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狠狠的浪头猛扑着舱壁,留下了盐渍。
第二天早上,我们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全速朝南驶去。我熬过整整一夜的晕船——服了晕船药片也毫无用处——后来到甲板上,因对阿拉斯加的想念和担忧而痛苦伤心。
这艘中年船龄的商船破浪前进,使你感到海洋的深邃,空气清新、光亮,它一片清澄,连这艘全身乌黑的山姆·麦克麦纳斯号仿佛也添了红晕,像一只厨房里的蟑螂,在黎明时分悄悄溜进花园。泛着蓝光的甲板,由于舵盘引擎那链子似的拖拉声,在脚下发出嘎嘎的声响。有几样十分相似的东西混淆在一起,掠过我的眼睛:是云彩还是遥远的海岸,是飞鸟还是黑点。
我去看了自己的办公室,了解了一下自己的职责。实际上事情不多。就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做的是药剂师和簿记员的工作。舱内有绿色的旧文件柜和同色的物品柜,一张转椅,一盏漂亮的阅读灯。我已为这次航行做好充分准备。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在海上机械地前进。地平线上的大海仿佛要跃起去抓住一片浮云,好像螃蟹在捕捉一只蝴蝶。铁甲船蹒蹒跚跚、上下颠簸,艰难地朝前航行着。还有炎热的太阳和紫蓝色的尾波,浪花飞溅,划出一道彩带。
我独自一人时,便看书或没完没了地给斯泰拉写记事体的信,我希望船到了第一个停泊港口达喀尔,便把这些信寄往阿拉斯加。当然,有大炮和雷达时时提醒你航程中的危险,不过船上的时光倒也过得很愉快。
过不多久,人们传开说,我很有耐性听人吐苦水,发牢骚,讲个人身世,而且还能给人提出忠告。渐渐地每天都有人找上门来,我简直像个算命先生了。天哪,我真可以收费的!克莱姆很懂行,所以他极力劝我从事咨询事业,而我却在这儿免费服务,而且在这样危险的境地。然而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异常宁静,比如说,傍晚时,天空一片金红和深蓝色充盈的海面交相辉映,这时有个水手带着一条黑影走过我和光线之间,仿佛去参加请神降灵问事活动。我不能埋怨这种事使我心烦。这使我有机会探寻秘密和谈论人生。我几乎跟船上的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很好,就连跟工会代表也是如此,他看出我并不打算板起面孔在公司的利益问题上有意刁难。而且这位老先生——他曾在一大串大学里上过函授哲学课,这是他的业余爱好,一直在不停地做作业——也渐渐地喜欢我了,尽管他对我的宽容大度不以为然。
总而言之,我成了全船人的知己。不过,并不是所有知心话都能给灵魂带来希望的。
不止一个人来问我对做黑市生意和开发国外油田获利快的看法。
还有一个人打算战后做一个专为女士理发的高级理发师。他对我说,那样他的手就可以摸遍基诺沙地方每个女人的头了。
有一个从伞兵学校刚出来的,脚上仍穿着伞兵穿的本宁堡靴。当谈到他死后的受益人时,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我说,他在宾夕法尼亚州和新泽西州不同的地方,有三位合法的妻子。
有些人要我给他们诊断,仿佛我真是个专业的心理医生,而不是海事委员会培训出来的阿斯克勒庇俄斯[11]卑贱的替角的替角。
“你以为我可能有自卑情绪,是吗?”他们中有个人问我。
我确实见过许多心灵受了创伤后留下后遗症的人,可我从来不说起。
神态失常的人们,总是眼泪汪汪,匆匆忙忙。
“假如你落到这样的困境中……”
“我有那么个朋友……”
“他说,‘你先赡养这老人一阵子吧,看看你会怎么样。’”
“他为了一个巡回演出团的演员就离家出走了。”
“现在这个姑娘一条腿瘸了,在锅炉厂的喷漆试验室工作。”
“他是个罗马尼亚宝盒式的骗子,他能让你相信放进去一块钱出来变成五块。”
“要是他勃起阴茎顺河漂下,他会叫别人为他把桥抬高,他就是这么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我说,‘好好听我说,你这个狗屁不值的东西,你这个大骗子……’”
“尽管我知道她非常温柔可爱,而且我们已经有了几个孩子,可我脑子里记不住乘法表的时候还是来了,后来我明白了,‘你只配而且只应跟那班贱女人在一起,让她们刮你的钱,作贱你吧。这很有好处!’”
他要自作自受,就让他自作自受!
