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大胆的狡辩者。
有一点使她不安的是,我虽身无分文,看来却怡然自得地享受着有钱人的许多享受,既无责任,又无烦恼。这当然不是实情,只是另一种表现而已。可是令她特别不放心的是,我看来一点都不着急。
吃晚饭时,我想跟西蒙谈谈乔治的事,可是他说,“别搞什么新名堂啦,别没事找事啦。他过得很好,你还想怎么样?”
“你自己都没拿定主意你这辈子该怎么办,干吗倒为你弟弟乔治操起心来了?”夏洛特说,“变成一个无业游民是很容易的。”
西蒙说,“住嘴!做个无业游民也比做你堂妹露西的丈夫和你叔叔的女婿强。你别管奥吉的事。无业游民正是他不想做的。即使他要多花点时间才能安顿下来,那又怎么了?”
“你掉了一两颗牙,是吗?”夏洛特说,“怎么搞的?你的样子好难看……”她本来也许还要说下去,可是门铃响了,女仆引了一个人经过过道,走进客厅。夏洛特不吭声了。过后,我朝里面一看,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坐在暗处。我走过去看看这位勃罗伯丁内格国[4]的女人究竟是谁。原来是夏洛特的母亲,麦格纳斯太太,她坐在那只中国大瓷瓶的旁边,尽管那只花瓶很大,但它丝毫没能使她显得小一点。甚至在黑暗中,麦格纳斯太太那美丽、健康的肤色,还有她那编成辫子的头发,镇定安详的马鞍形鼻子和她的身材,仍然让我动情。
“你为什么坐在暗处呀,麦格纳斯太太?”我问道。
“我只好这样。”她简明地回答说。
“可你为什么只好这样呢?”
“因为我的女婿不想见到我。”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夏洛特和西蒙。
夏洛特说,“西蒙嫌她穿的衣服是便宜货,就把她给骂出去了。”
“因为,”西蒙气哼哼地说,“她穿着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衣服到这儿来。一个拥有五十万家财的女人!她打扮得就像一匹收破烂的人的老马。”
碍着我的面子,夏洛特带母亲在餐桌旁坐了下来。我们吃着樱桃,喝着咖啡。夏洛特不再数落我了,可是西蒙对穿褐色衣服的麦格纳斯太太火气十足,他只顾自己看报,不愿去理她——打从她进来,他没说过一句话——但他最后终于开口了,现在我看到了他那凶神恶煞似的面目,“哎,你这个讨厌的老守财奴,我看你还是向看门人的老婆买衣服穿吧。”
“别为难她了。”夏洛特厉声说。
可是,西蒙突然冲过桌子,把樱桃撒得满地,打翻了咖啡杯子。他抓住他岳母的上衣领口,使劲朝下一扯,扯到了腰间,她尖叫了起来,突然敞露出她那对用粉红布带裹住的柔软的大乳房,冷不防看到了那对肉球,使人惊愕万分。她气喘吁吁,急忙用手捂住赤裸的胸部,转过身去。不过她的惊呼只不过是欢叫。她多么爱西蒙啊!这他也知道。
“快躲!快躲啊!”他边说边放声大笑。
“你这疯子,”夏洛特喊道。她穿着高跟鞋急忙跑到房间给她母亲取了一件上衣,回来时她也格格地直笑。我心里想,他们真是太自得了。
西蒙开了张支票,然后递给麦格纳斯太太。“拿着,”他说,“去买几件衣服穿。别穿得像女帮工似的到这儿来。”他走上前去吻了吻她的辫子,她抱住他的头,十分高兴地连吻了两次。
我去看了艾洪。他面色苍白憔悴,情况不大好。我不在时,他曾住院做前列腺手术。尽管如此,他仍然风采依旧,就像这儿到处贴满的保险广告、剪报和照片一样,其中还挂着局长的照片——一副男人气概!那颗大脑袋有多神气——下面是那篇著名的讣告!蒂莉带着孙子度假去了,米尔德丽德跟艾洪的感情比以前更深了,现在由她掌管一切。她脚上穿一双厚厚的矫形鞋,站在办公室的栅栏前面,它把通向老办公室的过道截断了。她那眼睛里的神色会惹得你跟她吵上一架。谢天谢地,我可没有。她的头发已开始花白,艾洪则更是满头皓发,这一来使他的眼睛变得更黑了,他看到我身上西蒙给我的双排扣上装,便说,“你肯定混得不错,奥吉。”屋子里有股臭味,书架上的书东倒西歪的,一尊尊伟人半身像多得快堆到天花板。黑皮轮椅保养得还好,但日益陈旧。
艾洪对咪咪·维拉斯大发牢骚,说她在毁了他的儿子。
