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个星期,这种航行就像坐牢似的,只是在海湾里驶来驶去。老是千篇一律的苣菜形水波和播音设备的噪声,脑子里胡思乱想,救生艇演习,海水翻腾,丰盛伙食,晒晒太阳,吵吵闹闹,整天在那么几件东西上敲敲打打,震耳欲聋。
最后,我们终于回到了羊头湾基地,我开始学习船上的簿记和医务。这些技术性的训练科目使我得到了慰藉。我想,只要我能不断地充实提高自己的头脑,那就很不错了。
赛维斯特在纽约。我在墨西哥帮助脱逃的那个姑娘斯泰拉·切斯尼也在。我当然先去看她。第一次获得登岸假那天,我便给她打了电话。她叫我马上就去。于是我买了一瓶酒和一些时鲜就去了。当然也盘算着怎样把她欠我的钱讨回来用等等。不过我心里明白,还有比这更好的事。
没有爱情的战争有什么用呢?
她住的地方像是在一些服装厂之间,星期六一片寂静。我上楼时心情非常激动。不过我警告自己,千万不要以为我们能重续奎尔纳瓦卡那断了的旧情。奥立弗虽在监牢里,她多半已另有新人。
然而这些邪念的对象出现了,一张热情洋溢、健康红润的笑脸,天真无邪的眼神,见到我高兴极了。真是个大美人!我的心怦怦直跳,一点也不怜悯我。我已经看到自己倒在爱尘之中,被爱神厄洛斯用一只脚踩住,把一切难以忍受的东西强加在我的身上。
她给我的印象跟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那是在畅饮牌啤酒商标上方的小长廊里,跟她一起的是眼泡鼓出的奥立弗和两个朋友。然后我想起的是奥立弗殴打了傅路易后被带进法院时,身穿抽纱花边衫的她。最后是在山中防水布下,飞快脱掉衣裙和内衣的她。那就是曾压在我身上的同一双腿。借着从天窗射进的阳光和绿色地毯的反光,我看到那双腿是赤裸着的。
“啊,真让人高兴,”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我全身上下都穿着崭新的海员服装。走路的时候,我都感觉出身上的内衣、袜子、新鞋、紧身上衣和裤子,更别提那顶白帽子和领子上绣的铁锚了。“你没告诉我你已入伍,真让人感到意外!”
“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时,我也感到惊奇。”我说。
不过,当时我真正在考虑的是,我要不要吻她。我突然想起在那炎热的集市上,她的嘴唇那充满激情的滋味。此时,我的脸上火辣辣的。最后,我决定最好还是把我的想法告诉她,于是我对她说,“我决定不了吻你是不是合适。”
“请吧,别多问了,”她笑了起来,意思是说我应该吻她。我把嘴唇贴在她的脸蛋上,跟她那次吻我时完全一样。我仿佛像触电似的立刻涨红了脸。她的脸也变得通红。她很高兴我吻了她。
她是不是像看上去那么纯朴而别无用心?啊,我也如此。
我们坐下来叙谈。他想知道我的情况。“你在做些什么?”她问道。在你不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富家小姐的朋友,也不驯鹰、不赌博时,在做些什么,这是她的意思。
“我有一阵子很为难,拿不定主意自己该做什么。不过现在我认为我注定该当个教师。我想弄到一块自己的地方,成家立业。我对四处闯荡已经腻烦了。”
“哦,你喜欢孩子吗?你会成为一个好父亲的。”
我心里想,她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突然间,我想要把我的一切都献给她。我的脑海中开始升起一座雄伟的大厦,它金碧辉煌,结构复杂。不管她现在过的什么生活,也许她都会为我放弃。要是她又有了一个男人,也许她会离开他。也许他会死于车祸,也许他会回到妻子儿女的身边。你自己心里大概也明白,这种白日梦是个什么滋味。慈悲为怀的神啊,求您千万别拿这跟我作对!我的心已在经受煎熬,我不能正眼看她,她使我心慌意乱。
她穿着一双结带的丝绒便鞋,乌黑的头发盘成三团,身穿一条橘红的裙子。她的眼神充满温柔,含情脉脉。我心里想,她要是没有情人,怎能有这般水灵精神,为此我感到惶惶不安。
我应该怀有希望!——我指的是做父亲的事。她到底在做点什么呢?哎,这还真不太容易搞清楚。她讲到许多我不熟悉的事。女子学院,音乐生涯,舞台生活,绘画艺术。从女子学院讲到书,从音乐讲到钢琴等,从剧院讲到签名照片,还讲到一九一〇年左右生产的机脚细长的铸铁缝纫机,我把这看成跟戏装道具有关。墙上挂着她的画:花朵、橘子、床架、浴中裸女等等。她讲起要去电台,还提到劳军联合组织和军人戏剧俱乐部。我使劲想听个明白。
“你喜欢我的房子吗?”
