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呢?有一天她离开后,我在车里拾到了一把金梳子,他说,“真该死,她太大意了,”然后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因此,在两年的时间里,夏洛特不可能不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金发、手帕、放在仪表板贮物盒里她从未去过的美容院里拿来的火柴等等;她也不可能不在西蒙头戴礼帽、手持晚报那丈夫式的归来时,在亲吻她的香腮或拍拍她臀部开个夫妻间的玩笑中,嗅出仅仅在五分钟——也就是停车和上电梯的时间——之前,他还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鬼混。她肯定已经嗅出。我猜测,一时间她会对自己说,“只要不是亲眼所见,心里就不难受,”这并不完全是有意装瞎子,而是工于心计的人精于自我控制的表现。有的人一面为保住小命跟一只大灰熊搏斗,前额抵在那家伙的灰毛皮里,一面心里还盘算着下个星期天怎么过,请什么人吃饭,餐桌怎么布置。
夏洛特这人你可怎么也摸不透。她也许懂得,如果她为这跟西蒙大吵大闹,那样会逼得他为了情场上的面子而采取鲁莽行动。因此她得对他谨慎行事。
有一次她曾对我解释说,“你哥哥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要是他没有他所需要的那么多钱花,他就活不成了。”我听了之后大为震惊——那是在一个很热的早上,在摩天大楼一个充满阳光、铺着华丽俗气地毯的起居室里,室内有几只大花瓶,热风吹拂着瓶里的花草。夏洛特高大的躯体上穿着一件白缎子的外套,抹了口红的嘴里噙着一个烟嘴,可看上去跟麦格纳斯家的任何人,包括他的叔伯和堂兄弟,一样威严。她等于告诉我说,她是在挽救西蒙的性命。
不过西蒙确实需要钱,丽妮过着跟夏洛特一样的奢侈生活。他觉得那样是对的,他自己也一样,认为不应该去做那些不值钱的事。他和夏洛特去佛罗里达,过上一两天,丽妮就尾随而至,住进同样豪华的旅馆。他倒并不怎么为花费伤脑筋,这时毒害他生活的是他不得不经常费心思作安排。他毅然无视自己的妻子,很快发现自己已是重婚了。
可怜的西蒙!我真可怜他。我可怜我的哥哥。
他一直对我说,这事决不可能持久。是吗?可多久算是暂时呢?他最后想出的主意是,丽妮应该嫁给某个阔佬。有一次,他们讨论这事时我也在场。
“俱乐部里那个叫卡尔汉姆的家伙,”他说,“我们碰到他时,他问起过你。他想约你出去。”
“我不干。”她说。
“你会干的。别做傻瓜了,我们得帮你找个好主儿。他很有钱,是个单身汉,干的是筑路行业。”
“我才不管他是干什么的。他是个丑老头,满口假牙。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去你的!”她生气地抱起双臂,抱着她那小小的二头肌——当时正是炎热的夏天,她穿着一件无袖连衣裙;她并起双膝,两眼朝挡风玻璃外面凝望着。要知道,这类谈话大多发生在汽车里。
过后我对西蒙说,“她是想嫁给你。”
“不,她只是想跟我待在一起。这样很合她的意。这比做妻子更好。”
“这是你的怪念头,西蒙。你的意思是说,她想不出比成天跟着你转悠,你打电话时她翻翻杂志更好的事了吗?”
不过,这会儿他在亨丽西餐馆告诉我的事是几个星期前发生的。夏洛特终于发话了,说这事已经走得够远,现在该收场了。于是战斗爆发了。倒不是因为他不同意夏洛特的意见。他知道自己应该收场了,并且告诉了丽妮。跟丽妮的事弄得更糟。她又是喊又是叫的,威吓说要去告他,还当场昏了过去。接着西蒙的律师也登场了。他要他们三个都到他的事务所里去会谈,以解决一切。开始丽妮被告知说夏洛特不会来,可是夏洛特竟出现了。丽妮骂了她,夏洛特打了她耳光,西蒙也打了丽妮耳光。然后三人都大嚎大叫,这样做似乎都有很多理由似的。
“你干吗要打她耳光呢?”
“你真该听听她说了些什么,你听了也会揍她的,”他说,“我气得实在忍不住了。”
最后,丽妮答应去加利福尼亚,条件是付给她钱。而且她的确去了。不过现在她又回来了,并且来电话说她怀孕了。“我才不管哩,”西蒙对她说,“你是个骗子,你拿了钱去加利福尼亚时,就知道自己要回来的。”沉默了一会儿,她挂断了电话。这时他想到她可能会自杀。果然如此,等他到了旅馆时,她已经吞下安眠药。
她已经怀孕四个月。
“这叫我怎么办?”他说。
“有什么要办的?什么也没有。会有个孩子。谁不知道你、我,还有乔治也是这样碰巧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呀?”
