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两名园丁照顾花房和暖房,两名马车夫管理车马。而玛丽亚·帕夫洛夫娜却天真地认为,一个为了儿子而自我牺牲的母亲所能做的一切,她都做到了:老厨子做的饭菜不合口味,花园里的小径没有全部打扫干净,只用一个小厮来代替几名听差,这些她统统没有抱怨。对于这一笔新出现的债务也是这样,在叶甫根尼看来,这几乎是对他整个事业的一个致命的打击,但是玛丽亚·帕夫洛夫娜却只把它看成表现叶甫根尼高贵品质的一个好机会。玛丽亚·帕夫洛夫娜之所以对叶甫根尼的经济情况不太担心,还因为她相信儿子会攀上一门好亲事,那就将使一切变得好起来。叶甫根尼是确实能结一门好亲事的,她就知道,有十来个人家都认为把女儿嫁给他是一件莫大的幸事。她希望能尽快把这件事办好。
四
叶甫根尼自己也憧憬着结婚,不过与他母亲所幻想的不同:利用婚姻来重振家业的想法使他反感。他想要的是真心诚意、情投意合的婚姻。他仔细地看过他所碰到和所认识的所有的姑娘们,并且把自己跟她们逐一估量过一番,但是他的婚姻大事还是没有决定。同时,他无论如何没料到,他跟斯捷潘妮达的关系会继续下去,甚至取得了某种稳定的性质。叶甫根尼远不是个好色之徒,他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他自己认为是不好的事他觉得很苦恼,他从来也不觉得心安理得,甚至在第一次和斯捷潘妮达幽会之后,他就希望从此不再看见她。但过了一段时候,驱使他去干这种事的烦躁不安的心情又出现了。不过这次的烦躁不安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漫无目标;不断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正是那双乌黑的眼睛,那说着“等了半天了”的圆浑的胸音,那种清新健康的气息,那在围裙底下高耸的胸脯,而这一切又发生在那浴满明媚阳光的核桃树和槭树丛中……尽管他感到有点羞愧,他还是去找了丹尼拉。又约定了中午在树林中幽会。这一回叶甫根尼把她细看了一番,觉得她身上处处都很迷人。他试着同她谈了几句,问起她的丈夫。果然,她的丈夫就是米哈伊拉的儿子,在莫斯科当马车夫。
“你怎么可以……”叶甫根尼想问她怎么可以对丈夫不忠实。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她反问道。看得出,她很聪明,已经猜到了他的心思。
“你怎么可以跟我到这儿来呢?”
“那有什么,”她快活地说道,“我看,他在外面也寻欢作乐。我怎么就不行呢?”
显然,她是故意卖弄风骚,装出一副放荡的样子。而叶甫根尼却觉得这非常可爱。但他始终没有亲自与她订过约会。甚至当她建议不必通过丹尼拉——不知为什么她对丹尼拉并不友好——而直接约会时,叶甫根尼也没有同意。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幽会了。他喜欢她。他认为这种关系对他是必不可少的,这里面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在他心灵深处却有一个比较严厉的法官不赞成这种行为,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即使没有这样希望,至少是不想参与其事,也不愿意为下次再干这种事预先作准备。
整个夏天就这样度过了,在这期间,他与她幽会了十来次,每次都是通过丹尼拉。有一次,他不能来赴约,因为她丈夫回来了,丹尼拉建议另找一个,叶甫根尼厌恶地拒绝了。后来她丈夫走了,幽会仍旧继续下去,起初是通过丹尼拉,后来他就直接指定时间了,于是,她便跟一个姓普罗霍罗娃的娘儿们一同来,因为女人家不可以单独出门。有一次,正当他要去赴约会的时候,有一家人来拜访玛丽亚·帕夫洛夫娜,还带着一位姑娘,他们是来给叶甫根尼做媒的,叶甫根尼实在无法脱身。等到他终于能够脱身了,他便装作去谷仓,绕小路走进树林,赶到约会的地点。她已经不在了。可是在平时约会的地方,凡是伸手够得到的稠李树和核桃树的树枝全给折断了,甚至一棵像棍子那么粗的小槭树也给折断了。这是她等急了,生气了,使性儿给他留下的纪念。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就去找丹尼拉,要他去叫她明天来。她果然来了,而且仍旧像往常一样。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他们总是在树林里幽会,只有一回,已是夏末时节,是在叶甫根尼家后院的谷仓里。叶甫根尼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关系对他有什么意义。他也从不想念她,除了给她点钱以外,别无其他。他不知道,也没想到,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而且都在羡慕她,她家里的人因为能从她那儿得到钱,反而怂恿她这样做,她关于罪恶的观念,在金钱的影响和家里人的怂恿下,已经消失殆尽。她觉得,既然人们羡慕她,那么她所做的事就是好的。
“只不过是为了有益于健康罢了,”叶甫根尼心想,“也许这样做不好,虽然谁也不说,可是大家,或者很多人都知道了。譬如,跟她一起来的那个娘儿们就知道。既然她知道了,就肯定会讲给别人听。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反正不会长期这样。”
可是最使叶甫根尼感到不安的还是她的丈夫。不知为什么,起初他总以为她丈夫一定长得很丑,这使他觉得还多少有点理由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可是见到了她的丈夫以后,他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他竟是个穿着漂亮的英俊小伙子,一点也不比他差,可能比他还强。在下一次幽会时,他告诉她他见到了她的丈夫,说很欣赏他,他真是个漂亮小伙子。
“村里再也挑不出第二个来了。”她骄傲地说。
这可真使叶甫根尼感到惊诧。从此以后,只要一想到她的丈夫,他就更加苦恼。有一次,他在丹尼拉那里,丹尼拉谈到兴头上,直率地告诉他:
“前些日子,米哈伊拉问我:老爷跟我儿媳妇相好,可是真的?我说我不知道。我又说,话说回来,跟老爷相好总比跟庄稼汉相好要强。”
“哦,他怎么说呢?”
