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有一天的情形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白雪遍地,阳光普照,空气清新,天色甚美,可是他的心情很坏,戴着猪皮手套的双手,指节不断地互相戳碰着。他一个劲地抱怨我,没完没了。于是我说,“你并不是要我替你做事,你需要的是一个受得了你这种神经质的人。”说罢我便裹上我那件很多地方已经掉了毛的驼毛旧大衣,动身往院子里走去。他急忙跟上来连声赔不是。院子里积雪很厚,我穿着套鞋,他脚上只穿着一双拖鞋似的上好棕黄皮鞋,嘴里说道,“奥吉,我们不吵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听我说,我很抱歉。”可是我继续往前走,不管他是好是歹。那天晚上,他给我打来一个电话,要我到市中心闹市区去接他。我听出事情有点不妙。他说他正在庞普舞厅,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没有比那儿更漂亮时髦的地方了。我急忙赶到那里去找他,两名身穿灯笼裤古装的侍者把他架了出来。他已经烂醉如泥,默不作声,浑身麻木,脸上的五官以及舌头几乎什么都不能动了。
他渐渐地依赖起我来。有点像当年的艾洪,他发现我不会占他的便宜,而且很可靠。他虽然脾气古怪,头脑混乱,有时生命力会使他像身在圭亚那丛林中那样野性大发,可是他身上仍有某种吸引我的东西。无疑正是这种力量在折磨着他的人性,反过来它也受到折磨。他单身一人时,跟他妹妹卡罗琳同住在那幢大宅第里——不过,她对他没有多大好处,她疯疯癫癫的。当她得知我曾去过墨西哥,便喜欢起我来,因为她认为自己是西班牙人。她常给我写便条,如“你非常帅”。[24]不时还会发来一份电报,如“心爱的,祝你生活幸福快乐。卡罗琳”。[25]她的神经极不正常,这可怜的女人。
毕竟,我是照料过我的弟弟乔治的。这种能力和品质还未从我身上消失,有时人们会意识到这一点。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个鞋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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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经》中无底坑使者、恶魔。详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九章。
[2]卢梭(1712—1778),法国思想家、文学家,著有《民约论》、《爱弥尔》、《忏悔录》等。
[3]20世纪30年代至50年代流行于美国中西部的骰子游戏。
[4]英国小说家斯威夫特(1667—1745)所著讽刺小说《格列佛游记》中的大人国。
[5]克尔恺郭尔(1813—1855),丹麦哲学家、神学家,存在主义先驱,著有《非此即彼》、《人生道路的阶段》等。
[6]米尔顿·伯利(1908—2002),美国喜剧演员,在电视初期很受欢迎,有“电视先生”之称。
[7]圣托马斯(1225—1275),意大利神学家。
[8]大卫王(?—前962),古以色列国王。据《圣经》记载,系耶稣的祖先。
[9]塞内加(前4—65),古罗马哲学家、政治家和剧作家。哲学著作有《论天命》、《论幸福》等,剧作有《美狄亚》、《奥狄浦斯》等九部。
[10]苏仁方丈(1081—1157),法国圣尼丹尼寺院方丈。
[11]德国文化名城。
[12]唐·乔凡尼(1403—1482),意大利画家。
[13]洛克(1632—1704),英国唯物主义哲学家,著有《政府论》、《人类理解论》等。
[14]伯里克利(前495—前429),古雅典政治家、军事家。
[15]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哲学家,著有《论善与恶之定义》、《论国家》、《论法律》等。
[16]雅典娜,希腊神话中智慧、技艺和战争女神。
[17]米诺斯人:即古代希腊的克里特岛人,他们创造了米诺斯文化(公元前3000—前1100),即克里特青铜时代文化。
[18]加尔文(1509—1564),法国神学家、基督教新教加尔文宗的创始人。
[19]瓦尔特·罗利爵士(1554—1618),英国探险家及政治家,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宠臣,早期美洲殖民者。