我尽自己所能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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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大利的一种蒜味香肠。
[2]设于行李箱部位,用时打开行李箱盖作靠背。
[3]后四行诗原文为法文。
[4]此句出自英国诗人雪莱(1792—1822)的十四行诗《奥西曼狄斯》,前面的一句是:“我是奥西曼狄斯,王中之王”。
[5]奥西曼狄斯:即公元前13世纪古埃及新王国时期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在尼罗河西有他的陵墓,原有高达数十米的巨型石像,现已毁,只剩两条石腿。
[6]散居于新墨西哥州、亚利桑那州和犹他州的北美印第安人。
[7]一种帽边卷起,帽顶有纵向凹形的软毡帽,因首产地为德国城镇霍姆堡而得此名。
[8]西方人对里海以东广大中亚地区的称呼。
[9]拉布吕耶尔(1645—1696),法国写讽刺作品的道德学家,他的代表作《品格论》为法国文学史上的散文名著。
[10]古埃及神话中的自然界生产力之神,丰饶之神,也是冥神和鬼判。相传,为万物苏生繁茂,奥西里斯每年死而复生,生命力则常驻其体内。
[11]亚瑟为中世纪传奇故事中的不列颠国王,圆桌骑士团的首领。亚瑟王传奇以亚瑟王为中心讲述了圆桌骑士们的历险故事。
[12]即《圣经·新约》中的《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
[13]莎士比亚剧作《暴风雨》中被篡了位的米兰大公,和女儿米兰达同被流放到一荒岛上,后用魔法取胜而复位。
[14]品达(公元前518?—前438),古希腊诗人,希腊语为品达罗斯,著有合唱琴歌、竞技胜利者颂等,完整保存至今的有竞技胜利者颂四十五首,品达体颂歌即由此得名。
[15]希腊神话中居住在比北风更北的极乐地区的人,那儿阳光普照、北风不到、四季长春。居民都寿长千年,如有人不想活这么久,就戴上花环,从岩石上跳入大海。
[16]此三人都是美国二三十年代时的匪帮头目。
[17]指珍珠港事件。
[18]古罗马神话中的农神,司掌播种和种子,通常与古希腊神话中的克罗诺斯相混同。相传克罗诺斯曾将自己的孩子吞入腹中,故萨图恩也有吞食自己的孩子之说。
[19]据《圣经》记载,摩西是公元前13世纪以色列人的政治及宗教领袖,犹太民族的伟大先知和立法者,他带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以摆脱埃及人的奴役。详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
[20]宗教节日,指复活节前为期四十天的戒斋和忏悔。
[21]四旬节前持续半周或一周的狂欢节。
[22]隐士彼得(约1050—1115),生于法国,苦行僧,修道院的缔造者。1095年罗马教皇乌尔班二世在克莱蒙宗教会议上宣布组织十字军时,他开始布道活动,最后到达耶路撒冷,在橄榄山上布道。
[23]巴别:《圣经》中城市名,挪亚的后代拟在此建通天塔,上帝怒其狂妄,使建塔人突操不同语言,结果塔未能建成。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1章1—9节。
[24]出自《圣经》,原文有“祸哉!这流人血的城,我也必大堆火柴,添上木柴,使火着旺,将肉煮烂,把汤熬浓,使骨头烤焦。把锅倒空坐在炭火上,使铜烧红,熔化其中的污秽,除尽其上的锈……”等语。详见《圣经·旧约·以西结书》第24章。
[25]位于希腊南部,为希腊最大岛屿,是古代米纳斯文化的中心,以石雕、金器制品、珠宝等著称。
[26]古希腊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众神之母赛比利钟爱的青年。对此神的崇拜源出于古代小亚西亚的弗里吉亚地区,后传到希腊罗马。他死而复活,象征草木冬死春生,每年庆祝春回大地的活动,即为崇拜此神及众神之母的仪式之一。
[27]即公元前两千年左右的古闪族人。
[28]西闪米特之一支,公元前9世纪兴旺发达,居住于巴勒斯坦地区外约旦高原。
[29]香奈尔(1883—1971),法国时装设计师,她设计的紧身衣、喇叭裤、超短裙曾长期流行,并创办香水厂,生产有名的香奈尔5号香水。
