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在一只麻袋里。我要给米开朗基罗委以重任,职务高过法尔内塞[22]和斯特罗齐[23]。我会兴之所至,想干就干,精力充沛,肆无忌惮。快活得像个神仙。可话又说回来,你有多少能耐,想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生活?人人都想做最称心如意的人。
“这是怎样开始的呢?噢,这得要回溯到我还是个在市立游泳池里游泳的孩子的时候。许多个光着身子的小杂种聚在一起,又喊又叫,推来拉去,你踢我打的,救生员吹着哨子,训你,罚你,值勤的警察用手指戳你的肋骨,骂你捣蛋鬼。一只哆哆嗦嗦的小老鼠。嘴唇发紫,脸色苍白,胆战心惊。你的两颗小卵子紧缩着,你那个小东西缩成一点点。瘦猴儿似的你。人群朝你挤来,你微不足道,你的名字毫无意义。不但在永恒,就是现在也是默默无闻,你只有最最没出息的生命。去死吧!可是不一定要出人头地。心灵在呐喊,抗议这种默默无闻。然后它就夸大其词。它告诉你,‘你生来就是要让全世界惊奇的。你,汉密·巴斯特肖,你这没用的傻瓜!我的孩子,振作起来。你已经受到召唤,你会被选中。因此要看到自己的作用。只要日历尚存,人类将世世代代崇敬你!’这是神经质,我知道——请原谅我用了行话——可要不是神经质,就得去适应所谓的现实情况。而现实情况正是我刚才所描述的。亿万颗心由于默默无闻的命运而怒气沸腾。现实也包括想像力臆造出的那些暗暗的希望。希望,这是潘多拉盒子里必不可少的罪恶。它确保有一个值得受折磨的命运。换句话说,就是希望能在真正的人的模子里铸造出来。可是谁是这个模子里铸造出来的呢?没有人知道。
“我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当今的条件下争取做一个文艺复兴时代的红衣主教。
“为达到一个光辉的目标,积极努力,费尽心血之后,疲惫的感觉,暗淡的希望和无穷的厌倦便接踵而来。我经历过极度的厌倦。我见过别人也有同样的感受。不过,顺便说一句,也有许多人不承认有这种情况存在。最后,我决定把厌倦作为我的主题,对它进行专门研究。我要成为研究这一问题的世界最高权威。马奇,那天是人类的大喜日子。多么伟大的领域!多么崇高的学科!像泰坦般强大无畏!像普罗米修斯般勇于创造!我想到这一主题就激动得颤抖,我欢欣鼓舞,夜不能寐。一到晚上,各种想法纷至沓来,我便把它们一一记下,写了好几卷。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系统地研究过这一问题。哦,对于忧郁,有人研究过,但对当代的厌倦,则从来没有研究过。
“我对文学和当代思想家做了大量的研究。得出的初步结论一目了然。厌倦产生于徒劳无益的努力。你有短处和缺点,不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厌倦源于确信自己已无法改变。你开始担心你的性格变得单调,心里暗想自己事事不如人,这便使你对自己感到厌倦。在社会生活方面,厌倦是社会力量的表现。社会越是强大,它就越希望你随时准备履行你的社会职责;你可供社会利用的利用率越大,你个人的意义就越小。在星期一,你凭着你的工作证实自己的存在。可在星期日,你靠什么来证实呢?可怕的星期日啊,人类的敌人。星期日,你独立自主了——自由了,自由地去干什么呢?自由地去琢磨一下自己心里想些什么,对妻子、儿女、朋友以及消遣有什么想法。人的精神受着奴役,在默默的厌倦中啜泣,厌倦是死对头。因此,厌倦能因惯常的工作停止而产生,尽管这些惯常的工作也会使人厌倦。这也是未能发挥才能,注定不能为伟大目标和计划服务,或者不能为主要力量效劳的命运在悲鸣。还有那并非心甘情愿的遵从,只因为没人懂得怎样要求你遵从。并没有取得和谐一致。这都隐藏在厌倦的背后。你只看到前途茫茫,毫无止境。”
我看到了!我惊得目瞪口呆。我看着他像个登山者一样在自己大脑的群峰中攀上爬下,身强力壮,戴着平静的眼镜,投射出坚毅的蓝色目光。
“我要科学地来研究这一问题,”他继续说,“因此我的第一个课题是研究厌倦的生理学。我钻研了雅可布森等人的肌肉疲劳实验,从而把我引导到生物化学。我在破纪录的时间内拿到了硕士学位,我还可以补充一句,我还拿到了细胞化学硕士学位。我根据哈里森[24]和经过卡雷尔[25]改进的技术,将老鼠的活组织作了体外保存。这又诱使我去研究冯·韦特施泰因[26]、利奥·勒布[27]等人。为什么单细胞希望永生,而复杂的有机体却感到厌倦呢?细胞具有坚持自身本质的意志……”
他接着说的那一段话我没法复述,因为我的物理化学知识不行,他讲到酶的运动等等。而他说这一大套的要点是,他在研究细胞质的应激性过程中,发现了生命的某些奥秘。“我敢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必定难以置信。别的人也都不相信。”
“你不会是创造出生命了吧!”
