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14]。”
巴斯特肖哈哈大笑起来。他有一口大牙齿。“太妙了!”他说。
真是难以想像!置身在这般愁苦、孤寂、危险、伤心的灾难之中,我们竟突然叙起乡谊,甚至还有失检点地议论起绰号来。
他一点也不敬重他的老父亲,这我不赞赏。
敬重?哎,不知为什么他对他父亲恨之入骨。他很高兴他父亲已经死了。我乐意相信老巴斯特肖是个暴君,是个吝啬鬼,是个要不得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这个家伙的父亲。
在瑰丽或者晦暝的色彩中(这要看你的心情而定),海洋和天空昼夜循环,到处是闪烁着宝石光芒的海水,乌亮的狂涛汹涌澎湃。天气酷热。我们坐在那块风帆下面,躲在那一小片阴影里。最初几天几乎没有什么风,这对我们来说,真是幸运。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焦虑不安的心情,心里总是在想我还能再见到斯泰拉,以及我妈,我兄弟,还有艾洪,克莱姆等人。我把浓烟罐和信号弹放在身边,保持干燥。在这一水域,我们遇救的机会还是不少的。这不像漂往极南部,那儿当时来往的船只不多。
热浪拍打过来时,你有时简直可以听到海水中的盐粒声,沙沙直响,如同开始融化的松脆积雪。
巴斯特肖一直透过眼镜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甚至在打盹时似乎也不放松,头朝后仰着,聚精会神,十分警惕。就连安娜·考布林姨妈的照镜子,也没他这样坚持不懈。他坐在那儿,他那厚实的胸膛横在船中间,显得笨拙沉重。他长得简直像匹马,这个巴斯特肖,他放在膝上的仿佛不是手,而是蹄子。头一天晚上他要是朝我还手,那可就真的糟了。不过当时我们俩都已筋疲力尽,没有力气打架了。现在,他似乎已把这件事完全给忘了。他的那股稳劲就像一座人形的堡垒,永远没办法使他失去平衡。他常常会纵声大笑。可当他那响亮的笑声回荡在辽阔的海面时,他那对蓝色的小眼睛却依然一直透过镜片盯着我。
“值得我高兴的一件事是,”他说,“我没有淹死。至少到现在还没有。我宁愿饿死,晒死,别的什么死法都行。你要知道,我爹就是在湖里淹死的。”
“是吗?”啊,那么永别了,“包肉纸”。我这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是在蒙特罗斯湖滨度假的时候。大忙人往往都死在他们的假日里,好像他们在一周的工作日里都抽不出时间来死似的。一休闲放松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他的心脏病突然发作。”
“我还以为他是淹死的。”
“他掉进了水里,给淹死了。一大早,他正坐在凸式码头上看《论坛报》。他每天总是天不亮就起身,这是他在市场上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只是患了轻微的冠状动脉血栓症,本来是不会致命的。是肺里的水呛死了他。”
我发现巴斯特肖爱谈医学和一切科学。
“警卫们来上班时才发现他。下午版的报纸报道说他遭到了谋杀。他口袋里留有一大叠钞票,手上还戴着很大的宝石戒指。那报道可把我给惹火了,我赶到布列斯本街大骂了他们一顿。我认为这是造谣中伤,像这样利用人们的感情来做买卖。我那可怜的妈吓坏了。谋杀?我逼着他们刊登了一则更正声明。”
我知道,那些短短的更正声明都刊登在第三十版上,用的是小字号。
总之,巴斯特肖在讲起这桩事情时十分得意。他告诉我说,他戴上了老头子的一顶最高级的博尔萨利诺帽[15],从车库里开出他的凯迪拉克,把它撞毁。他故意让它撞在一堵墙上,因为老头子在世时,一直把这辆车看得像块瑞士名表一样,从来不让他开。这位已故的“包肉纸”有一件专门用做摔扔的东西。每当他大发脾气要摔东西时,巴斯特肖太太便会大声高喊,“阿伦,阿伦,在抽屉里!”供他摔的几只盛饼用的旧铁盘子,都放在厨房的抽屉里,他可以用来乱扔乱踩。不论他脾气发得有多大,他总是用这些铁盘子来发泄,从来不会去碰那些上好的瓷器。
巴斯特肖讲到这事时纵声大笑,我却为那老头黯然伤心。
“他的那辆小车葬礼时没法用了,因为已被我撞得不成样子。葬礼很马虎,这使得多少有点像海盗的葬礼。他下葬以后,我接下去的一个行动是,”——我先打了个冷战——“解除和我表妹莉的婚约。老头子硬逼我跟她订婚,说我玩弄了她的感情。他这么一插手,我就永远不打算娶她。”
“玩弄?他指的是什么?”
