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很大。他只在夏天到乡下的庄园去住两个月,但是并不过问产业。他把一切都交给一个好吃懒做的管家去照管,但这位管家也并不照管田产,主人却对他绝对信任。
父亲去世后,弟兄俩分家时才发现,父亲欠下了那么多的债,事务代理人甚至劝他们,不如只继承祖母的那份价值十万卢布的田产,而拒绝继承父亲的那份遗产。可是,和他家庄园相邻的一个地主,与老伊尔捷涅夫有过债务来往,持有他的借据,为此特地到彼得堡来。他说,虽然债务累累,但事情还是可以挽救的,只要卖掉一片森林和几块零星的荒地,守住那个重要的聚宝盆——谢苗诺夫斯科耶的四千俄亩黑土地、一座糖厂和二百俄亩河边的牧场,自己再搬到乡下去住,苦心经营,精打细算,仍然可以保住这一大笔产业。
于是,春天的时候(父亲是在大斋期[1]去世的),叶甫根尼就到庄园去把一切都查看了一下,决定辞去职务,和母亲搬到乡下去住。他想亲自经营,希望能保住这块主要的产业。叶甫根尼和哥哥的感情并不太好,他是这样来处理的:由他每年付给哥哥四千卢布,或者一次性地付八万卢布,哥哥就放弃他应得的那份遗产。
他果真这样做了。他跟母亲搬进乡下的一座大屋子里住下来以后,便满腔热情、兢兢业业地经营起产业来。
人们通常以为最保守的都是老年人,而最勇于创新的都是年轻人。其实这种看法不完全对,有时最因循守旧的倒是年轻人。年轻人想要生活,可是他们却不去考虑、也没有时间考虑应该怎样生活,因此,他们往往选择自己过去的生活来作为自己现在生活的样板。
叶甫根尼就是这样。现在,搬到乡下来住以后,他心心念念要恢复的不是他父亲在世时的生活方式(他父亲是个败家子),而是他祖父在世时的生活方式。因此,现在无论在家里、花园里还是在庄园的管理上,他都极力恢复他祖父时代的生活气派(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做了一些改变)——事事讲究排场,到处都必须有秩序,必须设备完善,使人满意。而要安排这样的生活,事情就很多:必须满足债主和银行的要求,这就得卖地和设法延期付款;为了继续经营谢苗诺夫斯科耶的四千亩耕地和一座糖厂的偌大产业,就必须这儿雇些工人,那儿雇些长工,就得去弄钱。此外,还得把家里和花园里照料得没有一点荒废破落的样子。
工作很多,但叶甫根尼的力量(体力和精力)也很充沛。他今年二十六岁,中等身材,体格健壮,由于经常做体操因而肌肉发达,血气旺盛,双颊红润,牙齿亮泽雪白,嘴唇鲜红,有一头不太浓密的柔软的卷发,他唯一的生理缺陷就是近视,因为戴眼镜又加重了近视,现在他不戴夹鼻眼镜出门就不行,鼻梁上已被眼镜夹出了印痕。他的外貌就是如此,至于他的精神面貌,则是你越了解他,就会越喜欢他。他母亲一向最宠爱他,如今,在丈夫去世以后,她不但把她的全部温情,而且把她的整个生命都集中到他一个人身上。其实还不止她母亲一个人这么爱他,他中学时代和大学时代的同学们,不仅特别喜欢他,而且还特别尊敬他。即便对不熟悉的人,他也总会起同样的影响。只要看到他那张坦率、诚实的脸,特别是他那双眼睛,就不能不相信他所说的话,不能设想他会欺骗和说谎。
总之,他的相貌,他的个性对他的事业大有帮助。放债的不肯借钱给别人,却信任他;管家、村长、农夫可以干坏事,欺骗别人,然而和一个善良纯朴的人,特别是和一个胸怀坦荡的人交往,心里有一种美好的感觉,也就忘了欺骗人了。
五月底,叶甫根尼在城里设法赎回了押出去的荒地,把它卖给一个商人,然后又从这个商人那儿借来一笔钱,用来更新牲口和农具,就是添置一些牛马和大车,更主要的是在农庄里搞一些必需的修建。事情总算办妥了。木材运来了,木匠开始动工了,厩肥也运来了八十大车,可是在此以前,一切还毫无着落。
二
就在这百般忙碌中,却有一件事,虽说不太重要,但在当时却使叶甫根尼颇为烦恼。叶甫根尼正值青春年华,和所有年轻未婚的男子一样,他也和各种各样的女人发生关系。他并不是个好色之徒,但正如他对自己所说的,他也不是个修道士。他对此是适可而止。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只有在对自己的健康和心智灵活是必要的时候,他才干这种事。他从十六岁起便开始干这种事,至今一直平安无事。所谓平安无事,是指他没有纵欲过度,也没有一次染上脏病。在彼得堡,起初有一个女裁缝与他相好,后来她变坏了,于是他就另外搞了一个。好在这方面是有保证的,并不使他伤脑筋。
