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她怎么啦?过得不顺心?她运气不好。”
“是啊,很糟糕。”
“可是不!不完全是运气,”他说——他所不能容忍的事情之一是你随声附和他的意见,“你注意,人们总是让同样的事一再发生,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对咪咪的态度跟那医生的态度有点相同;这是女人的麻烦,他们俩都不把这摆得很高。不过凯约要比那个医生聪明得多。现在他站在我的房间里,穿着背心,被体重压得平平的脚板上没穿袜子,头发披散在肩上,从他那张肥胖的大脸上可以看出,每一个不拉他一把帮他达到目的的人,都要受到责备——换句话说,他是个偏见极深的人,可是他心中依然有着极其强烈的正义感,有一条始终保持畅开的通道。
“不过——你明白,每个人在他所选择的事物中都有苦处。在自己所选择的事物中的苦处。耶稣就是为此遭难的,就连上帝在他选择的事物中也有苦处,要是他真的想做人类的上帝,一个有人性的神。她也是因此陷了进去的。”他极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那是耶稣。别的神则连连成功,他们的辉煌业绩迫使你甘拜下风。那班家伙才不关心你哩。你瞧,真正的成功有多可怕,简直不敢正视它。倒不如先把一切毁掉,一切都得来个改变。除了全都混杂在一起的以外,你别想找到一个纯洁的欲望。我们都在逃避可以认为是纯的事物,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表现出这种失望情绪,仿佛是为了要证明混杂不纯的东西必将取得胜利。”
他总是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那对马眼似的大眼睛,无论对至理名言还是夸夸自谈都会感到惊奇,就像马一样,不管对荒唐可笑的东西还是极为重要的东西都会胆怯惊退。我觉得他的话很有意义,知道其中有一定道理,因而尊重他,把他看成是启迪思想的源泉,尽管他本人皮肤黝黑,有点脏,眼睛旁边绿一块蓝一块的,但还有点光泽。他两手按着自己肥大的屁股,朝我看着;他那张脸上原本有的一点美,已作为虚假的东西给抹去了。所有人都得屈服让步,这是装出来的,我看得一清二楚;同时还附带警告说,希望过多是一种致命的通病。是的,这种有害的奢望在种种邪恶下面通过,还让它们一直存在着。我已经有过足够的教训,一看就能识别。所以我既被凯约的观点所吸引,又对它加以抵制。他从不承认人世剧场中画得五颜六色的天空,总是凭着髓和脑那缓缓星移的清晰的灰雾,倾心于外面那繁星点点的真正苍穹,一个原样的银河。
不过我也有一个想法,你还是不要采取这么广泛的使得人类无法生活的立场,也不要把使你毁灭的那些不可调和的事物混在一起,而首先要设法找到你可以共同生活的人。而要是最高贵的人物光临那个空空荡荡、热气闷人的小酒馆,里面苍蝇乱飞,吵闹的收音机播送着球赛和啤酒广告,你除了接受这种混杂并说不完美永远存在之外,你还能怎么样呢。所有伟大的美也是如此。我擦破的眼球看上去总是有伤痕的。神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现。
“要是你探究一下其中的道理,”我对凯约说,“这些混杂物的存在可能也是有道理的。”
“未必真的如此,”他回答说,“你不会想要生活在银幕上吧。等你懂得这一点,你就有所长进了。要是我没看错你的性格的话,你也可以走到这一步。你并不怕有所信仰。我所不明白的是,你干吗要把自己弄成一个花花公子。尽管这样是混不下去的。”
咪咪听到我们在谈话,便唤起我来。我回到她的身边。
“他想干什么?”她问。
“凯约?”