“是指我已跟她睡过觉。不过我发过誓,决不让这老头子称心如愿,”
“你也许已经爱上了她,管他老头子不老头子的。”
他狠狠地朝我瞪了一眼。我还没弄清我正在与之交谈的是个怎样的人。
“她有肺结核病。得这种病的人常常高度兴奋。增高的体温往往会使性感区极度亢奋。”他以做学术报告的口气说。
“可她不是爱你吗?”
“体温较高的鸟类也过着一种性欲较旺的生活。我从你讲到爱情的口吻看出,你对心理学和生物学一窍不通。她需要我,所以才爱我。要是她身边有另一个小伙子,她同样也会爱他。假如我没有出世,难道这就意味着她谁也不爱了吗?如果老头子没有从中插手,我也许会娶她。不过凡是他赞成的,我都要反对。而且她也活不多久了。所以我告诉她,我不可能娶她。干吗要欺骗她呢?”
畜生!
猪!
毒蛇!
杀人犯!
他加速了她的死亡。我好一阵子不愿看他的脸。
“不到一年她就死了,临终前她的脸色非常苍白,这可怜的姑娘。她本来还是挺美的。”
“你给我住嘴!”
他让我给吓了一跳。“怎么啦,你干吗生气?”他说。
“听着,去你的!”
他也很有可能让我淹死,或者让鲨鱼吃掉。
可是没过多久,谈话还是恢复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干什么呢?
这会儿,巴斯特肖给我讲起他的另一个亲戚,他的一个姑母。她整整昏睡了十五年。有一天,她突然醒了过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她开始昏睡过去时,我才十岁,待她醒来时,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但她一见到我,马上就认出我来,甚至一点都不感到惊奇。”
我敢打赌,他是这么说的。
“有一天,我姑父莫特下班回家——他家在雷文斯伍德那一带。你知道他们那儿的房子是怎么盖的吧?他绕到房子后面,走在两幢房子之间,可是在经过自家的卧室时,看到她的一只手伸出来拉窗帘,他认出了那只手上的结婚戒指,吓得差一点尿湿了裤子。他跌跌撞撞地奔到家里,一点没错,她已做好了晚饭,摆在桌子上,还对他说,‘先去洗一洗!’”
“真是难以置信!真的会有这样的事?嗨,这十足是个睡美人的故事。她是得了昏睡病吧?”
“要是她是个美人,那就睡不了这么久啦。据我的诊断,这是患的某种嗜眠症,其病原纯粹是精神性的。拉撒路[16]可能患的就是这种病。还有厄舍古屋里的厄舍小姐[17]以及其他人。只不过我姑母的情况很值得发人深省。这是生命深不可知的奥秘,比这海洋还要深不可测。牢牢把持是每个神经质的人的希望。她昏睡时仍把持着一切。她大脑中的某一部分使她知道周围的情况,这从她十五年后仍能准确无误地如常生活这一事实可以得到证明。她知道东西都放在什么地方,对于一切变化也不感到惊讶。她具有那些躺着不动的人的力量。”
我不由得想起坐在轮椅上的艾洪向我讲述力量的事。
“当战火在燃烧,飞机在飞行,机器在生产,金钱在转手,爱斯基摩人在狩猎,绑匪在横行时——这个人是安全的,躺在床上也可以使世界向他或她靠拢。我姑母艾特尔的整个一生就是这种奇迹的预演。”
“不错,有点道理。”我说。
“那还用说。这也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你还记得那位大名鼎鼎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怎样在贝克街自己的房子里断案的吗?其实他跟他哥哥麦克罗夫特比起来,差远了。那个麦克罗夫特,那脑子真叫绝了,马奇!他从不走出他的俱乐部,可他是一位真正的才子,万事通。所以每当福尔摩斯被难住时,他就去找麦克罗夫特。哥哥就给他解决难题。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因为麦克罗夫特比福尔摩斯坐得更稳固。坐得稳固是一种力量。国王屁股坐得稳稳的,百姓两条腿到处跑。帕斯卡[18]说,人们所以会惹上麻烦,是因为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不住。我猜测,英国下一届的桂冠诗人会祈求上帝教导我们静坐不动。你知道那幅著名的画吗?一个吉卜赛流浪汉抱着曼陀林在熟睡,一头狮子朝他眈视着。这并不是说这头狮子尊重他的睡眠。不,这是说,那个流浪汉的毫不动弹,慑住了狮子。这就是法术。消极状态加力量。听我说,马奇,那位老瑞普·凡·温克尔[19]是故意呼呼大睡的。”
“那段时间谁照顾你姑母的呢?”