其实这不是一幢房子,而是一室一厅,是既高又长的老式房间,四周饰有乐器和梨构成的古老的装饰线。房里有花草、钢琴、一张有装饰图案的大床、热带鱼、一只猫和一只狗。那狗气喘吁吁——它已经上了年纪。那猫老在她脚下转,还抓她的脚踝。我用报纸抽打它,可她不喜欢我这样。它还坐在她的肩膀上,她说,“亲一下,珍格儿,亲亲,亲亲,”它便舔她的脸。
路对面是几家服装厂。衣料碎片在护窗铁网上飘舞着。吼声隆隆的飞机划破了从英国到加利福尼亚碧蓝的晴空。她打开我带去的酒招待我。我喝了后,头上的旧伤口感到一阵阵抽动。接着我浑身发热,欲火上升。可是我想,必须考虑到她的自尊心。在奎尔纳瓦卡时,我想甩掉她。她凭什么相信现在我迷恋上她了呢?而且也许我根本不应该迷上她。要是她是个克雷西达[7]型的女人,就像艾洪说的塞西·弗莱克斯纳那样,那该怎么办呢?
“你好心借给我的钱,我一直都想还给你。”她说。
“不,别提了,我不是为这来的。”
“不过,也许你现在需要它。”
“哪里的话,我连上个月的饷金都没碰过呢。”
“我爸从牙买加给我寄来了一些生活补贴。他人在那儿。当然,我不能靠这生活。近来我干得不太好。”这不是在诉苦,听起来好像她不久便可干得好一些。“是奥立弗害了我。我信赖他。我以为我爱上了他。你爱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吗?”
“是的,”我说。我为自己没有说谎感到高兴,我本可说谎的。
“她一定恨死我了。”
“她嫁给一个在太平洋作战的空军上尉了。”
“对不起。”
“哦,不,没什么。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过后我总觉得全是我的错。可当时你是唯一能帮助我的人。我决没有想到——”
“我很高兴能帮你的忙。就那方面来说,其实我早就摆脱掉了。”
“你这样说真是太好了。可是你知道——既然这事已经结束了,我想我说了你也不会介意——当时我觉得我们处境相同。人人都说她如何——”
“丢下我去打猎,我知道。”我希望她别提起塔拉维勒。
“你跟我一样,不知不觉就惹上了麻烦。也许你命该如此,像我一样。自作自受。我本是跟他去好莱坞的,只是顺路去了墨西哥。他打算使我成为电影明星,这不是很荒唐吗?”
“不,这并不荒唐。你会成为第一流的大明星。可是奥立弗明知自己会坐牢,他怎么能那样对待你呢?”
“他轻易就骗了我,因为那一阵子我爱上他了。”
她一说到“爱”这个字,这字就钻进了我的脑袋。
我心中的大厦越建越高,一直到了天顶。为了达到目的,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犯了十来条罪。猫从椅子旁纵身跳过时,抓到了我的手。我感到情欲沸腾,都快要使我鼻血涌流了。我一会儿觉得自己又大又胀,一会儿又觉得灵魂飘然而上,和出色的姐妹灵魂同声歌唱。
“比荒唐还要糟。”她有所指的说。
更糟?哦,她指的是她如何付出代价吗?她其实不必说这些。她竟认为有必要做这种解释,我感到很难过。多亏我是坐着的,要不我的两腿肯定撑不住我的身子。
“嗨,怎么啦?”她以她那亲切的声音问道。
我求她不要开玩笑了。我说,“我头扎绷带,在中国饭馆赌牌时,你怎么会想到我们的处境相同呢?”
“我相信你总还记得,那天在那养着只猴子什么的酒吧里,你我是怎样相互打量的吧?”
“那是只蜜熊。”
她双手十指交叉放在两腿之间,用膝盖夹住——这样子我很喜欢,但又希望她别这样做——她说,“谁也不该假装出自己总是百分之百的诚实。我只希望知道自己怎样能达到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就够了。”
我发誓她一定能达到百分之一百十,两百。接着我说了一句连自己也没料到会说的话。“谁也不应该故意装作神秘莫测,无意就已经够神秘的了。”
“我尽量不那样,至少跟你不那样。”
她是真心诚意的,我知道。我看到她的喉咙一下子胀大了。
我的身子,它也许就是我的一切,这个努力自抑着的家伙,这时突然像受到激流的冲击,不由自主。我真想冲上前去抱住她的双腿,但继而一想,还是再等一等的好。我凭什么认定这样做对呢?就因为我觉得喜欢吗?
