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向人致意和向女人献殷勤的方式。”
“活见鬼!谁叫一个老残废还这么好色!”
“其实他是个很好的老人。我从小就认识他,对我来说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对我来说他是个一文不值的家伙。他待阿瑟太坏了。”
“什么,我认为他爱阿瑟胜过爱世界上的一切。”
“你就只知道这么一点!他一直拿他出气。老实说我不得不帮他逃离那个家,因为老家伙为了那个孩子的事一直把他往死里整。”
“那做母亲的不是要把孩子领走吗?”
“我没能从阿瑟那儿打听出她是个好姑娘还是个荡妇。他说什么都含含糊糊的,除非是讨论思想观点。什么样的母狗,已经生下的孩子还忍心把他扔掉?莫非她有病。你知道,这是脑子有问题。”
“阿瑟没告诉你她人怎么样?”
“像这种事你没法向阿瑟刨根问底。他的心思一向不放在这种事情上。”
我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他亲口说起过,他父亲为他所做的一切。艾洪对这事一直很伤心。他一心指望着阿瑟。蒂莉也是这样。眼下这种情况只是经济大萧条的一个侧影。子女带了孩子回来住在父母家。”
“为什么对艾洪和对他那条街上的波兰人或德国人就该有所不同呢?要是有所不同,那就更坏事,只会促使那个老糊涂大吹其牛,认为他理应比周围的人有更好的命运。只有当人人都有相同的境遇时,那样我们才能真正看清谁好,谁坏。而且阿瑟的遭遇又有什么特别令人伤心的呢?无论从哪方面讲,他都比弗雷泽强。听说弗雷泽带着他老婆回来了,看来我借给他的钱他不会还我了,因为这就等于他承认自己做错了一桩事,而他是那种对过去、现在或将来做错的事,决不肯承认的人。昨天,有个姑娘捧着一本书,读着读着突然笑了起来,后来她指给我看——你知道,我是几乎从来不看小说的。上面说,‘谬见从未接近过我的头脑’。这是梅特涅亲王[5]的话。没错,弗雷泽也会这么说的。我认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他从来没有误过一班火车。天啊,你的那位艾洪先生,一定会喜欢这样一个始终头脑冷静、伶牙俐齿、从不误车的儿子的。可阿瑟是个诗人,那位老风流却偏偏不让他那样,不愿做维庸[6]和兰波[7]的父亲。”
“哦,原来是这样!”我说,“那么艾洪对阿瑟做了些什么,把他弄得这样痛苦的呢?”
“他一天到晚都责备他,伺机侮辱他。昨天,老家伙给那小孩喂糖果吃,阿瑟对他说这样对孩子不好,老头子便说,‘这是我的家,他是我的孙子,要是你不喜欢,你就给我滚他妈的蛋!’”
“啊,这太粗暴了。阿瑟应该发作。他干吗要忍着呢?”
“他没法离家。他身上没有钱,而且他还有病。他得了淋病。”
“哟!他什么都有了。是他告诉你的?”
“嗨,别傻了。你想我是怎么发现的?当然是他告诉我的。”
她微微一笑,脸上泛起真正激动的光彩。如果说以前我没能觉察,现在我该看清了——她对他已经铁了心。她迷上他了。
“我要帮他摆脱困境,”她说,“他现在找医生看病去了,等这件事一了,他就打算离开他父亲家。”
“带着孩子?”
“不。有人会照管那个孩子的。亏你想得出来!因为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他就该成为一个家庭主妇吗?”