“对,凯约。”
“我们只是随便聊聊。”
“你们在讲我。要是你对他说了一点情况,我就宰了你。他要找的就是证明他正确的证据,他要是可能的话,他的那双大脚会踩过我的胸膛。”
“这是你自己没有保守住秘密,”我说,不过尽量把话说得轻柔些,现在不是对她回嘴的时候,她躺在那张有那么多铁铸果核和缎带蝴蝶结的铁床上,狠狠地瞪眼看着我。
“我要说就说,但我可以叫你别说。”
“别着急,咪咪,我不会说的。”
不过,第二天我还是不得不请凯约代为留意一下咪咪,因为不知道她会出现什么情况。不管白天在煤场的办公室里,还是晚上在麦格纳斯家的宗亲会晚餐会上,我都心神不定,为咪咪担心。每月一次的晚餐会在闹市区的一座栎木屋内举行,我一连往寄宿舍里打了几次电话,但除了欧文斯谁也没找着,这老头一发起火来——他当时正跟咪咪闹别扭——便会冒出威尔士口音来,我根本听不懂,再打电话也是白费钱。露西想要在聚会后去跳舞,我推托太累了没有去,其实我用不着假装太累的样子。我告辞回寄宿舍。
咪咪在我屋里,而且还有了好消息。她身穿一套黑白两色的衣服,头发上扎了条黑缎带,坐在我的房间里。
“今天我动了动脑子,”她说,“我开始问自己,‘有没有合法的方法来办这件事呢?’不错,办法倒有几个。一个是去看精神病医生,设法使他诊断说你神经失常。他们是不让疯女人怀孕生孩子的。有一次,我就是靠这个办法逃脱了刑事责任,法院里有案可查。不过我现在不想这样做了,因为弄不好会装得过分露了馅。所以我决定,让装疯卖傻的办法见鬼去吧。另一个办法是,要是你心脏衰弱或者有生命危险,他们就会给你弄掉。因此今天我去了门诊所,对医生说我觉得自己怀孕了,但是很不正常,浑身总觉得不舒服。有个家伙给我作了检查,他肯定说我是输卵管怀孕。所以我还得进行一次检查,要是复查结果仍是这样,他们有可能给我动手术。”
这便是使她欣喜若狂的原因。她已经一心指望着这一招了。
我问她说,“你是怎么装的?临时去看了书,记住输卵管怀孕的种种症状,然后讲给他们听吧?”
“小家伙,你怎么能这样想!你以为我胆大到那个地步?你以为我敢走进那儿,对他们讲些老掉牙的东西,就能骗得了他们?”
“在门诊所里,有些事情是可以骗过他们的。这我可以告诉你。可是你得当心你要走的下一步,咪咪。你别想骗得了他们。”
“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他们也这样认为,而且我确实有一些症状。不过我决不回头,我还可以去找那个兽医。”
随后的几天,由于我又是晚餐又是聚会,日程排得满满的,没法一直照看她;等我过去看她时,不是深夜就是早上六点半我上班之前,这时她困得不想跟我多说话。我进去摇醒她时,她似乎立刻就知道放在她肩膀上的是谁的手,以及问的是什么事,便像在睡梦中似的回答说,“不,没什么,没什么效果。”
冬季过得真快,已到十二月下旬,早晨烟雾迷蒙,天色昏暗,我穿着高统套鞋跌跌撞撞地下了楼——通常总是迟了——我顶着从低垂天空的裂缝中渗出的仿佛重又回来的夜色,朝汽车站走去。九点钟,第一阵生意忙过之后,我可以赶到玛丽的快餐店去吃早饭。快餐店的四壁镶有稍加装饰的铅皮护墙,墙边摆着几张单扶手的椅子,由于室内的设施装得高,所以光线不足。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正在玛丽的店里歇口气,她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放歌剧,是纽约台播放的。那激昂奔放的演唱虽然没能打动我,但声音在我耳边缭绕。这是一种你以前得付钱的娱乐服务。就像关在布鲁日[20]监狱中的一位勃艮第公爵[21],要一个画家在他的囚室中画满金色的神像和祈祷场面,以减轻不见天日的幽暗一样。这种给予患难者的援助,现在几乎到处都免费提供,无论是在杂志上还是在广播中。总之,除了那激昂纯正的歌喉,别的我什么也没听清。
哈贝·凯勒曼派来一个装煤工对我传话说,有位女士打电话找我。
电话是南区一家医院的护士打来的,是传咪咪的话。
“医院?出什么事了?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住在那儿了?”
“从昨天起,”那女人说,“一切都正常,但她说想见见你。”
我告诉了西蒙,他怀着疑惑、讥嘲、责备的神情听着,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驳斥我必须提前下班去医院看朋友的解释了。
“哪个朋友?你是指你同宿舍的那个放荡女人,那个风骚的金发女郎?伙计,你眼下要干的活太多了。你怎么会跟她搭上的?想同时应付个女人,我看你跑得未免太快了,是不是?怪不得你近来气色这么难看。要是一个不跟你上床,你就可以跟另一个抓紧时间。恐怕还不只是上床的事吧?哼,你就是这样,又掉进情网!你还挑不起爱情的担子,挑不起!为了一个女人的那东西,你得付出多大代价?你跟一个小妞上床,就得照顾她一辈子吗?”
