姆的犬类服务社的狗臊味还要让人受不了。我对贫民区的状况虽然像印度人对大象一样熟悉,可是所见到的情景,就连对我来说也完全是陌生的。各种各样的人情气味,从沁人心脾的到令人作呕的,都以不同的程度追随着我。凡是你所能想到的一切想像、激情甚至是谋杀,全都包藏在这表面看似单纯、平常的状态之中,简单粗俗得就像一个家庭主妇在波兰人商店里挑选卷心菜,一个酒徒把一杯啤酒举到自己那张苍白、呆板的脸前,或者是一个店主把女式灯笼裤和弹力衣挂到服装橱窗里。
这个工作我一直干到冬末,这时,一向留心这类事情的咪咪又有了新的主意。她认为在刚刚兴起的产业工人联合运动中,也许可以为我找个事做。这是在首次静坐罢工后不久的事。咪咪是产业工人联合会的餐馆职工工会的早期会员。倒不是因为她对她所工作的单位有什么特别不满,而是因为她相信工会,并且跟她所在的工会一个名叫格兰米克的组织者关系密切。她介绍我们相识。
格兰米克并不是那种说不上三句话就动手的粗汉,有许多方面都跟弗雷泽及赛维斯特相似。他是个大学毕业生,谈吐斯文,有点像为城市贫民区服务的福利团体中努力工作的牧师,对小流氓也态度温和,习以为常,这会使你感到有点遗憾。他的上身笔挺,但两腿相对较短,走起路来步履快疾,足尖朝内;马马虎虎地披在身上的那件双排扣长外套邋遢不堪,一头浓密的头发,是个和蔼可亲,甚至有点脆弱的人。然而,他可不是个对手们轻易对付得了的人物。他遇事应付自如,从不张皇失措。他坚毅、精明,对诡计骗术也略知一二,有时也会来两下。
我给他的印象很好,他承认,我可以成为一个组织者。他对我的态度确实非常好。我觉得我所以能给他留下好印象,不能完全归功于我自己,而是他正想方设法在追求咪咪。
可是,出于种种原因,我渐渐地对格兰米克越来越敬重。虽然他来来去去并不显眼,在餐馆的门廊和路边服务站的过道里并不特别惹人注目,可是每当事情到了紧要关头,他能果断地采取行动,对自己造成的局面毫不畏惧。我也佩服他有先见之明,情况还没有明朗之前,他就已胸有成竹、是非分明了。
“是的,他们正在招雇组织者。他们需要有经验的人,可是到哪儿去找这种人?问题迅速成了堆,发生得太快了。”
“奥吉正是你们应该雇用的那种人,”咪咪说,“他能说工人们的语言。”
“噢,他真的能说?”格兰米克看了我一眼说。听到咪咪这样替我吹嘘,使我禁不住笑了起来,我说我不太清楚自己讲的是什么语言。
在我开始干上这一工作后,我很快便发现这并没有什么影响。人们都争先恐后地踊跃加入工会,这种迫切的情绪几乎可以说出于本性,如同调换蜂箱时出现的繁忙纷乱场面,全都一心一意想达到自己的目的,由于意识到是他们自己的意愿才起来罢工和抗争,所以他们特别容易动肝火。这想必跟大迁移、争地运动或淘金热十分相似。惟一的不同是,这一次的目的在于争取正义和公道。声势浩大的罢工运动爆发了,人们在机器旁坐下来开会,会议非常严肃。这是汽车和轮胎工业罢工的情况,我觉得这一行动影响深远,它一直波及贫民区里最被人看不起的餐馆洗碟工。
我坐在工会办公楼的一张桌子旁,开始了我的新工作。这幢楼位于阿希兰德大街,它并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种粗陋之地,而是坚固得像一座银行大厦,里面甚至还有一个餐厅和一个台球房——在地下室里,很小,只供工会会员娱乐活动用,当然不能跟艾洪的台球房比。我原本是格兰米克的内勤工作人员,负责接接电话,处理处理办公室的事务。原来以为工作不会太忙,可以逐渐掌握我所应该知道的事。谁知情况并非如此,人们纷至沓来,要求立即采取行动。有个满手伤痕的老厨工,浑身的油污厚厚一层,跟矿工或隧道工身上的泥浆不相上下,他要我去见他的老板,要我马上就去;或者是来个印第安人,交来一份用诗歌写成的申诉书,它写在一只浸透炸面圈油的纸袋上。在我的房间里,没有一把椅子是空的,这个房间跟专门接待大企业职工的大办公室相隔很远。不管我怎么躲藏,都无济于事,我哪怕躲在钢板的库房里,凭着一点点暗示,也能被人找到。或者是留下了隐约的痕迹,使夜蛾迅速飞过十英里毫无线索的荒野跟踪而来。