“要是他给她点钱,也许她会留着那孩子的。”
“你怎么知道?是啊,也许那是最好的办法。老年人是不应该抚养孩子的。”
“艾洪要我帮阿瑟找个工会组织者的工作。”
她一听这话,大为吃惊,一笑不笑。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仿佛要我承认人们能把自己搞到多么荒唐的境地而永无止境。接着,她就顾自干起自己的活,洗起袜子和内衣来,嘴上则一言不发。
当然,在阿瑟患淋病期间,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工作的,因而我暗自盘算,最好能编造出一个中听的理由哄一哄艾洪。我有了一个理由,对他说适合阿瑟这样水平的职位眼下还没有空缺。尽管这肯定会让老头子听起来不那么顺耳,因为这关系到他过去为阿瑟感到自傲的优越感。但这种说法听起来倒也合乎情理,他们不能给阿瑟这样的人物随随便便地安排一个碰巧有空缺的一般工作。
至于露西·麦格纳斯(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别的人),我仅仅感到有点奇怪,并没有把她来访的事放在心上。直到事隔几天之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敲门声。她来得实在不是时候,当时索菲·杰拉狄思正穿着衬裙坐在我的床上,我们俩正在说着绵绵情话。索菲听到后大吃一惊,我连忙说,“别担心,宝贝,没人会来打扰我们的。”我这话她听了很高兴,于是我们接着便开始接起吻来。可是弹簧挂钩的环链响个不停,在欢爱时传来这种声响特别让人难受。除了这个古怪的敲门人之外,这声音会把任何人都给撵跑的。那女人在门外叫道,“奥吉——马奇先生!”这不是露西·麦格纳斯的声音,原来是西亚·芬彻尔。不知怎的,我记住了那声音,而且立刻分辨出是谁。我起身下床。
“嗨,穿上睡袍,”索菲说。才进行到亲吻阶段,另一个女人就已在门口叫唤,她感到十分扫兴。
我把头伸出门外,用肩膀和赤脚挡在门口。真的是西亚。她曾在那张条子上留言说,我以后还会见到她。现在她果真来了。
“很抱歉,”她说,“可是我已经来过两次了。我想见见你。”
“我想,只有一次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雇了一个私人侦探。那个姑娘没告诉你我来过两次,她现在跟你在一起吗?你问问她。”
“不,不是那一个。你真的去找私家侦探了?”
“我很高兴不是那一个。”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那张机敏的脸,跟我记忆中的已经有所不同,清秀但神情不够沉着,颧骨宽阔,脸色苍白,鼻孔张得老大。我想起咪咪曾对我说过,她爬楼梯时有点气喘吁吁,这一定也是因为发现我并非独自一人但她决不灰心失望之故。她身穿一套棕色绸衣,上面有非常醒目的水纹图案;不管怎么样,她仍想要我注意她的衣着。但与此同时,她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和插着花饰的帽子在颤动,我感到她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她那挺括的绸衣也不断发出颤动的窸窣声,如同海水擦过船舷的沙沙声,声音虽小却显出海洋的广阔和深邃。
“这没什么,”她说,“你怎么能想到我会来呢?我并不指望我们……”
我觉得根本没有要她宽宥的必要,仿佛我应该一心等着她似的。我原本完全有权对此付之一笑,但我不能那样做。我原本认为她是个脾气古怪的阔小姐,她惟一的大事是跟她妹妹竞争。可是现在我不能再继续这样想了,因为不管事情是怎么开始的,现在显然是另一回事了。虽然激发你开始的动因并不太好,可是一旦进行起来,便会找到更好的理由。
她也许就是这样,但我没法断定主要的理由是什么,是崇高的思想还是病态的心理,她这是在跟个人的傲慢自负作斗争,还是撇开个人,与束缚年轻女子的种种社会偏见作抗争——那些像铁钉般尖利的习俗可怕地戳在社会中更为软弱的女子身上。我的意思是说,她是奋力抗争,还是出来找个折磨人的机会。不过,不管从哪种意义上说,这决不是我所想到的或感到的全部。要不我早就把她给撵走了。因为我太喜欢索菲·杰拉狄思了,不会只因自己感兴趣或受到奉承而抛弃她。或者是因为我看到一个机会,可以通过她姐姐跟埃丝特·芬彻尔重续旧情。我早就说过,我这人一向没有记仇积怨的本领。可是突然之间索菲变得和这事毫不相干了。
“你在做什么?”我转身问她。她已经穿好鞋子。我看到她举起双臂,那件黑色套衫落在她的肩上。她柔软地扭动着身子往里钻,把它拉过胸部和臀部,然后摇了摇头,把头发甩开。
“亲爱的,要是这个人是你想要见的……”
“可是,索菲,今天晚上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我只是在婚前纵情欢乐一番罢了,是不是?也许你也就要结婚。我们只是一段露水姻缘,对吗?”