“你根本用不着说这种话,西蒙,这毫不相干。咪咪病了,要我去看看她。”
“小伙子只要有女的可以睡觉,我看就用不着急急忙忙结婚。”哈贝说。
“这件事要是传到他们的耳朵里,”西蒙背着哈贝说;奇怪的是他的神色有点异常,近乎得意和欣喜大大超过别的感情。我看出,他已经暗地里盘算好如何来处理这一切后果,他将声明跟我断绝关系,这样将对他毫无伤害。至于他结婚那天晚上所说的打算,即我们俩合作共图成功的那一套,无疑他已经作了改变,决计还是一个人做主独自来完成为好。
不过我当时没想这么多,一心只惦念着医院里的咪咪。我敢肯定,她一定按自己的计划蒙骗过医生了。
近黄昏时,我在病房见到了她。我刚进门,她就打老远把手指捻得啪啪直响,还想在床上坐起身来。
“你动过手术了?”
“啊,当然!你不是知道我要动的吗?”
“嗯?至少,事情过去了吧?”
“奥吉,我的手术白做了。一切完全正常。这事我还得从头再来。”
开始我没弄明白,我觉得自己又笨又傻。
她带着恶作剧式的幽默和深深的痛苦对我说:“奥吉,他们都进来向我道喜,祝贺我将会生下一个正常的婴儿。原来不是输卵管怀孕。医生、实习医生和护士们,都以为我会高兴得发疯,弄得我就连对他们骂上几声也不成。我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我的计划破产了。”
“可你干吗要做手术呀?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你编造了那些症状。”
“不,我只是没敢肯定。我一点也没有编造,我是有一些症状。也许是那一针引起的。他们认为有可能是输卵管怀孕时,我真担心他们不给我做手术了。后来我想,把我弄到手术台上,他们一定会给我弄掉的,可是结果没有。”
“他们当然不能动,这是不允许的。打从一开始,全都是因为这个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我原以为我可以硬闯过这一关。这是我的一个高明打算。”她现在已经不哭了,不过眼睛已被咸津津的眼泪水渍出许多红丝,鼻子也被渍得又红又痛。可是从她那坚毅的漂亮脸蛋上可以清楚地看出,在坚持应该为爱情作出奉献的观点方面,她的贵族派头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有所增加。
“你得在床上躺多久,咪咪?”
“我不打算像他们说的那样躺那么久,我办不到。”
“可你非办到不可。”
“啊,不。已经迟了。再拖一下就不行了。你去见一见那个人,替我在下周近周末时约定一个时间。到那时我就可以去了。”
我觉得这样做很不对头,但又阻止不了,对一个人竟敢这样来对待自己的身体,我不禁露出惊骇的神情。“哟,你以为一个女人就该比这样娇嫩,”她说,“我老是忘了你快要订婚成家了。”
“可是你就不能至少等到他们让你出院吗?”
“他们说得十天,在床上躺那么久,只会使我的身体更虚弱。不管怎么说,在这病房里我受不了。护士们对这桩喜事都那么兴高采烈的。我实在受不了。我变得越来越紧张不安。你有钱吗?”
“不多。你呢?”
“连我所需要的一半也没有。借也借不到多少。我知道,那家伙少一块钱都不肯给我动的。弗雷泽同样也没有钱。”
“要是我能进他的房间,我可以拿点他的书去卖。他的有些书是很值钱的。”
“他会不高兴的。而且你也进不去。”她打断了自己的思路,深切地朝我看了一眼,淡淡一笑说,“你站在我一边,不是吗?”我认为完全没有回答的必要。“我的意思是,你能够理解爱的意义。”她充满真情地吻了我一下,为我感到骄傲。当着众人的面,包括女病人、探病的等其他人。
“好吧,”我说,“我们可以等借到这笔钱。一百块钱你还差多少?”
“我至少还需要五十块。”
“我们一定能搞到的。”
我所知道的最容易的筹钱办法——容易得我都为之得意——就是偷书。我用不着去求任何人,特别是西蒙。
我立即赶往闹市区。天色还不晚,到处灯火辉煌,冰雪映射。在座座工厂里,几乎所有的窗口都颤抖着灯光,在那摧毁后又复苏的大草原上,顶出积雪的冬草,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歪,被严寒冻成了冰棒。寒光波涌的湖水,一片蔚蓝。还有那铁轨,稳稳地滑向夜色之中。
我来到瓦巴希大街的卡森百货公司,书籍部在底层。一群群晚来的顾客在圣诞小铃铛和银色常春藤下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我按规矩不多逗留,以免引起人们注意。我知道该拿什么书,一部很难得的柏罗丁[22]的著作,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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