“我在出海远航前,总想跟这姑娘过上一夜。我们俩都在航运局工作。可我就是没能如愿。所以几个星期来安全套一直放在我的口袋里,没能用上。有一回,一切都安排停当了,可偏偏碰上我妻子的祖母死了,我得去接她的祖父来参加葬礼。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我们坐在教堂里,风琴奏起哀乐。他说,‘哟,老狗死了才弹这个曲子,’他接连不断地说着笑话。后来他认出棺材里躺的是谁了,激动地说,‘哎呀,这是孩子他妈!昨天我还看到她在两洋超级市场里,她在这儿干什么?孩子他妈,啊,孩子他妈!’这时他明白过来了,便大声痛哭起来。啊,他哭了,于是我也哭了。大家全都哭了起来。那安全套还在我的口袋里。你心里怎么想?我们每个人多少都是个骗子。就连我也一样。
“后来我老婆和孩子送我到车站。我还是没跟那姑娘干上。也许她早就把这事忘记,开始跟另一个小伙子搞上了。我的小女儿说,‘爹,我想去撒泡尿。’她常听到男孩子们是这样说的。我们都忍不住笑了。接着便分别了。我的心沉得足有一吨重。再见了,亲爱的,她依在车窗外哭泣着,我也同样感到难过。可这时那个安全套仍在我的口袋里,我没有把它扔掉。”
这人的脸既扁平又狭窄,脸色红润,鼻子瘦削,灰眼珠,小嘴。
我给予适量的忠告,完人是没有的。我特别提倡了爱。
一些性格非常怪癖的人也找上门来。
比如乘务员格里斯沃德,他原先是个殡仪员,也是个身穿佑特套服[12]的爵士音乐迷。他是个淡肤色的黑人,外貌英俊,身材魁梧,一抹短胡子优美夺目,浓密的头发抹了油,腮帮子上有一道烧伤,搽了发亮的药膏。他的裤子飘垂着,拖到一双双搭扣的鞋上。他把茶叶当烟抽作为寂寞时的消遣。为了寻找刺激,他还研究几种语言的语法。他给我看了下面这首他自己写的诗:
你问我,我吃了多少苦头,听着,小妞,我可不是瞎吹牛。我的志向和抱负不让我安宁,我生来心高,要向最佳目标挺进。
我在读着这首诗时,他的一条腿迅速地上下抖动着,眼睛中流露出忧郁焦虑的神情。
我所以不厌其详地讲述这一个个船员,实质上是出于一种悼念,因为在出海的第十五天,在离加那利群岛不远的海面上,我们的山姆·麦克麦纳斯号被一颗鱼雷击沉了。
实际上,这事就发生在我在听取这样一个非正式的忏悔者的忏悔时。那是在晚上,我们的航速想必是每小时十二海里。猛然间,船的一侧遭受到沉重的打击。我们全都掀翻在地,随着船舱哗啦啦地变形坍塌,船体内发出一声爆炸的巨响。我们飞快地冲向外甲板。火苗已经穿过炸开的钢板呼呼地蹿了上来,把船的上层建筑映照得一片通明。附近有几片水面也在燃烧,明亮的海水直向船逼近。求生的嚎叫,蒸气的呼啸,跳海的落水声,乱成一片。巨大的救生筏迅速吊到船外,松开绳索;救生艇纷纷从吊艇柱上哗啦啦地落下,掉进水中。我跟那家伙冲到救生艇跟前,摇下了一只,可是放到一半给绊住了,七歪八扭的,我大声叫那家伙跳上艇去看看,是什么给缠住了。他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只是朝我瞪着眼。“进去看看!”我吼道,吓得嗓子都沙哑了。于是我自己跳进了小艇,解开了绊住的绳子,接着绞车便顺畅地咕碌碌转动起来,救生艇快速地重重坠落到水中,震得把我抛到了艇外。我掉进水中,心里想大船下沉时,一定会把我一起带下去。这下子吓得我马上四肢无力,可我还是极力挣扎,耳边只听到海水的低吟和发自海底的俄耳甫斯士[13]的琴声。在这能毁灭一切的汪洋大海中,我所尚存的全部意识,似乎像一根毫毛。
我浮上水面想大声呼救,可是却力不从心,我张开嘴仅能喘上一口气。救生艇哪儿去了?啊,在燃烧的水面上,到处都漂浮着救生艇和救生筏。我又呛又咳,吐出海水,流着眼泪,使尽全力游离那艘已成火海的大船。在那熊熊的火光中,只见人们还在从船上往下跳。
我朝离我百余码的一只救生艇游去。我使劲地游着朝它追去,生怕它会划走。不过我没有看到有桨伸出。我也没法朝它叫喊,我的声音似乎已经离我而去。不过那只小艇只是在漂浮,我终于追上了它。我紧抓住小船的缆绳,直朝有可能躺在里面的人呼救,因为我已筋疲力尽,爬不上去了。可船上空无一人。就在这时,山姆·麦克麦纳斯号沉下去了。那通明的火光突然熄灭,我就是凭这一点知道的。海面上仍在到处燃烧,不过激流滚滚而去。借着狂奔的火光,我看到了一只载满人的救生筏,于是我再一次试着爬进小艇。我先慢慢地挪到船的中部,那儿的舷缘较低。从那个位置上我才看到了一个死死抱住船尾的人,一个卑鄙的混蛋。我喜出望外地朝他大喊起来,可是他的头朝后耷拉着。我急忙拼命游到他的背后,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你受伤了吗?”我问道。