“我毫不自负地说,我正是创造出了生命。六所大学都因为我这样断言而把我轰出了大门。”
“啊,这简直疯了!你能肯定你真的创造出了生命?”
他郑重其事地说,“我是个严肃认真的人,我整个一生都是极其严肃认真的。我可不想用胡言乱语来损害我健全的神经。一次次的实验都得出了同样的结果——造出了细胞质。”
“你一定是个天才。”
他没有表示否认。
他最好是个天才。他要不是个天才,那我就是跟一个疯子同舟了。
“我是偶然发现的,”他说,“我可不是上帝。”
“那他们不能去看看你所取得的成果吗?”
“我没法让他们看到。我创造出的第一批细胞还缺乏两种主要机能:再生机能和生殖机能,是不能生殖的弱质形体。不过最近两年,我专门研究了生物组织导体,还钻研了胚胎学,又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他不得不先喝上一大口水,他讲得口都干了。大大的脑袋,宽厚的胸膛,壮实、镇定,那模样活像一只具有最佳功能的大箱子,就像根据体形制作的那种埃及木乃伊箱盒,也极像一匹始终身强力壮的骏马。
“可你仍没说明,你这么个大能人为什么要跑到麦克麦纳斯号上来当个木匠。”
“为的是继续进行我的实验。”
“你的意思是说你带了一些细胞质到船上?”
“说老实话,是带了一些。”
“现在都漂浮在海里了?”
“肯定是这样。”
“那会发生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这是造出的较新形体,比早先那种易于消亡的进步了许多。”
“要是一种新的进化链开始了,那怎么办?”
“你说得对,那怎么办?”
“也许是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你们这班该死的家伙,你们对胡乱作弄自然界毫不在意。”我说,心里感到非常气愤,“早晚有一天,某个家伙会把我们周围的空气都点着,或者用一种气体把我们全都杀死。”
他承认,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一个人竟能摧毁整个自然界,污染全世界呢?”我问道。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他说。接着他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陷入了出神的冥想之中。
巴斯特肖的所思所想,似乎往往使我摸不着头脑。从他那古怪的情绪上,你可以知道他又有了某种心得,既一脸严肃,又像对自己逗乐,这使我纳闷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往往有好长一段时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副浇铸用的铜模,可他的眼珠子仍从眼角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这使我颇为不安。
两天过去了,他一句话也没说。这实在是件怪事,起先是滔滔不绝,说个不停,后来则完全与人隔绝。还要讲什么厌倦哩!我开始感到自己也跟这只小船一样太不灵活了。我为此作了一些自责。我对自己说,“跟你在一起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可以交谈——怎么回事,你就不能表现得积极一点?只要这个人跟你是同类就够了,一只狮子跟所有狮子是差不多的。这儿只有我们两人,有些最后的话不妨说一说。要是你想知道真相的话,你的表现实在不怎么好。”
那天晚上,我在小船的舱底做了一个很怪的梦。梦是这样的,一个平脚板、穿着运动鞋、狮子鼻的老太婆向我讨乞。我嘲笑她说,“嗨,你这个老酒鬼,我听到你购物袋里啤酒罐在丁当作响哩!”“不,那不是啤酒罐,”她说,“是我擦玻璃窗的工具,我的橡皮刷帚、清洁剂等等。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这辈子为什么每天都得擦四十五扇窗子呢?布施给我一点吧,好吗?”“行,行,”我慷慨大方、脸带微笑说。其中原因之一是,又能见到芝加哥西区,使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把手伸进口袋,本想给她一点零钱就算了。我本不是个生来小气的人,不过说实话,有时候手头拮据也就稍为抠门一点了。可是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给她的不是一罐啤酒钱,而是每种辅币各一枚,五角的,两角五分的,一角的,五分的,一分的。