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秒钟我都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不能说我预先知道我要干什么,但是我正在做的那一瞬间,甚至还似乎略早一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似乎就为的是我将来有可能后悔,就为的是我以后能够对自己说我本来是可以住手的。我知道,我戳的是肋下,匕首能戳进去的。在我干这件事的一瞬间,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可怕的事,这事是从来没有做过的,而且这事将会产生可怕的后果。但是这个想法只像闪电似的一掠而过,而在这个想法之后紧接着的就是行动。这个行动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当时听到了,而且现在还记得,我的匕首被她的胸衣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阻挡了一下,然后就捅进了一块软的地方。她用双手抓住匕首,手被划破了,但是没有能够抓住。后来,在监狱里,当我发生了精神上的转变以后,我很长时间都在想着那个片刻,尽力回忆和在脑海里再现那个片刻。我记得有那么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在我把刀子捅进去之前,我可怕地意识到,我正在杀害并且就要杀死一个女人,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我的妻子。我记得我认识到这一点以后的恐惧,因此,甚至现在我还模糊地记得,把刀子捅进去以后,我立刻又把它拔了出来,希望能够挽救我所做的事,并且就此罢手。我一动也不动地站了片刻,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事,看看能不能设法挽救。这时她突然跳起身来,大叫:
“‘保姆,他把我杀啦!’
“保姆听到叫声跑来,站在门口。这时,我一直站着,等待着,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就在这时候,一股鲜血从她的胸衣下面涌了出来。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于是我立刻认定本来就无须挽救。我要的就是这个,我应该做的就是这件事。我一直等到她倒了下去,保姆喊了一声‘天哪!’向她跑去以后,我才扔掉匕首,走出房间。
“‘不必慌张,应当知道我现在该做什么。’我对自己说,既不看她,也不看保姆。保姆大声喊叫使女。我穿过走廊,派了一个使女前去,然后就回到我的房间里。‘现在该做什么呢?’我问自己,我马上就明白了我该做什么。我走进书房,径直走到墙壁跟前,从墙上取下手枪,检查了一遍——手枪已经装了子弹——把它放在桌子上。然后我又从沙发后面取出刀鞘,接着便坐到沙发上。
“我就这样坐了很久。我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回忆。我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我听见有人坐车来了,后来又有什么人来了。然后我又听见,而且看到叶戈尔把我带回来的柳条箱拿进了书房。好像有谁还需要这东西似的!
“‘你听说出了什么事吗?’我说,‘告诉看门的,叫他们去报告一下警察局。’
“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我站起身来,锁上了门,接着拿出香烟和火柴,开始抽烟。我一支烟还没抽完,就迷糊起来,然后就睡着了。我大概睡了两小时。我记得,我在梦中看见她和我很和睦,虽然吵过架,但又和好了,虽然彼此心里有些疙瘩,但我们还是和和睦睦的。突然,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了。‘这是警察,’醒来时我想道,‘我好像杀了人。不过,也许这是她,而且什么事也没有。’外面又敲了一下门。我没答理,还在思考那个问题:到底有没有发生那件事呢?是的,发生过。我想起了胸衣的阻挡,匕首的扎入,我背上仿佛浇了一盆冷水。‘是的,发生过。是的,现在应该打死我自己了。’我对自己说。但是我一面说这话,一面又知道我不会自杀。然而,我还是站起身来,重新把手枪拿在手里。但是事情也怪:我记得,从前有许多次我都差点自杀,甚至那天在火车上,我也觉得这是轻而易举的事,之所以轻而易举,是因为我想,我这样做一定会使她大吃一惊。现在我不仅绝不会自杀,甚至连想都不会去想它了。‘我干吗要这样做呢?’我问自己,可是没有答案。又有人在敲门。‘对,应当先了解一下是谁在敲门。反正还来得及。’我放下手枪,用报纸把它盖上。我走到门边,拉开插销。这是我妻子的姐姐,一个好心肠的、愚蠢的寡妇。
“‘瓦夏!这是怎么回事?’她说着,她那时刻准备好的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你要干什么?’我粗暴地问。我知道对她语气粗暴不仅不合适,而且没有必要,但是我又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语气。
“‘瓦夏,她快要死了!伊凡·费多洛维奇说的。’伊凡·费多洛维奇是一位医生,是她的医生和健康顾问。
“‘难道他在这儿吗?’我问,对她的满腔愤恨又涌上了心头,‘那又怎么样呢?’