而咪咪说起他和他对儿子阿瑟的所作所为时,嘴里更没好话。“我要对你说说那个老东西,”她说,“他死要自吹自擂,连上趟厕所都想发表一篇文章吹嘘一通。我知道人人都爱虚荣,就是这把这世界闹得天旋地转。这说不定不单单是虚荣,也许就像是你脑子里有颗子弹,可你还一个劲地惦记着你那顶漂亮帽子,想到星期六有个邀你出席的宴会,等等。可是总得有个限度,要是你克制不住,至少应该知道这不是件好事。那老东西惟一关心的就是,阿瑟应该给他增光,为他带来荣誉。可说到帮阿瑟,一点也没有,他连个子儿都不肯给。做父母的有钱,要是一点也不给子女,就应该把他们的钱全都没收,应该让他们去讨饭。我会让那老东西拿个铁皮杯子站在街口去。这就是我要做的。你知道,阿瑟的爷爷把财产全都留给了阿瑟,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不可信的。阿瑟一直在埋头写一本书,那是本了不起的书。我深信不疑。你知道,他在写书的时候当然就没法去工作了。”
尽管咪咪夸大了艾洪的财富,但他确实有些钱。不过我没有跟他争论。我自己对艾洪也已没有多大好感。我从布法罗回来发现家已不复存在时,他力劝我不要饶了西蒙,打那时起,我便失去了我昔日对他的那种好感。而且,如果你想要知道的话,也因为他和蒂莉从前曾经告诫过我,别指望得到点什么,再三说一切都将归阿瑟所有。我不能不感到,在他们眼里,世界上没有一个好人,而现在,他们自己也互相反目了。现在也许是我撇开他们的时候了。
“当然,”咪咪带着几分往日的辛酸说,“现在我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可去年冬天,我患了流感,不能工作。不仅如此,由于付不起房租,还被欧文斯赶了出去。我们在多尔切斯特的一个朋友收留了我。可是阿瑟和我能睡觉的只有一张沙发。我们俩挤在一张沙发上,而我又正在患流感。第二天早上,他疲乏极了。我的朋友一去上班,他便睡到她的床上。所以,”她带着那喜剧化的笑脸说,“我终于说他得设法去找份工作。他说他去试试看。一天早上,他八点起床出门,十点钟就回来了。他说他在威波特公司的玩具部找到了一份工作。第二天可以知道工作详情。第二天早上,他九点钟出的门,十一点就回来了。他们给他交代了一下工作,可他想在开始上班之前,先把有关克尔恺郭尔[5]的重要一章整理出来——我拿他有什么办法?”
“于是,第二天他八点半出门,可中午就回来了,他被解雇了。因为楼面巡视员要他捡起地上的一张废纸,他就回答说,‘你自己捡吧,小子,你的脊梁骨又没有断。’”
“后来阿瑟也得了流感,我只好起来把沙发让给他。然而,”她说,“我爱他。跟他在一起,从来不会感到乏味无聊。我们的生活越是艰苦,我觉得爱情就越是珍贵。你情况怎么样?”说着,她朝我仔细端详起来。我的皮肤在墨西哥已经晒得黝黑,艰难的生活和磨炼使我显得老多了,最后,为了西亚,又被比兹科乔那匹老马摔到岩石上,吃了石渣和泥灰。哎,我回来时的模样,一定跟当年十字军在东方沙漠上那场惨败中丢盔弃甲逃回的幸存者不相上下。
是啊,当初人们都纷纷告诫过我。例如佩迪拉就曾说过,“我的天,奥吉,你干吗非跟那么个女人和那只鹰去那儿不可呀!一个捕蛇的,天知道还会搞出什么花样!你指望得到什么呢?怪不得你这副模样。我最讨厌唠叨别人不愿谈的事,不过在我看来,你这是在自讨苦吃。”
“曼尼,那叫我怎么办呀?我看我爱上她了。”
“难道你就让爱情毁掉你吗?依我看,你不该为了爱情把自己的一生全搭进去——那又有什么好处呢?”
“很对,可我并没有像应该做的那样去爱她。你要知道,我没有坚持到底。我本应该纯真,坚持始终如一。是我有些地方不对头。”
“老伙计,我来给你讲讲吧,”佩迪拉说,“你过多责怪自己了,真正的原因并没有这么动听。这是因为你抱负过高,胃口太大,所以一旦失败,你便拼命责怪自己。但这不过是一场梦。如今最需要研究的是,人能坏到什么程度,而不是能好到什么程度。你没有跟上时代潮流,你这是在和历史背道而驰。或者,你至少应该承认事情有多糟糕,可你又不这样做。你不该再这样四处游荡了,应该回大学念书去。”
“我想我也许会这样做。不过我现在还在考虑重新振作精神的时候。”
“留着在晚上考虑吧。你就不能两件事同时做吗?”