可是现在,在乡下住了一个多月,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不得已的禁欲生活开始使他烦躁。难道就为这件事进趟城吗?而且上哪儿去找呢?就是这件事弄得叶甫根尼烦躁不安,因为他坚信,这是必需的,他需要这个。他确实越来越感到需要了,他觉得无法摆脱,于是便不由自主地两眼紧盯着每一个年轻女人。
叶甫根尼认为和本村的女人或姑娘有瓜葛是不合适的。他听别人讲,他的父亲和祖父在这方面与当时别的地主完全不同,他们在自己家里从来不和女农奴们勾勾搭搭,因此他决定也不干这种事。可是到后来,他觉得越来越觉得被这件事纠缠住了,一想起如果他到小城市里可能发生些什么,就觉得更可怕。他想到,如今她们已经不是农奴了,于是他打定主意:在这里可以干这种事。他对自己说,只要做得没人知道就行,这并不是淫荡,只是为了有益于健康。主意打定以后,他更加心神不定了。他和村长、农夫、木匠谈话时,不由自主地就扯到女人身上,而一谈到女人,他就说个没完。而对女人呢,他则越来越经常地盯住看个不停。
三
不过打定主意是一回事,付诸实施又是另一回事。自己直接去找女人可不行。再说,找什么样的女人呢?到哪儿去找?必须有人牵线,可是又去找谁牵线呢?
有一天,他到守林人的小屋里去找水喝,这个守林人从前是他父亲的猎人。叶甫根尼同他聊起天来,守林人便讲了一些从前打猎时怎样纵酒狂欢的事。叶甫根尼忽然想到,要是在这儿,在守林人的小屋里,或者在树林里干这种事,倒是挺合适的。不过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丹尼拉老头是否肯帮忙。“他听到这样的要求也许会大吃一惊,那我就没面子了。不过,也可能他会一口答应。”他一边听着丹尼拉讲故事,一边心里这么盘算着。丹尼拉在讲那时他们怎样住在猎场上的诵经士的老婆家里,他怎样给普里亚尼奇科夫弄来一个娘儿们。
“成啦。”叶甫根尼心里想。
“您的父亲——愿他在天安宁——就不干这种荒唐事。”
“看来不行,”叶甫根尼想,可是他还是试探性地问道:“你怎么能干这种不好的事呢?”
“这有什么不好的?女的心甘情愿,那位费多尔·扎哈雷奇也高兴得不得了,给我一个卢布。要知道,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也是个大活人嘛。大概还喜欢喝点儿酒。”
“看来,可以讲。”叶甫根尼心里想,于是立刻开口道:
“你可知道,”他感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丹尼拉,你可知道,我简直难受极了。”丹尼拉笑了笑。“我毕竟不是个修道士——我习惯了。”
他觉得自己说的全是蠢话,可是他很高兴,因为丹尼拉表示赞成。
“瞧您,干吗不早说呢?这好办。”丹尼拉说,“您只要告诉我,要找个什么样儿的。”
“说实在的,我无所谓。哦,当然,不要太丑的,而且要健康。”
“懂了!”丹尼拉很果断地说。他想了一会儿。“哦,有一个漂亮的小娘儿们。”他说道,叶甫根尼的脸又红了。“这小娘儿们还真漂亮。您瞧,去年秋天刚出嫁。”丹尼拉压低了声音,“她男的没用。对打猎的人来说,可真值得干啊。”
叶甫根尼甚至羞得皱起了眉头。
“不,不,”他说,“我根本不需要那样的。我嘛,恰恰相反(怎么会恰恰相反呢?),只要人健康,再就是麻烦少些——大兵的老婆或者什么的就成……”
“我知道了。那么,把斯捷潘妮达介绍给您就成了。她的男人在城里,就跟大兵的老婆差不多。这小娘儿们长得挺漂亮,又没有病。您肯定满意。我只要对她说,你来吧,她……”
“好吧,那么什么时候呢?”
“就明天也行。等一会儿我去买烟叶的时候,顺便去一趟。明天中午您到这儿来,或者您从菜园后面绕到澡堂子那儿去。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再说吃过午饭大家都在睡觉。”
“嗯,好吧。”
回家时,叶甫根尼激动极了。“将会怎么样呢?乡下娘儿们会是什么样子呢?可别是个丑八怪,叫人见了害怕。不会的,她们都很漂亮。”他想起他平日经常盯着看的那些女人,自言自语道,“可是我该说些什么呢?我该干什么呢?”