“‘瓦夏,你去看看她吧。哎呀,这多可怕呀。’她说。
“‘要不要去看看她呢?’我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我立刻答道,应当去看看她,大概向来都是这样的:当一个丈夫像我这样杀死了妻子以后,必定要去看看她的。‘既然向来如此,那就应当去。’我对自己说。‘如果有这个必要,任何时候都来得及的。’我考虑了一下关于我开枪自杀的事,然后就跟着她去了。‘现在就要遇到各种怪话和各种鬼脸了,但我决不向他们屈服。’我对自己说。
“‘等一下,’我对她的姐姐说,‘不穿靴子多难看,至少让我把靴子穿上。’”
二十八
“说来也怪!当我走出房间,经过那些熟悉的房间的时候,我心中又出现了那种但愿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想法,但是医生使用的这类讨厌的东西——碘仿呀,石碳酸呀——的气味,使我一下子猛地清醒了。不,一切都发生过了。我穿过走廊,经过育儿室门口时,看见了小丽莎,她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我。我甚至觉得五个孩子都在里面,而且大家都在望着我。我走到门口,女仆在里面给我开了门以后就出去了。首先扑入我眼帘的是放在椅子上的她那件银灰色的衣服,整个衣服都被血染黑了。她朝上屈着双腿,躺在我们的双人床上,甚至是躺在平时我睡的这一边,大概这样走近她比较方便。她枕着一个很高的枕头,解开了上衣。伤口上似乎已经敷上了什么东西。屋子里满是浓重的碘仿的气味。首先而且最使我感到吃惊的是她满脸青肿,她的鼻子的一部分和眼睛下面都肿了。这是她想拽住我时,被我的胳膊碰伤的痕迹。我觉得,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任何一点美,有的只是使我感到厌恶的东西。我在门旁站住了。
“‘靠近些呀,到她身边来呀。’她的姐姐说。
“‘对,大概她想忏悔了。’我想。‘饶恕她吗?对,她快要死了,可以饶恕她。’我想,极力做出宽宏大量的样子。我走到她的身边。她吃力地向我抬起了眼睛(其中的一只被我打伤了),又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达到目的了,杀了……’在她的脸上,透过肉体的痛苦,甚至死亡的逼近,现出了与从前一模一样的、我所熟悉的那种冷酷的兽性的憎恨,‘孩子们……我还是不能……交给你……给她(她的姐姐)带走……’
“至于我认为最重要的那件事,就是她的罪孽,她的背叛,她却似乎认为不值得一提。
“‘对,欣赏一下你干的好事吧。’她说,望着门口抽泣起来。门口站着她的姐姐和孩子们,‘瞧你干下了什么事情啊!’
“我转过头去望了一眼孩子们,又望了一眼她那被打伤的青肿的脸,我才第一次忘掉了我自己,忘掉了我的夫权和我的骄傲,我这才第一次发现她也是个人。我这才感到,那使我受到侮辱的一切——我那整个的妒忌心,是如此渺小;而我所干下的事情是如此重大,我恨不得把脸贴到她的手上说:‘饶恕我吧!’但是我不敢。
“她闭上了眼睛,不说话了,显然是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了。后来,她那被碰伤了的脸颤抖起来,扭歪了。她无力地推开了我。
“‘这一切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饶恕我吧。’我说。
“‘饶恕?这一切都是废话!……要能不死就好了!……’她叫道,微微支起身子,两只眼睛狂热地闪亮着,直盯着我。‘对,你达到目的了!……我恨你!……哎呀!哎哟!’她分明在说胡话了,她仿佛害怕什么东西似的叫道。‘来吧,你杀死我吧,你杀死我吧,我不怕……不过把大家,把大家都杀了,把他也杀了。他走啦,走啦!’
