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所爱。”
“妈妈,”叶甫根尼突然说道,“我懂得您说这话的意思了,您不必担心。对我来说,未来的家庭生活是神圣的,我决不会去破坏它。至于说到我做单身汉的时候的事,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而且我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相好过,因此,谁也没有任何权力对我有任何要求。”
“嗯,我很高兴。”母亲说,“我知道你品德高尚。”
叶甫根尼认为母亲这话是对他应有的赞许,便没有作声。
第二天早晨他动身进城去,脑子里想着他的未婚妻,想着世界上的一切,可就是没有去想斯捷潘妮达。但是,鬼使神差,仿佛是要有意提醒他似的,当叶甫根尼的马车驶近教堂时,他看见教堂那边过来一群人,有的步行,有的坐车。他遇见了马特维老爹和谢苗,一群孩子和几个年轻的姑娘,还有两个女人:一个年纪大些,另一个则打扮得很漂亮,包着一块鲜艳的红头巾,看上去很眼熟。这女人走路轻盈、活泼,还抱着一个婴儿。他的车子走过她们身边时,年纪稍大的那个女人停住脚步,照老规矩向他鞠了一躬,而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只低了低头,一双熟悉的、笑吟吟的、快活的眼睛在头巾下面闪了一下。
“不错,果真是她,不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去看她了。也许这孩子还是我的呢。”他脑子里闪过这么个念头。“不,真是无稽之谈。她丈夫回来过,她曾经跟他在一起过。”他甚至连日子都没计算一下。他就是这样认为的:他做这事只是为了有益于健康,他每次都给了钱,此外别无其他。他和她之间现在没有任何关系,而且过去也不曾有,不可能有,也决不会有任何关系。他倒不是故意昧着良心这样说,不,而是良心根本就没有对他说什么。自从那次他和母亲谈话以及在路上和她相遇以后,他一次也没有想起过她。而且后来一次也没有遇见过她。
复活节后的第一周,叶甫根尼在城里举行了婚礼,然后立刻和新娘坐车来到乡下。他的房子已经布置一新,与人们通常为新婚夫妇布置的一样。玛丽亚·帕夫洛夫娜想要搬出去,但是叶甫根尼,而主要是丽莎说服她留了下来。不过她还是搬进了厢房。
叶甫根尼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七
家庭生活的第一年,对叶甫根尼来说是相当艰难的,因为求亲期间拖延下来的事情,在婚后一下子全向他压了过来。
事实证明,还清全部债务是不可能的。别墅已经卖掉,几笔最紧要的债也已经还了,但还是有剩下来的债务,而钱却没有了。庄园的收入很好,可是给哥哥的钱要寄出,结婚的开销要支付,所以钱也就用完了。糖厂运转不下去,只好停产。要摆脱目前的困境,唯一的办法就是动用妻子的钱。丽莎了解到丈夫的处境以后,就主动提出来要这样做。叶甫根尼同意这样做,不过要写一张卖契,把产业的一半转到妻子名下。虽然这使妻子觉得伤心,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当然,这么做不是为了妻子,而是为了岳母。
事业上的成败和变化无常,是使叶甫根尼婚后第一年的生活不快乐的一个方面。另一件不快活的事是妻子身体不好。就在这头一年的秋天,婚后才七个月,丽莎就出了一件不幸的事。有一天,她坐着敞篷马车去迎接从城里回来的丈夫,不料那匹驯良的马突然发起脾气来,丽莎受了惊吓,从车上跳下来。她跳得还算侥幸,不然她很可能被绊在车轮上。可是她当时有孕在身,当夜就感到腹痛,然后就流产了。流产以后,身体很久未能恢复。丢了一个大家期待已久的孩子,妻子的病,以及由此而引起的生活失调,而最主要的还是丽莎得病以后立即前来的岳母——这一切都使得叶甫根尼这一年的日子特别难过。
尽管有这些困难的情况,然而到这一年的年底,叶甫根尼的自我感觉还是很好的。第一,他一心要重振衰败的家业,用新的形式来恢复他祖父时代的生活,虽然困难重重,进展缓慢,但这个愿望毕竟在逐步实现。现在,变卖全部祖产来偿还债务的想法,是没有必要了。主要的产业虽说转到了妻子名下,可总算保住了,只要甜菜收成好,卖到好价钱,到明年这种窘困的状况就会大大好转了。这是其一。
其次,不管他曾对妻子抱有多大的期望,可是他从她身上得到的,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虽然不是他所期望的东西,但却比他所期望的要好得多。他曾经努力想表现出一般的恩爱夫妻那样的柔情蜜意,可惜怎么也做不好,或者效果很差;但结果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生活不但更愉快,而且也更舒服。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事实的确如此。
