穿着漂亮的常礼服,头发抹得油光滑亮,正和妻子陪着一个裹着厚头巾的女客在喝茶。

“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我想跟您谈谈。”

“可以,请进吧。我们已经喝完茶了。”

“不,我们还是一起出去走走吧。”

“等一下,让我拿顶帽子就走。塔尼娅,你把茶炊盖上。”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说完就高高兴兴地走了出来。

叶甫根尼觉得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好像喝醉了酒,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也许这样反倒更好,他就会同情主人的处境。

“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我要谈的还是那件事。”叶甫根尼说,“谈那个女人的事。”

“那有什么,我已经吩咐以后绝对不要再找她来干活了。”

“不是的,总的说来,我有这样一个想法,想同您商量商量。你能不能把她弄走,把他们全家都弄走?”

“把他们弄到哪儿去呢?”瓦西里说,叶甫根尼觉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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