“她一直不断地说着胡话。她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就在那天将近中午的时候,她死了。在此以前,在八点钟的时候,我被带到了警察分局,又从那儿被送进了监狱。我在监狱里候审,待了十一个月,我对自己和自己的过去反复琢磨,终于想明白了。我是到第三天才开始明白过来的,在第三天他们把我带到那儿去了……”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他禁不住想要哭,于是便停了下来。他鼓足了劲才继续说道:“直到我看到她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我才开始明白过来……”他抽泣了一下,但立刻又匆匆地说下去:“直到我看到她死后的脸时,我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我终于明白了,是我,是我杀死了她,由于我的行为,使得她,一个本来能够动弹的、有暖气的活人,现在变成了一具不能动弹的、蜡黄的、冰冷的尸体,这是无论何时何地,使用何种方法都不可能挽回的了。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就不可能明白……呜!呜!呜!……”他叫了几下,就不出声了。
我们俩默默地坐了很久。他坐在我对面抽泣着,一言不发,浑身哆嗦。
“哦,请原谅……”
他转过身去,在座位上躺下,盖上了毯子,背对着我。当火车开到我要下车的那一站时(已是早晨八点钟),我走到他的身边想跟他告别。不知他是睡着了呢,还是假装睡着了,反正他没有动弹。我用手碰了他一下。他掀开毯子,看得出来,他并没有睡着。
“再见。”我说,向他伸出了手。
他也向我伸出手来,微微一笑,但是笑得如此凄楚,使我不禁想哭。
“哦,请原谅。”他重复了一遍他在结束整个故事时所说的那句话。
1889年
[1].老式的火车有一处专为机务人员操作刹车用的平台。
[2].《治家格言》是俄国16世纪一部流传很广的书,要求家庭生活无条件地服从家长。
[3].指同性恋。
[4].指《圣经》中的“摩西十诫”的第七诫“不可奸淫”。见《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2-17节。
[5].这儿有一点文字游戏的味道,俄文中“十诫”(诫律)一词也可作“规则”解,故如是说。
[6].格瓦斯是俄国的一种饮料。
[7].普特是俄国的重量单位,1普特等于16.38公斤。
[8].西西弗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科林斯王,因得罪诸神,被宙斯贬往地狱,在那儿服永久的苦役:他必须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快到山顶时巨石就滚落到山脚下,他又必须重新把巨石往山顶上推,如此重复不已。后来西西弗斯的苦役被用来指永无休止的、徒劳无益的工作。
[9].叔本华(1788—1860年),德国哲学家,他认为人的欲望无限,在现实世界中永远不可能得到完全的满足,因而人生就是无穷的痛苦。
[10].哈特曼(1842—1906年),德国哲学家,他的观点与叔本华相似。
[11].震颤派是美国的一个基督教派别,教徒们在行宗教仪式时边唱边跳,四肢颤动,他们相信这样能与上帝直接沟通,因而得名。他们主张财产公有,人人必须劳动,而且不许结婚。
[12].沙尔科(1825—1893年),法国精神病理学家。
[13].德语:美酒,女人和唱歌。
[14].弗林娜是公元前4世纪雅典的一位著名妓女,曾做过普拉克西特利斯(Praxiteles)等著名雕刻家的模特儿。
[15].特鲁巴和格拉乔夫卡是旧俄时代莫斯科的两条妓院最多的街道。
[16].非洲西南部的一个民族。
[17].法语:太太。
[18].意大利语:琶音。
[19].指到县里去参加贵族会议。
[20].乌利亚是以色列国王大卫的名将,大卫看中了他的妻子拔示巴,占有了她。大卫为了永远占有拔示巴,后来设计将乌利亚害死。事见《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1章。
[21].意大利语:行板。
[22].恩斯特(1814—1865年),捷克小提琴家和作曲家。
[23].俄国民间诗歌中说到有一个名叫万卡的管家诱奸了女主人,到处炫耀,后来被主人绞死。
[24].阿斯特拉罕:俄国南部里海边的一个城市。
[25].意大利语:增强(这是一个音乐术语)。
魔鬼
“只是我告诉你们,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
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
若是右手叫你跌倒,就砍下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下入地狱。”
——(《马太福音》第5章第28—30节)
一
锦绣前程正在等着叶甫根尼·伊尔捷涅夫。实现这种前程的一切条件他都具备:良好的家庭教育,彼得堡大学法律系毕业的优异成绩,不久前去世的父亲与最上层社会的关系,而且,他又刚在部长的关照下在部里获得了一个职位。此外,他还有一份很大的产业,不过这产业却有一点问题。父亲生前住在国外和彼得堡,除了给两个儿子——叶甫根尼和在近卫重骑兵团服役的大儿子安德烈——每人每年六千卢布以外,他自己和母亲的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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