“你别走,”我急切地说。可是她全然不听,而且在她抬起膝来系鞋带时,特意遮住大腿根部不让我看到。因为我的口气听起来不够坚决,通过遮掩她那赤裸大腿这一举动——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带着一种低头的屈从。她已从恋人那欲焰的烈度上退缩下来。要想重新拥有她,我意识到势必要通过无数次考验,也许最后只有求她嫁给我才能如愿。于是我心中暗自承认,她走是对的,因为我已经再也不能真诚地奉献那种使我们相聚在一起寻欢作乐的情意了。
一张纸条从门底下塞了进来,我们听到了西亚离去的脚步声。“至少她的脸皮还没有厚到站在门口看我走出去,”索菲说,“不过她明知你有伴儿在一起却还要敲门,脸皮已经够厚的了。你是跟她订婚了还是怎么的?还是去看看你的字条吧。”
索菲彬彬有礼地跟我告别,她吻了一下我的脸,但不肯让我回吻她,也不要我送她到大门口。因此,我仍光着身子,坐在帆布床上,置身在从高高的窗口流进来的五月夜晚的空气中。我打开那张字条,上面写着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还写道,“明天请给我来电话,别生气,因为我实在不能自已。”
我一想到她对自己脸泛妒忌而感到羞愧,以及我赤身裸体到门口跟她说话时她心中有多难受,便一点也不想生气了。老实说我还不由得感到颇为得意。尽管像她那样准备跟索菲争个高低,而且自认为只有她才有适当的爱的资格,这似乎有点霸道。于是后来我又有了一些其他的念头。比如,我是否有为表示好意而坠入爱河的危险。为什么?因为爱情这般珍奇罕见,所以要是一个人对人动了爱慕之心,对方就得屈从?是不是对方这会儿没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这样想实在显得荒唐可笑,可是当时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搅得我心情激荡,其中包括树梢上嫩叶挣破厚厚的红色叶鞘时发出的卜卜声。我认为,一个女人的事业必定只有爱情,或者,在另一种时候,只有孩子。我让这种想法在我轻松愉快的心情中既作为一种娱乐,同时也是一种异议。而且这种轻松愉快的心情——我本应从“重为轻之本”这句至理名言中得到教益。首先,优雅出自内心的深藏。可是智慧必须扩散,和各方面交织。这也可以指那种淡淡的微笑,它只不过是沉重心情的一点流露而已。或者用演员的小动作以博得笑声来掩饰严肃的内容,也是这么一回事。就连一个笃信宗教的人,有时你也会发现,他是以玩笑的方式跟耶稣沟通的。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熟,还是老样子,时而在被子里面,时而在被子外面。被褥仍有索菲的脂粉味,或者是她身上散发出的其他香味。因此我就像是裹着她的被子睡的。刚醒来时,我以为自己睡得很安谧,而且早晨阳光明媚。可是我错了,我记起曾做过噩梦,梦见豺狼想越过埃塞俄比亚的哈勒尔[8]的城墙,去吃死于瘟疫的尸体——这是从阿瑟留下的一本书里看来的,作者是他喜欢的一位诗人。我听到咪咪在楼下打电话连骂带叫,虽然这只是某种普通的谈话。这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美得几乎可以用手捡起来,院子的各个角落都盛开着各种鲜花,生长在那些废铁堆里和破旧的锅炉之间。红色的花朵在白昼强烈的阳光下,使人眼花缭乱,几乎像疾病的毒力似的侵袭着你的心,那些使你咯血、痉挛的疾病,然而只顾寻欢作乐同样也会使你腐败堕落。我的脸疼痛难熬,仿佛鼻子遭到猛击快要流血似的。我朝四下看了一眼,感到气短胸闷,似乎血液过多,预感到即将因而患病,还是赶紧放血为好。我的手脚也都有这种不祥之兆。我几乎像块石头似的走出门外,可是就连铺石的路面也通过皮鞋磨痛了我的脚。我全身的血管都像灌满了铅,血越流越慢。就连在小店里喝杯咖啡,也像受监禁似的感到受不了。我坐上慢吞吞的汽车来到办公室;我一屁股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伸直双腿,全身都像散了架似的劳累不堪,一直到有规律地跳动着的脚部动脉。我祈求上帝别再让我站起来。门窗都敞开着,这备受践踏的地方安静得如同重开舌战之前的法庭,得以有短暂的机会散发掉那股霉气。过不多久这儿又会人声嘈杂,现在是佛兰德战场上的炮弹撕破天空前的沉寂时刻。既不需要吐痰或清嗓子的百灵鸟,远走高飞了。
可是,当天的工作已经开始,我心神不定,简直无力应付,感到就像在快步跺脚和跳舞一样;如同在跳一支疯狂、无情的华尔兹,两人搂得紧紧的,都想把对方累倒;或者像跳单人木屐舞[9]或疯狂蹦跳的塔兰台拉舞[10];或者是几乎像失去意识似的软弱无力地东倒西歪摆动着;也像面容庄重呆板毫无表情、脚跟使劲跺着的塞吉狄拉舞[11];还像德国农奴爱跳的踢足舞;身子蹲着跳的哈萨克舞;青年人跳的间有停顿和滑行步子的华尔兹以及查尔斯顿舞。我面对着这一切,尽可能避免站起身来,除了不得不去厕所小便,或者是饥饿难当时,去楼下台球房的午餐柜台,可是那绿色的台毡使我感到头晕。而且我一点没有胃口,只感到一种揪心的痛,这并不是因为饿。
当我再回到办公室时,已有一批新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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