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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吉·马奇历险记_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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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园里散步,在门廊里看蛇,它们在干草中盘绕吐信——我则对之冷眼相加。我觉得,这与其说是因为恐惧心理,不如说是出于敌对情绪。不管怎么说,我毕竟驯服过一只鹰,跟野生动物打过一番交道,说自己有点胆量,并不为过。我没有必要一直披着大胆无畏的外衣,或者是装出爱怜一切动物的姿态。蛇有一种蛇味,像烂芒果和腐干草的气味,跟我们捕获大蜥蜴那个地方的气味一样。

在我不太焦躁不安的时候,我便坐在一张牛皮椅上,阅读那本论述乌托邦的书。我的痢疾还没有痊愈,早上常常感到腹痛如绞,弄得我不得不赶紧跑进厕所——卡利古拉的老窝。我让厕所的门敞开着,全镇的景色历历在目。现在已是晚秋,最热的日子已经过去,景色美不胜收。这儿并没有真正的四季之分,只是严酷气候的阴影月月相异而已,不论是从北往南,还是从南往北。每天都是碧空如洗,天宇的威力顺利地落在青苔斑斑的瓦片上。这种蓝天之美给了我很大补偿,就像我心情好时读那本书对我的作用一样。要不,我便无所事事地凄然踽踽独行,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瓜。由于双腮塌陷,我的颧骨显得更大,两只眼睛有点睡眼蒙眬,这是因为心神不定,要是它们张得大些,这种心情就会流露出来。我的嘴的两侧,还蓄起了印第安人那种英俊的小胡子。

西亚喝完咖啡,要我多加保重,然后戴上她那顶有铜眼孔的宽边帽,出门朝马走去。我通常都到门口看着她上马。她那十分自信的身躯,坐在马上显得有点沉重。她已不再问我是否要她留下陪我,只是劝我下午出去散散步。我答应我会尽量那么做。

莫尔顿和伊基前来看我。莫尔顿说:“博林,你的样子看起来够戗。”因此,我为自己的状况更感伤心,情绪坏透了,心里觉得尽是不祥之兆。

奥立弗的女朋友斯泰拉,当我隔着花园的墙头跟她谈话时,她也有同感,说我的气色不太好。我发现她好像也满脸阴云。这些日子,我喝了不少龙舌兰酒掺柠檬水,我邀她过来同饮,她婉言谢绝了。她深表遗憾地说:“我真希望能如愿。也许有一天我会过来。我也很想跟你谈谈。可是你知道,我们可能要搬出卡洛斯五世大饭店了。”这事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打听原因,瘦削的奥立弗便跨过花坛,他那马似的脚踝上露出扎着吊袜带的丝袜,他那张通红的小嘴上挂着愠意。他把她从墙边带走,连个招呼也没打。

他出什么事啦?

莫尔顿说他吃醋了。

“她说他们要搬出旅馆了。”

“是啊,奥立弗租下了那个日本人的别墅。那日本人回长崎去了。奥立弗说卡洛斯五世饭店里的女侍们对斯泰拉说长道短。因为她们知道他们俩没有结婚。要是我有个像她那样的姑娘,我才不管那班老婆娘胡扯些什么哩!”

“可他为什么要在这儿住下来呢?他不是在纽约有家杂志社要照应吗?”

“他是从墨西哥遥控的。”伊基说。

莫尔顿说,“胡说八道!他是因为处境不妙才跑到这儿来的。”

“你想他会是盗用公款吗?”伊基惊愕地问道。

莫尔顿看上去似乎知道得不少,但他觉得不便多说。这头大屁股的驴子。他那肥胖结实的大肚子上,绷着一件印有菠萝图案的衬衫。他甚至对自己在阳光下落下的那幽灵似的身影感到羞愧。他的眼睑上布满褐色的污斑,就像他那吸烟熏黑的手指一样。他还有眨眼的习惯。

“吉普森说,他听说奥立弗为了斯泰拉要在那别墅举行一次盛大晚会,让卡洛斯五世饭店里的那班老妖婆们看看。”伊基说。

“他想让大家都看看,要人们对他的成功佩服得五体投地。凡是认为他只不过是个国际乞丐的人——其实当时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认为如此——现在都要出丑了。好家伙!人们仍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而他回来却变得轰动一时,博得他们的称赞。他也已周游过世界,只是他不知道,因为他喝醉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出奥立弗在外蒙古的一间小棚屋里,身穿棉军装的大兵们看到他醉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中,不省人事。莫尔顿喜欢揭露病态可怜的事物和废物,这是世界上到处都有的共同现象,只有消遣作乐才能使人得以忍受,所以他专心致力于逗乐。所有这些人,全体侨民,都是如此。

啊,他们到别墅来看我,可半小时后,莫尔顿就无话可说了。他们已经踩灭了十几个烟蒂,莫尔顿开始露出腻烦的神态。他已看遍了我们聚坐的这个角落,他干坐在那儿,神情异常懊丧。

“博林布鲁克,”他说,“你不必因为头上裹着绷带就一直待在家里。到教堂广场去吧。我们能在那儿遇上些熟人,或者是玩玩弹子机。走,博林,上马!”