第二十三章
要是庞大的仙女星座得要你支撑,那它现在除了掉向地狱,还有哪儿可去呢?行了,马奇,让那些胸怀广宇、梦想未来的预言家们(S.T.柯尔律治[1])去召唤恺撒和阿特拉斯们那些巨人和鼓动者吧。可是你呀!你这可怜的新兵,你来凑什么热闹呀?去吧,去娶个可爱的老婆,在马奇农场和马奇学校里待着,在各个国家疯狂地混战成一团时,你千万别去碍事。我的朋友,我对自己说,放松点,别瞎折腾了。时代掌握在那班强人的手中,对他们来说,你只不过像庞大的西尔斯·娄巴克公司[2]老板头脑里的一种商品,可你竟跑到这儿来,盼望干一番正事,不想再过灰心失望的生活(原文如此!)。
不过,我的良心已经作出决定。我是义务在身,不能再作停留,起程的时刻终于到了。那是个风雨交加的日子,大雨把烟尘都打落在地,整个城市都湿透了,黑魆魆的,拉萨尔大街车站的柱子上雨水直淌。克莱姆对我说,“做事别只凭运气,别冒险去染上淋病,别为了满足别人的好奇心就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人,订婚不到六个月别结婚。要是你生活有困难时,我一定会设法接济你一点的。”
我去事务长和船医助理学校报了名。他们接受了我的申请。开始时,我跟一个精神病医生吵了一番。他问我为什么打上一个“╳”说自己是个尿床者?我坚持说我从没尿过床。“可是你在‘是’这一栏里打了一个‘╳’。”我问他考虑到没有,一个人一点未睡地坐了三十个小时火车后,接着就要填二十张问卷和通过五场考试,能不出点小错吗?“可为什么出这样的错,而不出别的错?”他狡猾地问道。我非常恨他。他那冰冷的白屁股坐在那儿,一双懒洋洋的眼睛盯着我,对我作出了令人不快的结论。我说,“尽管我并不尿床,可你偏要我承认尿床是吗?还是你的意思是我喜欢尿床?”他说我有攻击型的性格。
不过,在开始进学校上课之前,他们先派我们去切萨皮克湾作一次训练航行。我们在闪烁不定的热浪中驶来驶去。这艘船是一艘麦金利[3]时代造的有多层甲板的老船。它是白色的,仿佛是只浮在海面,满是粉尘的铁烤箱。整整一个星期都颠簸摇晃、漫无目的地航行着。一艘艘有南方式门柱的白色渡轮从我们旁边驶过,式样颇为别致。还有航空母舰,停在甲板上的飞机就像是孩子的玩具,船只的两旁冒出缕缕黑烟。我们每天进行八次或十次的灭火和弃船训练。救生艇碰碰撞撞地从吊杆上放下来,受训者纷纷从攀绳和货网拥向小艇,一片混乱,拉扯厮打,胡闹起哄,拿着船钩乱捅乱戳,大声骂娘,脏话连篇。然后是划船,划呀划呀,划上好几个小时。海水波涌浪卷,就像一大片无边无际的苣菜地。
在训练的间隙时,你可以在这个斑驳的旧烤箱的尾梢上舒适地晒晒太阳。板条箱、烂菜叶、橘子、粪块,还有随浪冲上来的小蟹,有的已经死去。天空像涂上一层珐琅,太阳撒下万道金线。这使我想起古代名画家博斯[4]那幅上面画有一些拿着鱼和饼的愚人以及画有握着汤勺桨的船夫的画——在这幅休闲似的画中,有来郊外度假的弹琴人,烧鸡捆在一棵树上,死人的头颅出现在上面的小树枝间。还有别的景象:插在刀子上的鸡蛋用两条小腿在快步奔跑;几个躺在牡蛎壳中的人被抬到人肉宴上去;还有鲱鱼、肉和其他下肚的食物。可是人的眼睛仍照常在东张西望,也许不怀好意,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呢?还有伯利恒[5]富有的国王们。柴火堆旁的约瑟[6]。可是在远处的牧场上,发生着什么事呢?一只伤口淌血的狼在吃刺伤它的放猪人,另外一些则发疯似的奔向城市那些古怪的建筑,捣土豆器似的城堡,有的像大锅,双层锅炉,还有的像居民们熏制鱼肉的熏制室。
我们吃得很多,有烙饼、排骨、火腿、土豆、牛排、辣味米饭、冰淇淋、甜馅饼。人人都谈吃说喝,议论菜单,念叨着家乡的烹饪方法。
星期六我们停泊在巴尔的摩,妓女们都在克莱帕山上等待着,各个教会则分发印好的赞美诗。邮件也送来了。西蒙因为有一只耳朵不好,没能应征服兵役。“这原本是我脱身的一个方法,”他说。克莱姆的新买卖搞得不大好。索菲·杰拉狄思来了两封信,眼下她跟丈夫住在布兰丁军营。她一再说跟我道别,可还是不断有信来,信里还是这么说。艾洪寄来的是油印的致军中亲友函,充满了陈词滥调的伤感和诙谐。在另外附给我的一封短信上,他告诉我说丁巴特在新几内亚服役,开吉普车,他自己身体不好。
就这样,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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