克莱姆·丹波也对我讲了几乎同样的话。他不久便要得到学位,现在他留着浓浓的小胡子,叼着雪茄烟,看上去已经很成熟。他打扮得像个穷苦人的宣传员,身上的衣服散发着洗涤剂和男人的气味。“嘿,大小伙子,我看你还是离开时的样子,”他说。现在,克莱姆跟我非常要好,他是个好人,心地善良,品质高尚,同情和体谅平民百姓的疾苦。不过在他看来,我仍是个靠有钱女人吃饭的小白脸,要是我受了罪,那是我咎由自取。这是他话里的含意,因为事实上我的样子跟离开时完全不一样了。
“奥吉,你那场追求有意义的命运的战斗进行得怎么样了?”克莱姆问道,你瞧,他很了解我的情况。哎呀,他干吗要这样挖苦我呢!我只是想做正当的事,而我却碰得头破血流,牙齿掉了,心灵受到创伤,十足是个糟糕透顶的战士。天啊,好一个美好事物的追求者,爱情的奴隶,计划的执行者,信奉崇高理想和一味寻欢作乐的人!啊,对任何一个能识别是非的人来说,我在竭力拒绝过令人失望的生活,这是一件要紧的事,并不是儿戏。不过这会让人流下同情之泪的事,像克莱姆的看法那样,往往也是会让人哈哈大笑的笑话。因此我忧伤凄凉,克莱姆却大笑不止。我不能生他的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让人觉得滑稽可笑吗?我想这是因为劳动分工的缘故。专业化把像我这样的人丢到了后边。我不会焊接,又不懂交通管理,也不会做切除盲肠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我跟克莱姆讨论过这个问题,他的看法也是如此。克莱姆并不是个无能之辈,他说他现在在心理学方面大有进展,有许多以前感到迷惑不解的东西,现在都一清二楚了。哦,他仍爱找自己的岔子。他说,“我的一切好见解,都是在一场火灾后的大拍卖中得来的。”可是他对自己的观点越来越有信心。他把我的归来当作一件大事,说我们俩是少有的真正朋友。这一点不假。我对他怀有最真挚的感情。这不,他来找我,说我们一定得去东方剧院,然后一起吃晚饭。克莱姆一定会花到一个子儿也不剩的,而且他也不在乎你是否还请他一点什么。他喜欢注意外表,尽管他常常满脸怒气,牙缝里塞着食物碎屑而张嘴大笑。他的脑袋很大,他穿的那套衣服质地好,做工精细,是中年银行家的服装。然而他的小腿细长,鞋子破旧,袜子是老式的有多色菱形花纹的毛袜,上身里面穿的是高领毛衣,散发着一股雪茄烟味。
于是我们去了东方剧院。星星在蓝色的夜空中闪烁,就像是阿拉伯之夜。我们听了米尔顿·伯利[6]演唱的《河啊,别流近我家门》,然后是柔软舞蹈演员穿着丝绒衣服扮成玩偶的柔软舞蹈,接着是一些乘坐汽车的小狗汪汪叫着越过舞台,而后是一群姑娘吹奏风笛。先奏了《安妮·劳里》,接着吹奏古典名曲。她们吹奏了《爱情忠贞曲》和《华尔兹舞曲》。然后是压轴戏,无聊透顶,我们索性退场,去了饭馆。
在嘈杂的楼座上哈哈大笑一阵之后,克莱姆又恢复了庄重的精神,点了一大堆中国菜——糖醋肉、竹笋、菠萝鸡丝炒面、芙蓉蛋,还有茶、米饭、冰冻果汁、杏仁饼。我们一面谈天,一面把这些吃得一干二净。
“现在假如,”他说,“我们乘船沿尼罗河而上,到达第一座大瀑布。在绿色的田野里,孩子们朝遍野的小鸟投掷石头,水花飞溅,我们吃着放有春药的枣子,漂亮的科普特姑娘,伴着三角帆的猎猎声驾船而来……再去卡纳克抄录碑文。你看这怎么样?”
“啊,我可是刚从异国他乡回来呀。”
“没错,可那是你抢跑了。你还没准备好就跑了。你没有按部就班地来。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旅行没有成功。如果你是个埃及学专家,你就可以走沿尼罗河而上的这条旅行路线。”
“好,这么说我得做个埃及学专家了。我所需要的是得有十年左右时间的准备。”
“瞧你,吃了晚饭,你就这么开心愉快、精神焕发了。你就喜笑颜开,嗨,仿佛这幢楼都是你的了。哈,哈!啊,老弟,你真了不起!”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我带着受捧的得意心情微笑说,“为什么挑选尼罗河呢?”
“对你来说吗?那是因为它不平凡,”克莱姆说,“我一想到你,就得从不平凡方面考虑。就达到的水平而论。”他用上了大学里的词汇。他喜欢用的另一词是“增强”,意思是指给解了一道题的耗子吃东西,以示鼓励。他那又红又大的嘴唇,威胁似的笑声,加上版图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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