来的有在各家旅馆工作的希腊人和黑人女服务员、勤杂工、看门人、衣帽间职工、女招待以及金色湖畔地区那些餐馆的经理等专业人员,那些地方我曾开载狗车去过,因而比较熟悉。各式各样的人物不断到来,地下管道工、管仓库的、烧锅炉的都纷纷露面,还有维修工、快餐店职工,还有头戴凹顶软毡帽、俨如大公爵的法国人,自称是“美容厨师”,活像是个歌手,不摘下手套就在名片上签名。此外,还有一脸瘾君子苍白脸色的吸毒老头,手持早期世界产业工人工会会员证的人物,拿着介绍信来说明她们所提要求的东欧移民妇女,各种各样有着饱经沧桑面孔的人,体弱多病的人,醉醺醺的人,有的茫然失措,有的天真无邪,有的一瘸一拐,有的缓缓而行,有的精神错乱,有的固执偏激,从全身烂透的麻风病人到充满活力、腰肢笔挺的漂亮女人。因此,要是这些人跟组成薛西斯国王[1]或君士坦丁大帝[2]大军殿后的那些人没有相同之处,那么新鲜事物就一定产生了。但这些人留给我的印象是有一种古老陈旧之感。我以为幸福和欢乐是永远不变的,可是它们的反面会有多大的变化呢?
我和这些人周旋,签发证件同意他们入会,并向他们解释入会后应该做些什么。做这些工作时,态度并不全是和蔼可亲,认真细致,在大多数情况下都非常草率仓促,特别是当我想抽身外出的时候。可是他们的要求十分强烈,都认为算账的时刻已经到了,他们一心想把你拖离办公室的桌子,要你跟他们一起走。可是我只能答应保证去进行调查。
“什么时候?”
“很快,尽快去。我们积攒着一大堆事要办。不过很快就能去。”
“狗娘养的东西!那班家伙!我们这就等着收拾他们。你真该去瞧瞧那个厨房!”
“我们一定会派个组织者跟你们联系。”
“什么时候?”
“好吧,不瞒你说,我们现在人手不够,因为突然有这么一大堆工作要做,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力。不过你们要随时做好准备,叫你们那儿的人填好意见卡,准备好你们的要求和申诉意见。”
“好的,好的。不过,先生,什么时候能来人?老板打算向美国劳工联合会发去呼吁,跟他们签订一个合约。那可也是个组织哩。”
我一直试图跟上级商议一下这一危险情况。不过当时旅馆和餐馆是他们的次要工作对象。他们抽不出时间来处理这方面的事,处理正在举行大罢工的零售商店店员以及迁移在外的芝加哥高地服装店店员的事等等,已使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可是他们又不能撇下这些新会员不管,只好尽量稳住他们,直到他们准备拿出必要的时间和财力来处理。简而言之,格兰米克和我是奉命坚守在这一线的人。我多少学会一点他的工作方式。他通常是一口气连续十一二天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然后有两整天谁也找不到他。这两天时间他躲在他母亲家里,睡大觉,吃牛排和冰淇淋,带他母亲去看电影,或者自己看看书。偶尔,他也溜去听听课。他也在学法律。格兰米克可不想让自己完全丧失私人生活。
我积极投身于这种繁忙的工作,由于我跟西蒙的关系已经破裂,现在正需要有这样的事情干。下班之后,我就乘电车外出巡访上夜班的厨师、洗碟工及旅馆员工——这些夜晚正是下北区街道上枝叶一片新绿的时候,在富勒顿大街或贝尔蒙特大街,梓树的钟形白花在枝头盛开,连飞尘都有了甜香,电车似乎都变得跌跌撞撞的,仿佛出了轨。许多职工都特意要你晚上去走访,这时他们可以无拘无束,畅所欲言。这样的密谋策划是很有作用的。当时激进思想很流行,这些人由于上夜班彻夜不睡,一直可以思考问题,他们盼着有机会把久积心头、滚瓜烂熟的话一吐为快。我的看法是,像往常一样,他们的论调中灼见与谬论全都存在。不过,按我的地位对此不便置评,我的任务只是推进工作。其中有些人明显摆出郑重其事的样子,我猜测,他们想要我有比眼下更让人望而生畏的架势。我心里明白,我看起来似乎太嫩,气色太红润,身上烟味不浓,面色不够饥黄。不像能体会他们奋起抗争的心情。我的态度也太随便,太亲热。他们盼望的是一位能煽风点火的神秘人物,能为他们筹划挺身奋起、高呼造反的时刻。可是,没想到飘然而入的却是我——我知道,有时候我的气色、我的竖起的头发以及轻松的态度,会引起他们的反感。但对此我也无可奈何。
偶尔他们还会要我出示证件。
“你是他们从总部派来的?”