我说,“我猜你已看出我对你的感情怎样。要是我错了,你最好告诉我。”
“错了?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嗯,首先,”我说,“我在这儿的时间还不长。你会认为我太急了。”
“其次呢?你说话怎么这样吞吞吐吐的?”
我说话有点异常吗?我甚至根本没有觉察到。“其次,我觉得在奎尔纳瓦卡时往回走,是我做错了。”
“也许这一次你可以做对了。”她说。
我立刻扑倒在地,紧紧搂住她的双腿,她弯下身子来吻我。我很想赶紧行事,可她的意思是慢一点。她说,“我们最好还是先把猫狗关到厨房里去。”她抓住狗的项圈,我从地板上抱起小猫,然后把它们送进厨房。厨房门上既无把手,又无挂钩,只用一枚弯钉子扣住。然后她掀去床上的床罩,我们相互帮着脱掉了衣服。
“你在嘟囔些什么呀?”我们躺下后她悄声问我。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我生怕她的头会碰在墙上,就用双手去护她的头。于是她明白了我的意思,便主动配合我。我成了个饿煞鬼,嘴巴够得着哪儿就吻哪儿,直到她用牙齿把我的嘴唇咬住,吸吮着,紧紧吸吮着。再使劲都不再能遏止,而且也没有什么要遏止了。
哪怕她好虚荣,爱中伤人,或挑剔挖苦人,现在都无所谓了,或者我是个愚蠢、无法管教、一再出错、没有常性、靠不住的男人,现在全都没有价值,毫无意义了。两人相互之间真正的实事,比任何这类描述都要简单多了。
我向她表白我爱她,这是真的。我觉得我的烦恼和追求已经到头了,这是个终结。整个周末时间,我们都躺在床上说着悄悄话,亲吻相爱。室外天空蔚蓝晴朗,绚丽端庄的太阳缓缓而过。我们只是起来把叫做哈里的狗带到屋顶平台上。猫在床上的床罩上走来走去,不时用爪子搔搔我们。我们唯一能看到的人,就是路对面服装厂里两个在裁剪台上玩牌的老头。
可是,星期一一大早我得赶回基地。她半夜就叫醒了我,帮我穿上衣服,然后陪我一起去地铁车站。
我一个劲地问她,愿意嫁给我吗?她说,“你想一下子把你的全部烦恼都了结掉,你这么做也太急了,也许你会犯错误的。”
这时正是在拂晓前,我们在地铁那通向地狱似的台阶旁,站在有金属护网的东方式玻璃拱顶下面,光线暗淡的电灯在厚铁座上就像缺乏生气的花朵,在蓝色的灯光下,我们相亲相爱地热吻着,直到下起毛毛细雨,她的鞋子都淋湿了。
“亲爱的,回去吧。”我说。
“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一有机会就打。你爱我吗?”
“我当然爱你。”
每次她一说这句话,我就感动得从头到脚涌过一股幸福感激之情,连背上的汗毛都像针刺一般。就像你在海中尽情游泳时,突然觉得后面有东西过来碰到你。每次深深的呼吸,就像无声的手风琴。海岸边欢快地飘扬着彩条和旗子。
最后,我只好走进地道,上了地铁。我将有整整五天见不到她。在此期间,我在事务长培训学校里不敢落在人后,也不敢惹恼纠察官,生怕失去下一个上岸假。每天傍晚,我都要去海边的电话亭打电话,她常常不在家,过着忙忙碌碌的生活。我很担心,生怕她跟我度过一个周末只是出于友情,或者是为了让我更好地理解那晚在山里本该发生的事情。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就完了,因为如今我已陷入难以忍受的热恋之中,仿佛有某种矿物质渗进我的静脉和动脉,从皮肉到骨头浑身酸痛,就像感冒初起的样子。
整整一周,一条条渡轮呻吟着从海上驶进港湾,康尼岛笼罩在灰色或淡紫色的雾气之中。吃过晚饭我就坐在电话亭里,心灵受着爱情的折磨,一面做着功课,一面等着她来接电话。我生怕自己的求爱太迟了,已经没有指望。要是这样的话,我可就毁了,现在一切都得靠她了。
星期六,那套例行的列队检阅的无聊把戏刚一结束,我就欣喜若狂地离开了基地。我是多么激动啊!当我乘车从布鲁克林一路驶来,越过砖形山谷上空那吊在从天而降似的支柱上的悬桥,然后掠过港湾的激流,翱翔的海鸥,战舰像一架巨大的收音机停泊在船坞中,亨吉斯特号和霍萨号商船的汽笛像野兽般地鸣叫,接着又是隧道。我觉得,要是再这样继续坐车跑下去,我一定会支持不住,会筋疲力尽的。
然而不必害怕,因为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