“也没说什么,他说:你瞧着吧,等我弄清楚了,非好好收拾她不可。”
叶甫根尼心想:“如果她丈夫回来了,我就跟她断。”可是她丈夫住在城里,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暂时还维持着。叶甫根尼又想:“一旦需要,就一刀两断,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他觉得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整个夏季,各种各样的事务忙得他不可开交:新建一个农庄,收割庄稼,修建房屋,而最主要的是偿还债务和出售荒地。所有这些事情耗尽了他的心血,他白天黑夜都在想这些事。这一切才是真正的生活。至于跟斯捷潘妮达的关系(他甚至不把这种关系叫作“相好”),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诚然,他想要见她的时候,冲动非常强烈,别的什么事都置之脑后,可是这种情况持续的时间并不久,幽会以后,他常常接连几个星期把她忘了,有时甚至整个月都不想她。
这年秋天,叶甫根尼常常进城,跟那里的安年斯基一家逐渐接近起来。安年斯基家有个女儿,刚从贵族女子中学毕业,名叫丽莎·安年斯卡娅,叶甫根尼爱上了她,并且向她求了婚,这使玛丽亚·帕夫洛夫娜非常伤心,照她的说法,叶甫根尼降低了自己的身价。
从此,叶甫根尼和斯捷潘妮达的关系就中断了。
五
为什么叶甫根尼会看中丽莎·安年斯卡娅是无法解释清楚的,就如一个男子为什么偏偏看中这一个女人,而不看中另一个女人一样,是永远无法解释清楚的。他看中丽莎的理由很多,其中有些理由是人人都会肯定的,有些理由则是一般人不会赞同的。这些理由是:丽莎不像他母亲替他介绍的那些姑娘那么富有,她天真无邪,可怜自己的母亲;她不是引人注目的美人,可也长得不难看;但最主要的还是叶甫根尼和丽莎开始接近的时候正是他对婚姻问题考虑成熟的时候。他爱上了她是因为他知道,他应当结婚了。
起初,叶甫根尼只不过是喜欢丽莎·安年斯卡娅而已,可是当他决定要娶她做妻子时,他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实际上要强烈得多:他感到自己确实是爱上了她。
丽莎的个子很高,苗条而修长。她身上的一切,她的脸、手指和两只脚都是细长的。她的鼻子也长,不是向前隆起,而是向下延伸。
她的脸颊的颜色白皙,略带黄色,十分细嫩,还泛着娇艳的红晕,她那淡褐色的头发又长又卷,她那双温柔的、对人充满信赖的眼睛美丽而明亮。这双眼睛特别使叶甫根尼销魂,他一想起丽莎,那双明亮、温柔、对人充满信赖的眼睛便浮现在他的眼前。
她的外貌就是这样,至于她的内心,他还一无所知,他只看见这双眼睛。这双眼睛仿佛告诉了他他所要知道的一切,这双眼睛就有这样的魅力。
从十五岁起,还在贵族女子中学读书时,丽莎就经常倾心于一切富有魅力的男子,她只有在爱着别人的时候才容光焕发,感到幸福。从贵族女子学校毕业以后,她还是那样,对于她所遇到的青年男子,她总是一见钟情,自然,她一认识叶甫根尼就爱上了他。正是她的这种钟情,使她的眼睛增添了一种特别的神韵,因而迷住了叶甫根尼。
就在这年冬天,她已经同时爱上了两位青年,不仅当他们走进房间的时候,甚至就是有人提到他们名字的时候,她也会激动得满脸通红。可是后来,她母亲暗示她说,看来叶甫根尼对她真的有意,于是她马上又对叶甫根尼钟情了,而且爱得那样强烈,甚至对先前的那两位变得很冷淡。但是,当叶甫根尼开始经常到他们家来,参加舞会和晚会,跟她跳舞的次数比跟其他姑娘要多,显然,他只不过是想了解她是不是爱他而已,这时,她对叶甫根尼的爱竟变成了一种病态,她夜里梦见他,白天在幽暗的屋子里也仿佛看见他,别的一切对她都消失了。当他提出求婚、他们也得到了她父母的祝福的时候,当她和他亲吻、两人成了未婚夫妻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便再也没有别的念头和愿望了,她一心只想着他,只想着跟他在一起,爱他,并且被他所爱。她以他而自豪,她对他、对自己以及自己的爱充满柔情,她整个儿陶醉、融化在对叶甫根尼的爱恋之中。叶甫根尼越是了解她,也就越爱她。他怎么也没料到会遇到这样的爱情,而这种爱情又进一步加深了他对她的感情。