“你是艾迪·道森?”
“是的。”
“我是马奇。咱们在电话上通过话。”
“是你?”道森说。我知道,他原以为见到的是个脸色灰黄、两腮塌陷、精明干练的人物,一位煤矿区、油矿区或者新泽西纺织业罢工运动中的老工人。是的,至少是这样——从他身上一眼就可看出,是个在帕特森监狱中耗尽青春活力的人。
“你不必担心,我很可靠。”
于是他只好顺从了。是我在电话里的声音使他产生了误解。我至少可以做正在德雷克大饭店或帕尔默大厦忙于点火作乱的高层领导人物的传话人——因为对艾迪·道森来说,是个从地道中运来炸药的人。
接着他对我讲了要我向上级报告的情况,并给了我一些指示。
“我要请你在这儿安排跟你们的最高领导作一次会面。”
“你是说跟艾凯先生?”
“你告诉他,我可以把全体职工召集起来,不过在罢工之前,我们,我们大家先要跟他谈一谈,这样可以使我的人增添信心。”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你们要罢工呢?也许你们会达到你们的要求。”
“你知道这个臭虫王宫是属于谁的吗?”
“是不是一家银行?还是破产事务管理局?大多数这种小旅馆——”
“是属于一家叫哈罗威公司的。”
“卡拉斯的?”
“你认识他?”
“是的,我认识,巧得很。我曾给保险经纪人艾洪做过事,他们是姻亲。”
“是他替这儿办的保险。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地方吗?是个快速打炮的地方。”
“是吗?”我说。这时我看到他那宽大的前额在金色头发的光影下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满头是汗,他下意识地伸手紧抓住粉红条纹衬衣擦了擦手,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如果这是个问题,那是警察的事。你总不想让产联跟他们搞联合吧,对吗?”
“别说傻话了。我是说麻烦都得由我来担当,因为我是值夜班的。不管怎样,既然你认识卡拉斯,那你可以跟我说说,要他满足我们提出的条件到底容易不容易。”
“他是个相当蛮横固执的人。”
“等我把职工们都动员起来做好准备以后,你去请艾凯先生抽出几分钟时间,好让我们跟他谈谈。”
“这事我们可以安排,”我回答说,其实我跟艾凯先生并不熟,连进出厕所时也从不打招呼。可是现在我竟代表他。
在快餐店里,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更受人信赖,也更受人尊敬。在厨房里干活的尽是些老人——他们住廉价小客栈、住会馆,到场的代表名字签得又大又醒目。他们可不像穿条纹衬衣的道森那样满腹牢骚。其实道森对卡拉斯的情况是相当了解的,知道他如何榨取利润,因此既恨又眼红。他也盼望自己能过上时髦的生活,穿上犬齿格上装,拎着小提箱,挂着望远镜,拥着一个满脸傲气、高大漂亮的女人招摇过市。
就拿其中在范布伦街一家小快餐店里的一个老工人来说吧。我应他的请求穿过一条小胡同去他那儿,沿途铺路的大石板上散发着一股尿臊臭,我隔着窗子先给他打了个招呼。他非常谨慎,对我歪了歪头作为答复,别人看到了还以为这是个无意的动作。后来,我们在厨房的门口悄悄谈了一阵,其实我们在他下班后谈也一样,只不过他大概想要我看看他的工作环境。在夜晚星光照耀下的小巷里,他那双长年累月洗盘子的手皮肤红肿,人疲得像匹瘦马,牙齿长长的,两眼水汪汪。他散发出一股食物的难闻气味,使你疑心走近了一只垃圾箱,不论在他的衣服上、整个身子上或者在他的呼吸里以及就在我鼻子底下的头发里,都散发出这股臭味。在他那脆弱的脑壳里,他的脑子正漏洞百出地在思索。我看起来像不像个他想像中的工会组织者这一点,他是不是也像道森一样看得很重?他想尽自己的菲薄之力为匡正冤屈做出贡献,所以只要能在办公室里找到我,或者我竟然来到这臭气熏人的小巷里跟他谈话,并接受他暗暗塞给我的其他要求加入工会的人的名单,他就心满意足了。我按理应该到那些霉味十足的房间里去找他们。在我给西蒙做事时,为了招募搬煤工人,也曾去过那些地方,当然使命完全不同。我没有必要认为自己已经改弦易辙,现在去那些下等旅馆是为了光明,而不是为了黑暗。在那些日子里,当我对自己的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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