[20]卡莱尔(1795—1881),苏格兰散文作家、历史学家,著有《法国革命》等。于是我问他厕所在哪儿,他告诉了我。等我回来时,他好像对自己那本著作又恢复了兴趣,想再进一步讨论一下。他说,他相信我正是帮他写书的适当人选。接着,他开始向我讲了总的提纲。第一部分:概述,第二部分:异教徒,第三部分:基督徒等等,第四部分:最大幸福实例。他的激情重又高涨起来。他脱下一只拖鞋,把它放在咖啡桌上的一本书或贴集簿上。还不时地把它穿上又脱下。他讲基督教原本是针对底层的人和奴隶的,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有钉在十字架上、活活钉死等这种酷刑来表示殉教精神的伟大。而在相反的一面,即幸福的一面,也应该有同样的深度。没有罪孽的欢乐,没有忧郁的爱情,繁荣昌盛。不再老是出现破坏和毁灭的事。啊,充满爱的伟大时代,一代新人的岁月!贫穷可怜、愚昧无知、外形受损的人不再为自己的谎言所束缚,不再是从摇篮里起就是个说谎者,受贫困鞭挞,一身懦夫气味,像臭粪坑一样的妒忌之心,像烂白菜一样的麻木不仁,像蛆虫一样美丑不分,像虾米一样不负责任,像蚕一样只知吐丝作茧自缚。哭无泪水,笑无力气。残忍,混账,像寄生虫,鬼鬼祟祟,满腹牢骚,焦虑不安,但又松垮懒惰。像个在军士粗叱下受训,成天提心吊胆的普鲁士士兵。罗贝口若悬河地朝我倾吐,他整整说了这么一大通。
[21]马克斯·韦伯(1864—1920),德国社会学家,政治经济学家,现代社会学奠基人之一,著有《基督教新教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经济与社会》等。
[22]托尼(1880—1962),英国经济史学家,著有《贪得无厌的社会》、《宗教与资本主义的兴起》等。
[23]一种形似吉他的半梨形拨弦乐器。
[24]原文为西班牙文。
[25]原文为西班牙文。
第二十二章
最后,我又回到了欧文斯公寓我的那间老房间,在那儿,随同时世的变迁,工业、经济以及科学上的发展,一起前进。作为个人,我自己已经历了重大的变化,坏消息,浪费的精力,噩梦,还有像野兽在傍晚的炽热中出现在沙漠中的圣人面前那种怪事。不过在我看来,我仍然可以欣慰地说,我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不论道学家们对我有何指责,警方对我并没有任何指控。我较大的罪过都是在梦想中犯的,它们都属于那个范畴;当我像一家竭力想把业务扩大到各个方面的繁忙大企业时,我也在用我的高级头脑细细思考我的人生道路。我也得出了一些结论,这些结论有时是支离破碎的——例如,孤独的理由只能是重聚;或者是,啊,对一切都有自己的见解是很累的——可是其他的时间还是挺适意的,一到适当时候就会表现出来。我在芝加哥四处游荡,仍像从前一样爱好交际。只是墨西哥坎坷遭遇造成的心灵创伤余波尚在。西亚没有来信,永远消失在古海的蔚蓝海滨,也许正在追踪火烈鸟,跟她一起的是对她的了解决不会超过我的新情夫。现在,她可能正带着枪、套索、照相机和望远镜,露宿在一堵胸墙下,她会像这样一直生活下去,到老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自己也已不再年轻,我的朋友们老爱拿我的模样打趣,我看起来一脸的寒伧。我一笑便暴露出下排缺的那两颗门牙,实在有点难看,我这张被岩石敲打、亲吻过的脸,一看就知道饱经沧桑。我的头发长得又浓又密,朝上蓬松,盖住了我在山里打猎留下的疤痕。不可否认,我的眼珠子也有几分五产表兄的那种绿色。我整天叼着雪茄到处游荡,一点也没有要想认真做点事的样子,一切都抛在脑后,说话没头没脑,有时嘻嘻哈哈挺高兴,不过,唉,说起来现在总不及以前开心。当我陷入沉思时,常常会在街上拾起一些小东西,因为我把它们当成了硬币。如小金属块,金属瓶盖,埋在泥里的小片锡纸,显然是希望碰上个好运气。我还盼望着有个什么人死去,好给我留下一切。这种念头可要不得,我既不爱人家,还不想让人活在世上,谁还会把好处给了我呢?拾到几个硬币,哪怕个个都是二角五分的,对我一生的定型和最终的形态,又有什么用呢?啊,毫无用处,朋友,一点用都没有。
说起来也真有趣,我一直想弄到一张小学教师证书,我想,这是因为我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小学教师。然而我对此痴心不改。我喜欢教书这一行,上课会让我非常激动;跟孩子们在一起,我会感到很自如,一点都不成问题——嘿,我的天哪,为什么跟别人在一起就该成问题呢?不过我们还是别问这些答案在全世界严守秘密的问题吧。在教室里,或者在运动场上的喧闹声中,闻着屋子里的尿臊味,耳边传来音乐室里咚咚的钢琴声,置身于半身塑像、地图、粉笔灰飞扬的阳光中,我感到自由自在,快乐无穷。我要把自己最美好的东西献给孩子们,告诉他们我所知道的一切。