六
开春前,叶甫根尼回到谢苗诺夫斯科耶看了看,安排了一下农活,主要是料理了一下家务,家里正在筹办婚事。
玛丽亚·帕夫洛夫娜对儿子的选择感到不满意,但也只是因为这门亲事不如应有的那样美满罢了,此外,她不喜欢那位未来的亲家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那位未来亲家的为人究竟是好还是坏,她既不知道,也不能断定。至于说玛丽亚·帕夫洛夫娜认定她不是一个正派人,不comme il faut[3],不是一位贵妇人,这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这使她很伤心。她之所以伤心,是因为她一向重视这种体面,她知道叶甫根尼对这一点很敏感,因而预见到这将给儿子带来许多烦恼。
那位小姐她倒很喜欢。她所以喜欢,主要是因为叶甫根尼喜欢。因此她就应当爱那位小姐。而玛丽亚·帕夫洛夫娜也真心诚意地准备这样做。
叶甫根尼回到家里,发现母亲十分高兴和满意。她在家里忙着安排一切,准备等儿子把新娘一接回来,自己就搬出去。叶甫根尼劝她留下来。这个问题暂时没有解决。晚上,喝过茶,玛丽亚·帕夫洛夫娜像往常一样玩儿用纸牌占卜,叶甫根尼坐在旁边给她帮忙。这是最适宜说心里话的时候。算完了一卦,下面一卦还没有开始,玛丽亚·帕夫洛夫娜瞧了瞧叶甫根尼,有点犹豫地说道:
“叶尼亚[4],我想跟你说句话。当然,我并不知道,我只不过是想劝你几句,在结婚以前,你所有那些单身汉的事情一定要结束掉,免得给你自己和上帝保佑你的妻子造成麻烦。你懂我的意思吗?”
叶甫根尼马上就明白了玛丽亚·帕夫洛夫娜是在暗示他和斯捷潘妮达的关系,其实这种关系从秋天开始就中断了,可是她跟所有寡居的女人一样,总是把这种关系看得比实际上要严重得多。叶甫根尼的脸红了,与其说是由于羞愧,不如说是因为他那好心肠的母亲居然来瞎操这份心而感到遗憾,诚然,她是出于爱子之心,但毕竟是在不该她操心的事情上瞎操心,这种事是她不理解,也不可能理解的。他对母亲说,他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他的行为一向检点,没有任何事情会妨碍他的婚事。
“那就太好了,亲爱的。根尼亚[5],你可不要见怪。”玛丽亚·帕夫洛夫娜局促不安地说。
可是叶甫根尼看得出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她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来。果然不出所料,过了一会儿,她又谈到当他不在家的时候,人家请她去给……普切利尼科夫家的孩子当教母。
叶甫根尼的脸立刻又变得通红,但这一次可不是由于感到遗憾,甚至也不是由于羞愧,而是由于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这种意识与他的推断完全不相符合),现在就要对他说出的那件事的重要性。果真不出所料,玛丽亚·帕夫洛夫娜仿佛是在随便说说,没有任何其他目的,她说今年出生的全是男孩,看来是要打仗了,瓦辛家和普切利尼科夫家的小媳妇生的第一个孩子都是男的。玛丽亚·帕夫洛夫娜本想轻描淡写地说几句就算了,可是她看到儿子满脸通红,心神不定地把夹鼻眼镜摘下,咯嗒一声合上,然后又戴上,急匆匆地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的神情,她自己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她不作声了。他也不作声,想不出办法来打破这个沉默。母子俩明白了,他们都已经懂得了对方的意思。
“是的,在乡下,最重要的是做人要公正,不要像你叔叔那样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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