“一个波兰女人,叫瓦奇卡。我不妨告诉你,发生这一奇迹后,我的姑父可倒了大霉了。因为多年来他已经根据姑母的昏睡不醒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她昏睡不醒,他则聚会打牌,玩女人。姑母一醒来,我们大家都很同情他。”
“说到同情,”我说,“为什么不给你姑母一点呢?她把那么长一段时间,那么一段生命全都白白浪费了。简直就像判了长期徒刑。”
巴斯特肖的小胡子一翘,露出一丝微笑。
“以前我曾迷上过艺术史,”他说,“每年夏天,我不像老头子要我干的那样,帮他去做买卖骗人,而总是溜到纽贝里图书馆,在那儿的一张阅览桌旁坐着八九个修女,中间只夹着我一个小伙子。有一次,我偶尔读到了吉贝尔蒂[20]的一本书,不知怎的,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讲到安茹公爵[21]家有个德国金饰匠,手艺高超,和希腊的大雕塑家不相上下。在晚年时,他竟不得不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艺术杰作熔化成金条,他毕生的心血全都化为乌有。他跪倒在地祈祷说,‘啊,上帝,万物的主啊,别让我去追随那些虚假的神灵吧。’随后,这位圣洁的人就进了修道院,在那儿死去,永远离开了人世。”
啊,这是摧残!坚实的世界竟在生命即将终结时垮掉了。崩溃了!不过他还有上帝可以依靠。可要是没有供他依靠的上帝呢,怎么办?要是现实更可怕更险恶,那怎么办?
“因此,艾特尔姑母的病不是一件艺术杰作又是什么呢?而且就像这个倒霉的德国佬一样,她得为失败做好准备。人们常说的时代的遗迹,就是这个意思——
或者去罗马,那儿是坟场。
我想你知道雪莱——
你去罗马——它既是天堂,坟墓,城市,又是一片荒凉。
因此,艺术品不能永存,美可以毁灭。这位圣洁的德国人许多个早上醒来时,心头不是充满喜悦吗?你还能再要求什么呢?他不能既过得快乐,又确保永远正确。这你就得碰运气了,而且过得快乐就是做得正确。”
这一说法我同意。我点头表示赞许,对他有了较好的看法。他毕竟还有可取之处。他内心有某种高尚的东西,对某些不可思议的事物,看法还很有一套。虽然是个大杂烩!
这时,我们的小艇在粼粼的波光中飘荡,颠簸在陡起陡落的海水中。
后来,我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往事,有多少次,我自以为对的,结果却错了。
错了再错。
错了再错。
又错了。
现在,我能对多久呢?
不过,我对自己对斯泰拉的爱和她对我的爱,深信不疑。
可话又得说回来,也许所有的是是非非不久就会了结,因为我们可能难以幸存。
深蓝色的海面一直波涛汹涌,闪烁出钻石般的点点星光和十字形的光芒。鱼类和其他水族怪兽,在水中忙着自己的事情。我们的一些遇难的弟兄也许就在附近从我们船下漂过。
现在,他像一位艺术家似的谈论着他的姑母艾特尔,听起来口气颇为傲慢。这可不像几天以前了,当时他的两条腿几乎动也动不了,吓得缩成一团,不成人样,可现在瞧他,不可一世地运用着他的智力,圆圆的脑袋,流着汗,坐在那儿如此健壮。
“像你这样有学问的人干吗要到船上来做木匠呢?”我问起这个一些时间来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
他这才说出他本是个生物学家或生物化学家;或者是心理—生物物理学家,这个是他最喜欢的头衔。有六所大学都因他那异想天开的观点而把他赶出校门,并且拒绝查验他的实验结果。由于他受了这么多科学训练,他不愿去当步兵。所以他来到船上,这是他第五次航海了。在海上,他可以继续进行他的科学研究。
我怎么老是落到理论家中间呢!
他开始向我讲述他的科学研究工作,先从他的身世讲起。
“你知道,有些事情是每个孩子都想做的。比方说,我十二岁时溜冰很快,本来有可能成为一名溜冰冠军,可是我失去了兴趣。接着我又成了集邮的行家,可是我对这也失去了兴趣。后来,我又成了一个社会主义者,也没能持续多久。我还吹过一阵子巴松管,结果又放弃了。所以我前前后后有过一大堆兴趣,可是没有一样合我的胃口。上大学的时候,我极想当一个文艺复兴时代的红衣主教。这是我所喜爱的一个差使。一个罪恶的差使,享尽人生,恣意妄为。好家伙!我要把我母亲送进修道院,把我父亲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