在同一所学校里,教拉丁文和代数的是一度做过我的邻居的凯约·奥伯马克。他浑身多毛,肥胖、邋遢,在欧文斯公寓里住在我隔壁时,总爱穿着裤衩躺在床上,大腿上满是卷毛,一双脚丫臭气冲天,把烟蒂随手在身后揿灭时,两眼仍聚精会神地死盯着墙壁,也不看看是不是把烟蒂揿到了他煎萨拉米香肠[1]的旧煎锅里的黄油上。他在床边放着一只牛奶瓶,作小便之用,他懒得去厕所。
现在,他走在校园里,板着脸,俨然像一位国王,孩子们在他周围又蹦又跳的像群蝗虫。他的脸又大又白,带着忧郁,胡子刮得参差不齐,脸上还沾着纸巾屑。他像是感冒了,说话时鼻音很重。其实他并不是真正忧郁不快,只不过想保持他的尊严,我很高兴他也在这儿当教师。
他说,“我看见你开着自己的车来的。”
“它一反常态,今天早上居然发动起来了。”我确实有一辆用过十年的旧别克,买这车时,我让一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骗得够惨。寒冷的早上它就发动不起来,让我吃尽了苦头。我听从佩迪拉的话,装上了两个蓄电池,可是根本的问题是车杆弯了。不过只要推它一把,它还能走动,由于它有折叠加座[2],车头又长,所以看上去好像马力很大。
“你结婚了吗?”凯约问。
“说来惭愧,还没有。”
“我已经有一个儿子,”他自豪地说,“你最好加把劲。连个对象都没有吗?女人是很容易搞到手的。生养子女是你的义务。有一位老哲学家跟一个女人在拱廊后面被自己的学生撞见了,他说,‘别见笑!我是在栽种一个人啊。’我一直听到你的种种传闻,说你跟着一个马戏团或一个流动游艺团去了墨西哥,还说你险些被暗杀。”
他很高兴,陪着我在校园里转了好几圈。他以他那高傲的方式对我表现得极为友好,还用他尖声的男高音吟诵了一些诗句。
要消除神之间、人之间的争端,还有那使平和的人变得凶残,像烟一般直冲人的胸膛的愤怒,结果味儿定会比蜜汁还要香甜。
真正的旅行者只是那些不断启程的人,他们心情轻松,如同漂浮的气球,可他们永远离不开自己的命运,而且不知为什么,总是说:走![3]
后面这首诗大概是针对我的,责怪我心情太轻松,愚昧无知地老是向人道别。看来到处都有批评我的人。不过这个寒冷天阳光非常灿烂,一列列火车黑压压地在黄色混凝土路堤上驶过,孩子们围绕着旗杆在整个大操场上欢叫奔跑,从活动校舍里跑进跑出,我觉得心情特别激动。
“你应该结婚。”凯约说。
“我也想这样,常常想到这件事。老实说,昨天晚上我还梦见自己结婚了,不过不那么愉快。我弄得烦透了。开始一切都不错。我下班回到家里,窗前有美丽的小鸟,我还闻到烤肉的香味。我的妻子非常端庄文雅,可是她那漂亮的眼睛中含着泪水,比平时大了一倍。‘露,怎么啦?’我问道。她回答说,‘今天下午没想到孩子们都生下来了。我很难为情,把他们都给藏起来了。’‘可这是为什么?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他们中有一个是头小牛犊。’她说,‘另一个是个虫子一样的东西。’‘我不相信。他们在哪儿?’‘我不想让邻居们看到,所以把他们都放在钢琴后面了。’我感到难过极了。可他们毕竟是我们的孩子呀,不该把他们放在钢琴后面,于是我便走过去看。可是,谁知坐在立式钢琴后面一张椅子上的竟是我妈——你知道,她是个瞎子。我说,‘妈,你干吗坐在这儿呀?孩子们在哪儿?’她以怜悯的神情望着我说,‘唉,我的儿子,你在干什么呢?你得干正事啊。’接着我开始抽泣起来。我觉得太惨了,便说,‘这不是我要做的吗?’”
“唉,你这可怜的家伙,”凯约为我感到惋惜说,“你决不比任何人差,这你都不知道吗?”
“我真该简化一下自己的生活了。一个人到底得有多少烦恼呢?我是说,难道这是我必须完成的苦差使吗?不可能是这样,因为我所知道的好事都是人在快乐的时候做的。不过不瞒你说,凯约,因为你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我的自尊心总是因为我缺乏自知之明,总是由于我听任别人摆布而受到伤害。真实性来自于自知之明,而最坏的莫过于不由自主。啊,我不是指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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