“对,走吧,博林!”

“没你的事,伊基。回家去。尤妮斯会因我让你放下活儿冲我大发雷霆的。”

“可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婚了呢,伊基。”我说。

“他是离婚了,可他老婆还用一根链子一直拴着他。她逼着他在家照看孩子,自个儿却跟新丈夫在外面玩乐。”

我们来到欢乐酒吧,坐在可以俯瞰广场的长廊的鲜花丛中。这些在较凉天气里开放的鲜花,色泽都比较朴素。只有圣诞节的明星一品红除外,它那天鹅绒般的尖尖花瓣向外伸展,最为悦目。这些花儿身不由己,任人摆布,对时间也无可奈何,可是它们那么美丽,使那堵毫不起眼的墙壁大为增色,这一点令我深有感触。我也看到那只小蜜熊在方笼子里以各种方式在活动,时而倒挂,时而倒行。在这险象丛生的深渊里,你必得伸屈自如——除了睡眠的时间外,千万不要打瞌睡。

莫尔顿坐在那儿,继续挖苦着伊基,尤妮斯收到纽约寄来的支票,要伊基管账。可伊基对理财一窍不通,他只知道拿钱去逛妓院,他的钱便被妓女们骗个精光。一说起他在妓院里妓女们中间寻欢作乐的事,伊基总是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绿眼睛,张着青蛙似的和善嘴巴,心里感到美滋滋的。

“尤妮斯需用那钱养孩子。要不,我早把那钱在打牌中输给你了。威利气的就是这个,他没能赢到我的大钱。”

“去你的!要不是我看到吉普森在这儿花你的钱,花他从尤妮斯手里弄来的钱,这关我什么屁事?”

“嗨,你这是胡说八道!他自己有的是钱,他祖父曾去过非洲探险。这可不是瞎说的。”

为了能接近自己的女儿,一个宠坏的黑发小姑娘,伊基跟他的前妻住在同一幢公寓里。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保护她和女儿不受吉普森的欺侮。我觉得伊基大概依旧爱着尤妮斯。

我现在经常跟伊基和莫尔顿一起四处溜达。由于我住的屋子里空寂无人,由于门廊里的蛇越来越多,由于我的身体还没有强健到能陪西亚出猎,但又不是虚弱到不能走动,由于我既怕骑马又怕打猎,由于我实际上正处在我生活道路的分岔口,所以我拖延耽搁,停步不前。除此之外,我对莫尔顿、伊基以及其他侨民发生了兴趣,我没法抵御他们的吸引力。我很快学会了他们的语言。不过对他们的烦厌也很快随之而来。

要知道,奇怪的是当你一早醒来,你所看到的那淡金色的晨曦,在白昼的威力把它从你眼前夺走之前,是那么飘渺,而又那么强烈。然而,就天空本身而言,总觉得这些影响没有理由非得变成像它们那样消沉、焦躁或可笑不可。

坐在石榴树下的木长凳上,伊基要我帮他解决写作中的难题。他的一篇短篇小说搁浅了,他得找出一个情节的发展方向。小说的故事是这样的:海滩上有一个被降了级的海军少尉,他已沉沦为酒鬼。有个混血儿水手怂恿他把一批劳工偷运到夏威夷。可是他发现那些移民劳工中有间谍,于是他身上原先的那个美国军官又复活了,他打算把他们一个不漏地全部交给当局。可为此他不得不先跟那个水手搏斗一场,因为那人现在已对他起了疑心。伊基为他的这篇作品在绞尽脑汁,我则赤着脚去弄龙舌兰酒。

后来莫尔顿来了,我们便一起出去了。厨子已经备好午饭,可是我不喜欢独自一人吃。我常在市场上买煎薄饼吃,结果使我的肠胃变得更糟。有时,我则在中国人的铺子里买块三明治充饥。

培根在构思《新大西岛》时,曾请人在隔壁房间里演奏音乐,所以不该让万端思绪塞满头脑,而应保持有条不紊,井然有序。可是在教堂广场上,留声机整天歌声不绝,播放着“救世之金”或者“醉汉”;而且到处喧声一片,既有流浪乐队两用木槌的快速敲击,又有舌似铁片的盲乐师的纵声大笑,还有发疯似的吵架声,加上汽车的马达声和教堂的钟声,这混成一团的喧嚣,正是滋长我紊乱心绪的温床。因而,我总感到心里乱糟糟的,感到危险可怕,就像画中的天空和山峦那样让人惊心动魄。由于旅游业进入了旺季,整个镇都忙得天旋地转,狂呼乱叫。