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结果,是因为自从订婚以后,丽莎就认定叶甫根尼·伊尔捷涅夫是世界上所有人中最高尚、最聪明、最纯洁、最善良的,因此,为这位伊尔捷涅夫效劳,做他所喜欢的事,是所有的人应尽的责任。可是因为要强迫所有人都这么做是不可能的,那么她就必须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率先这么做。她也真的这么做了,所以她总是以自己的全部心智去了解、揣摩他的爱好,然后,不管是什么事情,也不管有多大的困难,她总是尽力去做。
她身上还有一种人们与恋爱中的女人接触时所能感到的那种魅力,由于对丈夫的爱,她具有能洞察他的内心世界的本领。他觉得她往往比他自己更能透彻地了解他,了解他的任何心境,了解他的感情的任何细微的变化,并且以此作为她行动的依据,所以她从来没有刺伤过他的感情,总是竭力减轻他的痛苦,增加他的快乐。她不仅懂得他的感情,而且还懂得他的想法。就连她最不熟悉的事情,譬如有关农业和糖厂的种种事情,以及对人的种种评价等等,她都能很快领会到。他不仅可以同她谈这些事,而且还像他对她所说的那样,她常常是他的一位不可或缺的好参谋。她对人,对物,对世界上的一切,全都只以她丈夫的目光去看待。她爱她的母亲,可是当她看出叶甫根尼不喜欢岳母干预他们的生活时,她马上就站到她丈夫一边,而且态度非常坚决,以至使他不得不来劝阻她。
除此以外,她的兴趣广泛,言谈举止十分得体,而更主要的是性情娴淑。无论做什么事情她都做得无声无息,别人只能看到事情的结果,也就是说,无论哪一方面,总是干干净净、有条有理、优雅细致。丽莎很快就懂得了她丈夫的生活理想是什么,于是便极力按照他的心意去安排、布置家里的一切,使之符合他的希望。遗憾的是他们没有孩子,不过这也还是有希望的。冬天他们到彼得堡去找过一位妇科医生,医生请他们放心,他说丽莎完全健康,是会有孩子的。
这个愿望果真实现了,到年底,丽莎又怀孕了。
有一件事,倒不是说它破坏了他们的幸福,不过却在威胁着他们的幸福,那就是她的妒忌。她也曾努力克制这种妒忌,不流露出来,可是却又常常为它感到痛苦。叶甫根尼不可能去爱任何别的的女人,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配得上他(她却从来没有问过她自己,她是否配得上他),因此,任何一个女人也不得斗胆去爱他。
八
他们的生活是这样的:他平常总是很早就起床,出去料理事务,有时到正在进行生产的糖厂去看看,有时到地里去走走。十点钟以前他回家喝咖啡。在凉台上喝咖啡的还有玛丽亚·帕夫洛夫娜、住在他们家的一位叔叔和丽莎。喝咖啡的时候大家往往聊得十分热闹,喝过咖啡以后便各自散开,直到两点钟吃午饭时才又重新聚在一起。午饭后,或是散步,或是乘车出游。晚上,当他从账房里出来后,他们才用茶,常常已经是很晚了。有时候他朗读,她干活,或者大家弹琴消遣,如果有客人,就在一起聊天。他有事出门时,每天都写信给她,他也每天都收到她的信。有时候她陪他一同外出,这就特别愉快。他们俩过命名日的时候,经常有很多客人,他看到她能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那么妥帖,真是感到高兴。他看到和听到大家夸她是一位可爱的年轻主妇,就更加爱她了。一切都非常美满。妊娠期间,她也不觉得难受,他们俩虽然都有点担心,却已经在盘算将来怎样教育孩子了。教育孩子的方法和方式,这一切都由叶甫根尼决定,她只希望顺从地执行他的意志。叶甫根尼开始阅读各种医学书籍,准备完全按照科学规则来养育自己的孩子。自然,这一切她都同意,并且也在做准备,缝制厚的和薄的襁褓,预备摇篮。婚后第二年和第二个春天就这样到来了。
九
圣灵降临节即将来临的时候,丽莎怀孕已经五个月了,虽然她很注意保重,可还是快快活活,到处走来走去。她的母亲和他的母亲都跟他们住在一幢房子里,说起来是为了看护和照料丽莎,其实她们却总是在互相挖苦,弄得丽莎不得安宁。叶甫根尼则在热情高涨地经营他的产业,大规模地进行甜菜新加工法。
复活节以来,家里一直没有好好打扫过,眼看圣灵降临节就要到了,丽莎决定把家里好好打扫一番。她叫了两个打短工的女人来帮助女仆擦洗地板和门窗,拍打家具和地毯,换椅套和沙发套。这两个女人一早就来了,她们烧了几锅热水,便动手干起活来。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就是斯捷潘妮达。她最近刚给自己的孩子断了奶,又和账房勾搭上了,硬求他让她来擦地板。她想好好看看那位新太太。斯捷潘妮达还同从前一样,一个人过活,丈夫不在家,她仍旧胡搞:起先她因为偷木柴被丹尼拉老头抓住,就跟老头搞上了,后来跟老爷,现在又跟那个年轻的账房。对于老爷,她根本就没去想他。“他现在有老婆了,”她想,“能瞧瞧太太也算一份荣幸,听说她把家里收拾得可好呢。”