它们全都摆在我的手掌上,总共是九角一分钱,我统统倒进她的手中。一给了她,我立即就后悔了,因为给得太多了。不过接着我便开始感到很自傲。那个丑老婆子向我连声道谢;她几乎像个侏儒,屁股倒又肥又大。“好了,这下你可以少擦几扇窗子了,”我说,“我可是一扇称得上是自己的窗子都没有啊。”“走,”她热情地说,“我请你喝杯啤酒。”“不啦,谢谢,老大娘,我得走了,同样多谢啦。”我的心底深处涌起了一片友爱之情。我怀着这种好意,禁不住摸了摸她的头顶,一阵强烈的震颤传遍了我的全身。“啊,老大娘,”我说,“你有一头天使的头发!”“我为什么不能有呢?”她和蔼地说,“像别人家的女儿那样。”
我的胸中充满了强烈的震惊,同时也暗暗涌起了一阵欢快之情。
“上帝赐给你真理。”擦窗子的小老太婆说。接着她便朝啤酒馆的阴凉处走去。
我长叹了一声,极不情愿地醒了过来。满天的星星没有歇息,仍在闪烁不停。巴斯特肖横坐在那儿睡熟了。很遗憾,他没有醒来,我没法立即跟他交谈。
第二天,我们非但没能坦诚友好相处,而且还打了一架。
巴斯特肖口口声声说我们肯定已接近陆地;他说他已看到陆地上的鸟类,还有海藻和漂浮的树枝。我不相信他的话。他还说,海水的颜色也在变化,变成了黄绿色。我觉得不是这样。他就摆出他那副科学权威的架势来压我。因为,他说,他毕竟是个科学家。他看过航海图,研究过海水流速,做过精确计算,并且观察了一切迹象。因此在这个问题上绝对不会有两种可能。我拒不相信他的原因是,我怕自己会因此过分高兴,万一到头来他错了,反而会更加难过。
然而,就在我觉得我看到在西面的海平线上有一艘船时,结果发生了麻烦。我立即挥舞着我的衬衣狂喊狂跳,像发了疯似的。接着我赶紧奔过去打算把一只浓烟罐放进水中。我一直细心保管着这些信号设备,使用说明也足足读过五十遍。此时,我用出汗的双手和紧张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开始做好施放浓烟的准备。
就在这时,巴斯特肖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语气说,“你干吗要放信号?”这使我以为我听错了。
该死的!这家伙不想得救!他竟要放过获救的机会!
我转过身去背朝着他,把烟罐下放到水中。黑色的浓烟开始在晴空中升起。我继续用我的衬衣打着旗语。我仿佛感到斯泰拉的两臂搂住了我的腰,她的脸蛋贴在我的肩膀上。与此同时,我心里恨不得宰了这个疯疯癫癫的巴斯特肖。他仍交叉抱着双臂,稳坐在船尾。看到他这副样子,我气得发狂。
可是这时候,海平线上已经一无所有,我不得不想到这是我的幻觉捉弄了我。我感到非常丧气,而且第一次觉得全身虚弱无力。我所担心的就是希望落空,而现在果真如此。我的心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我要很抱歉地告诉你,你是产生幻觉了。”他说,这时我已出了一身虚汗。
“哼,你这个瞎了眼的混蛋,海平线处是有一条船。”
“我的视力已矫正到两个二点零。”他说,正是这种卖弄学问的口吻使我对他恨之入骨。
“你这该死的四眼傻瓜,你干吗要在这儿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呀?你以为自己身体里有个罗盘吗?也许你相信你能航海,可是别指望我也有同样的坚定信心。我可不愿放过任何机会。”
“放心吧,谁也不想说不吉利的话。沉船前几小时,我曾仔细看过我们的航线,所以我知道我们离陆地已经不远,肯定是这样,我们正在朝正东方向前进。我们将在西班牙的领土上登岸,然后会被扣押。你别做该死的傻瓜了。你难道还没有打够仗吗?要不是你的傻运,你早就给活活烧死或者喂了鲨鱼了。现在,”他说着,口气变得严肃了,“你给我仔细听着。我不想把我的话讲两遍。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我相信好运在我们这边。我打算在加那利群岛登岸,并被扣押在那儿。在随后的战争进行期间,我将留在那儿从事我的研究工作。在国内时,尽管我去华盛顿作了申请,他们仍没有批准我免于服役。我在美国还存有一大笔钱,老头子留给我将近十万块钱,我们可以在这儿工作。我会教你。你是个相当聪明的家伙,尽管你对自己抱有乱七八糟的种种荒唐主张。不出一年,你的学问定会超过一个生物化学博士。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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