在我们去莫尔顿住的旅馆路上,伊基构思出了美国军官为发信号给海岸哨兵如何跟那个混血儿搏斗的情节。莫尔顿再三劝我在他住处留一段时间,等他写出有关火星人的一篇连载。他讨厌自己的工作,尤其是工作时孤独一人。我坐在屋外的房顶平台上,耷拉着双肩,一双大手垂在膝前,两眼遥望着远处的叠叠群山,黯然的心正惦记着西亚现在不知在何处。

莫尔顿从烟雾缭绕的小屋里出来继续绞尽脑汁。他身穿衬衣,露出内凹的膝盖和圆滚滚的粗腿,来回踱着步;他眯起大脸膛上的那双眼睛,望着小镇,好像它完全是个喧闹的交易场所。他倒了一杯酒,烟则一支支抽个不停。斟酒,点烟,吸烟,弹灰,以及从他那具有讽刺意味的鼻孔中往外喷烟,这似乎包含了他认为真正有价值的全部东西。他厌烦极了。他懂得怎样让我领略他这种特有的持续甚久的心境——这段由烟灰、冰淇淋、烟蒂、柠檬皮和粘手的杯子构成的紧张而空洞的时间。像所有人一样,他存心要别人分担他的命运,而且以和他共事来迫使你跟他产生同感。莫尔顿甚至坦然自白,他说,“厌烦是一种力量,博林布鲁克。厌烦的人比别的人行动更快。在你厌烦的时候,你才会受人尊敬。”这个小鼻子,粗大腿,向后弯的手指被烟熏得焦黄的人,他慨然对我解释说,他认为这些话比之于他以前说的,对我更有作用。我没有跟他争辩,他洋洋得意,自以为已说服了我,其实他也不是犯这种错误的第一个人。谈天说地是他能周旋自如的事情,所以他想让他的现实生活都像谈话一样。我看出了这一点。

“好啦,我们休息一会吧,先来玩一玩二十一点。”他的衬衣口袋里带着一副纸牌。他吹去了桌子上的烟灰,开始洗牌。他发现我的眼睛仍望着远处的群山,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他用温和的口气说:“对,她是在那边山上,来,老弟,发牌。好,自己拿。要加额外赌注吗?我敢打赌,不出十分钟就会由我来坐庄了。”

莫尔顿是个打牌的老手,特别是扑克牌,起先我们在欢乐酒吧玩,后来欢乐酒吧埋怨我们玩得太久,一直玩到深夜,于是我们便转移到那家肮脏的中国馆子。没过多久,我便开始把我的全部时间花在赌博上了。古代的休伦族人好像认为赌博是治疗某些疾病的良方,也许我就得了其中的一种病。莫尔顿一定也是如此。他得不断地进行赌博。我跟他比掷比索,纸牌比点数,玩弹子机——他把这叫做弹球戏——甚至用小陀螺玩捻转儿。玩扑克我手气好,技术也高明,我这套本领是在一所有名的学校里学的,这就是艾洪的台球房。莫尔顿叫苦连天地说,“老弟,你一定跟打扑克的卡帕布兰卡[1]学过本领。我看不出你什么时候使诈哄人,因为你看起来总是那么天真无邪。没有人能真正天真到那种地步。”他说得对,虽然我本想说我确实想尽量打得好一些。我自己就知道这一些。可是我的天哪!他说我假装老实!啊,手段高明的装假大师到处有的是!要是造化要我们像蠕虫、甲虫那样生活和行动,凭借模仿手段来逃避姬蜂,蒙骗其他敌人——好,那没关系!不过那不是我们的问题。

在西亚面前,我也表现得规规矩矩,就像没事似的。可我心里明白,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差了。要是我没流露出因此引起的灰心失望,我只要用一张杰克(J)便能虚张声势地唬住莫尔顿了,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为什么要捉这么多蛇呢?她为什么偏要去捕蛇?她带回来鼓鼓囊囊一袋又一袋的蛇,我一见了它们就肠胃翻腾,恶心想吐。而她对它们竟那么好,我看除了怪癖之外不可能是别的。你还得当心,不要惹得它们冲撞玻璃板,那样会使它们的嘴撞伤,难以治愈。除此之外,它们的鳞片中还生着寄生虫,得撒上药粉,或者用红药水清洗;有的还得给它们吸桉树油的吸入剂,以治疗肺病,因为蛇常常会生肺结核。最艰苦的要数蜕皮,它们扭曲着身躯挣脱不掉那层表皮时,那模样就像分娩一样,甚至连它们的眼睛,也会蒙上一层污浊的乳白色浆液。有时西亚用镊子助它们一臂之力,或者用湿布盖在它们身上使表皮变软,或者把那些较不安分的放进水里,水上放块小木头,在它们游累时,便可把它们的小脑袋趴在上面休息。但它们总有一天会露出新貌,那新生的皮肤和宝石般的光泽,就连我这个它们的敌人,都觉得好看极了。我常爱看它们蜕皮,当它们从旧皮中钻出时,全身绿色中点缀着点点红斑,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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