斯捷潘妮达因为给孩子喂奶不能出来打短工,叶甫根尼又很少到村子里走动,所以自从那次碰到她抱着孩子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这天是圣灵降临节的前一天,叶甫根尼清早四点多钟就起床到预定要撒磷肥的那块休耕地去了。他走出屋子的时候,这两个女人正在烧水,还没进屋。
叶甫根尼回来吃早饭的时候,快活而满意,他觉得肚子很饿。他在栅栏门前下了马,把马交给正从那儿经过的园丁,用鞭子抽了几下长得很高的青草,嘴里重复着他常常喜欢说的一句话往家里走去。他重复的那句话是:“施磷肥,划得来。”什么划得来,对谁划得来,他不知道,也不曾想过。
草地上有人在拍打地毯,家具都搬到外面来了。
“天哪!丽莎又在搞大扫除了。施磷肥,划得来。可真是位能干的主妇!可爱的主妇!是的,可爱的主妇!”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她那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袍的身影,高兴得容光焕发的脸蛋,已经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他的想象中。每当他朝她看的时候,她总是这副模样。“是的,得换一双靴子,不然的话,施磷肥,划得来,也就是说,会有牛粪的臭味,而可爱的主妇还怀着孕呢。怎么会有孕的呢?是的,一个新的小伊尔捷涅夫正在她的体内发育,”他想道,“对,施磷肥,划得来。”他一面对自己的这些想法发出微笑,一面伸出手去推自己的房门。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推门,门就自动开了,一个正往外走的女人差点同他撞个满怀。那女人提了一桶水,裙子的下摆掖在腰里,光脚,袖子挽得高高的。他让到一旁,让她过去;她也让到一旁,同时抬起一只湿淋淋的手整了整滑落下来的头巾。
“走吧,走吧,我不进去,如果您……”叶甫根尼刚开口说,忽然认出是她,便停住了。
她两眼笑盈盈的,快活地望了他一眼,便拉了拉裙子,走了出去。
“多么荒唐啊……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叶甫根尼皱着眉头,好像要赶走一只苍蝇似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他因为看见了她而感到不快,但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随着两只光脚有力的步伐而左右摇摆着的身子、她的双手、她的肩膀、她的衬衫上那漂亮的皱褶和高高地掖到小肚腿以上的红裙子。
“我还看什么呢?”他自言自语道,同时垂下眼睛,不去看她,“对,还是得进屋去拿另外一双靴子。”于是他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可是还没走上五步,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受了什么东西的驱使,又回过头去想看她一眼。这时她正要拐过墙角,恰好也回过头来看他。
“嘿,我这是干什么呀!”他心里喊道,“她可能认为我对她有意呢。甚至,她大概已经这么想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地板上都是水。另外一个又老又瘦的女人还在那里洗地板。叶甫根尼踮着脚跨过一摊污水,走到墙边放靴子的地方,当他正想出去的时候,那个女人走出去了。
“这个出去了,那个就要进来,就只有斯捷潘妮达一个人。”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我的上帝!我这是想什么呀,我这是在干什么呀!”他抓起靴子跑到过道里,在那儿把靴子穿上,刷干净衣服,然后走到凉台上。两位老夫人正坐在那儿喝咖啡。丽莎显然是在等他,这时,她从另一个门里与他同时走到凉台上来。
“我的上帝,她一向认为我是那么诚实,那么纯洁无瑕,如果让她知道了,那怎么得了!”他心里想。
丽莎像平时一样,笑容满面地迎接他。但他却觉得她今天不知为什么特别苍白、细长和瘦弱。
十
喝咖啡的时候,女士们总要闲聊一阵,不过这种闲聊是女人们特有的,闲聊的内容并没有什么逻辑上的联系,但又似乎有些联系,因为说起来总是没完没了。
两位老夫人在互相挖苦,丽莎只好随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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