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定。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他到守林人的小屋去了。丹尼拉站在门口,一言不发而又意味深长地朝树林那边点了点头。血涌进了叶甫根尼的心房,他感到心在怦怦地跳,接着就朝菜园那边走去。一个人也没有。他走到澡堂跟前,也没有人。他走进澡堂看了看,出来时忽然听见树枝折断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原来她站在山沟那边的树丛中。他越过山沟向那边跑去,他没有注意到山沟里长着荨麻,他被荨麻刺得火辣辣的,鼻梁上的夹鼻眼镜也弄丢了,一口气跑到了对面的山坡上。她系着一条白色的绣花围裙,穿一条红褐色的方格裙子,头上扎一块鲜艳的红头巾,光着脚站在那儿,怯生生地微笑着,显得那么鲜艳、健康、美丽。
“那边有小路,应该绕过来。”她说,“我们早就来了,等了半天了。”
他走到她身边,向四面张望了一下,便抱住了她。
一刻钟以后,他们就分手了,他找到了他的夹鼻眼镜,顺便到丹尼拉那儿去了一下。丹尼拉问他:“老爷,您满意吗?”他给了丹尼拉一个卢布就回家去了。
他感到很满意,只是开头有点害臊。但是后来也就无所谓了,一切都很好。主要的是,现在他觉得浑身轻松,心情平静,精神饱满。他甚至都没有好好地看清楚她。只记得她很干净,很清新,不难看,挺大方,一点儿也不扭扭捏捏。“她到底是谁家的媳妇呢?”他自言自语道,“他说是别奇尼科夫家的,到底是哪一个别奇尼科夫[2]呢?村里有两家人姓这个姓。也许是米哈伊拉老头的媳妇。对,大概是他家的,他不是有个儿子在莫斯科吗?什么时候去问问丹尼拉。”
先前乡村生活中那种最不愉快的感觉——被迫的禁欲生活——从此消除了。叶甫根尼活跃的思维不再受到破坏,他能够自由自在地从事自己的工作了。
但是叶甫根尼肩负的事业很艰巨:有时他觉得他简直支撑不住了,到头来恐怕还是不得不变卖田产,所有的辛劳都将付诸东流。主要的是,这将证明他不能干,没有能力把他所从事的事业进行到底。这是最使他感到不安的。常常是,一个漏洞他还没补好,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意想不到的窟窿。
在这段时间里,以前不知道的父亲的债务,不断地被发现。看来,父亲晚年是到处借债。五月里分家时,叶甫根尼以为一切情况他全摸清了,不料到了盛夏时节,他突然接到一封信,这才知道还欠寡妇叶西波娃一万二千卢布的债务。债主拿不出正式的借据,只有一张普通的收据,据代理人说,对这张收据是可以提出异议的。可是叶甫根尼连想也不曾想过,仅仅因为对这张收据可以提出异议,就可以拒付父亲确实借过的债。他只是想弄清是否确实欠这笔债。
“妈妈,叶西波娃·卡列里娅·弗拉基米罗夫娜是什么人?”当他们像平时一样坐下来吃午饭时,他问母亲。
“叶西波娃?她是你爷爷的养女。有什么事吗?”
叶甫根尼把来信的事告诉了母亲。
“奇怪,她怎么不知道害臊!你爸爸给过她多少钱啊!”
“可是我们欠她钱吗?”
“怎么跟你说呢?钱是不欠她的,你爸爸呀,就是心地太善良……”
“对,但是爸爸认为这是一笔债。”
“我没法跟你讲,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困难。”
叶甫根尼看出,玛丽亚·帕夫洛夫娜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而且她似乎在试探他的口气。
“从这一点上我看得出,应该还这笔债。”儿子说道,“明天我就上她家去跟她商量,是否能缓期。”
“唉,我多么可怜你。不过,你知道,这样更好些。你去告诉她说,她必须等待。”玛丽亚·帕夫洛夫娜说,显然,儿子的决定使她宽慰,也使她感到自豪。
叶甫根尼的处境之所以特别困难,还因为妈妈虽然同她住在一起,却一点也不了解他的处境。她一辈子习惯于过阔绰的生活,甚至想象不出儿子目前的处境是什么样子:说不定今天还是明天他们就会变得一无所有,儿子将不得不变卖一切,找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所能找到的职位,年薪最多只有两千卢布,以此来维持自己和母亲的生活。她不明白,摆脱这种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紧缩各种开销,因此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许多小事上,在雇用园丁、马车夫和仆人方面,甚至在饮食方面,叶甫根尼竟那么小气。此外,她也跟大多数的寡妇一样,对亡夫怀着崇敬的心情,而这种心情与丈夫活着时她对他的感情完全不同,而且她也无法想象,她丈夫生前所做和所安排的事,也可能是不好的,应该改变。
叶甫根尼尽了最大的努力,才勉强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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