“不,我没劲了。”他咕哝了一声。
“来,我推你上去,然后你再拉我一把。我们再看看是不是还能搭救别的人。”
我们不得不等他有了力气才开始。最后我给他当了人梯,他终于爬到了船上。
我等着他的援助,可是始终不见动静。他让我挂在船缘不知过了多久。我大喊大叫,又咒骂又摇船,毫无用处。最后我把一条腿搭在船缘上,竭尽全力总算一点一点地跨上了船缘。只见那家伙居然稳坐在横座板上,双手夹在两膝之间。我气极了,朝他那湿淋淋的背上狠狠挥去一拳。他只是晃了晃身子,依然坐着一动不动,只是抬起了那双像车头灯照耀下的野兽那种眼睛。“想让我淹死,你这狗娘养的?我要把你的脑浆都打出来!”我怒吼着,他却一声不吭,只是用他那冷森森的目光盯着我,脸部一抽一抽的。
“拿起桨来,我们去救幸存的人。”我说。
可是船上只有一支桨可拿,其余的全都丢了。
除了坐着任凭漂流外,没有别的办法。我注视着海面并且大声呼喊,万一有人被冲到这边来。但不见任何人的踪影。火光渐渐变弱,最后完全熄灭了。我真还是有点盼望潜水艇浮上水面,查看情况哩。我确实有点想让它这样做。它就在附近,没错,就在这儿的海底下把我们的船打沉的。我想要干什么——想要找机会骂他们一顿,对他们严厉谴责一番?不,毫无疑问,他们已逃之夭夭,也许又在继续吃他们的晚饭,或者正在玩牌。到了夜幕完全降临时,整个海面上,哪儿也看不到救生筏的灯光。
我一直坐着等待天亮,希望到那时海平线上会出现点什么。
什么也没有出现。破晓时分,我们被笼罩在弥蒙的雾气中,就像老式洗衣店的星期一那天那般闷热。太阳像一只烧红的铜盆,透过这种产生畸变的水汽和四散漫射的光线,连五十码开外也没法看清。我们只看到一些残骸碎片,没有看到救生艇。大海茫茫,我想到那些死去的人和不知去向的幸存者,心中不禁凛然。下面轮机舱里的那些人是不大可能有机会逃生的。
我带着忧伤和悲痛,查点起救生艇里的东西来。有发信号的浓烟罐和照明弹,食物和水暂时不成问题,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但命运安排来跟我同舟共济的是个什么人呢?这个坐在座板上,昨天晚上曾被我使尽余力猛击一拳的家伙,我跟他会有什么麻烦呢?他是船上的木匠兼勤杂工,从某种观点来看,我的命运倒不错,因为我自己既没有那份手艺,又没有那份才气。他竖起了桨。在上面装了个帆。他声称我们就在加那利群岛以西不超过两百海里的地方,只要我们有点运气,就能直接驶向那儿。他告诉我说,他每天都去查看航海图,因此他确切地知道我们所处的方位和水流的情况。他很得意很自信地计算出这一切,看上去似乎一点也不担忧,对我揍他骂他的事,他只字未提。
他身材粗矮、壮实,肩上扛了颗大皮球似的精明脑袋。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已经有了不少白发,但并不是年龄的关系。两撇黑色的小胡子沿嘴角服服帖帖地往下垂着。他有一对蓝眼珠,戴着眼镜。一条膝头已经发白的工装裤,贴在他那粗壮的小腿上渐渐地干了。
我想像着他的身世,仿佛看到他十岁时就开始阅读《大众力学》了。
在我揣摩他的时候,他当然也在揣摩我。
“你是事务长马奇先生,”他终于说话了。他有心说话的时候,嗓音低沉,很有教养。
“是的,”我说,对这突如其来的男中音感到意外。
“我姓巴斯特肖,船上的木匠。顺便问一句,你也是芝加哥人吧?”
巴斯特肖这个姓,我毕竟以前听说过。“你父亲是不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二十年代时,在艾洪家附近有个姓巴斯特肖的。”
“他只是偶尔做点房地产生意。他是做农产品生意的,煮汤蔬菜大王巴斯特肖!”
“艾洪老局长可不是这样叫他的。”
“他叫他什么?”
话已出口,要想收回已经太晚了,于是我说,“他给他取的绰号是‘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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