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在早饭时琢磨下一步新的策略,这也许使得他把全部心思扑在那些最基本的细节上,或者是那些以吨计的小笔买卖上;要不就只是稍微考虑一下大原则,把细节全都留给下属们去处理——只要他们(主要是我)可以信赖的话,他就会这样做。有时他又想做个有钱的耶稣会教士;或者是想凭个人奋斗白手起家;这最后一着是他最不坚定的想法,但却一直缠着他挥之不去。我对他说:“哦,可你不是亨利·福特[14],你毕竟已经娶了一位有钱的姑娘。”“可问题是,”他说,“你得受多大的罪才能弄到钱,得下多大的工夫。并不像阿尔杰[15]的书中说的那样”——这使我想起西蒙曾多么爱读书——“用一枚五分硬币起家,结果发了大财。可要是你搞到一笔钱,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来个孤注一掷?”不过这只是理论上的探讨,而且像这样的讨论,我们之间是越来越少了。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得从他那厌恶的眼睛中看出他的理论是什么,我在哪些地方没有符合他的理论,在哪儿没跟上,落后了,或者理解错了。
所以,那些日子我倒霉透了,在那种特殊心境里,有的只是煤场的形状,围栏的样子,煤堆,机器,磅秤窗,还有我司秤的地方那根有黑色刻度的黄铜长秤杆。这些东西,以及干活的人,买煤的人,来办事的警察,机械设备和铁路运输经纪人,推销员,全都钻进我的脑子里。我决不能报错价,算错账,或者在交易中出任何差错。咪咪·维拉斯有天夜里听到我说梦话讲到价钱,便跑到我房里来问我是怎么回事,就像在电话里交谈似的。到了早上,她把那些价格报给我听,结果一点也没错。“兄弟!要是你做梦全梦见这些,”她说,“那你的日子一定过得够戗。”要是我愿意的话,我真想坦白承认事情比这更糟,因为西蒙已打定主意要以最严厉的态度对待我,派给我的差使,难度不亚于取得赫斯珀里得斯[16]的金苹果,我不得不为煤渣的事跟管理员争吵,还得摆平他们,对他们贿赂,用啤酒巴结客户,跟经纪人争论运输过程中的损耗容许量,在一片喧嚷的银行里办理手续繁杂的存款,每个人都匆匆忙忙,脾气急躁。除此之外,遇上人手突然短缺时,我还得到小旅馆里去找装煤工,或者到麦迪森街的贫民窟里去求人帮忙。我甚至还不得不到陈尸所去辨认尸体,因为人们发现有个中枪死的人衬衣口袋里,有一只我们煤场的空工资袋。他们掀起他身上的那块粗糙发皱的裹尸布,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他的躯体黝黑僵硬,好像在盛怒中突然死去,双拳紧握着,两腿已经变形,嘴张着,像在喊叫什么,这就是我所看到的。
“你认识他吗?”
“这是尤拉斯·帕吉特。他在我们那儿干活。他出了什么事了?”
“他们说,是她的女朋友开枪打死他的。”他指出死者胸部的伤口。
“他们抓住她没有?”
“没有,他们根本没去抓她。他们从来不管这种事。”
西蒙所以派给我这项任务,因为他说我反正要开车接露西出去玩,在回家途中可以顺便办一办这桩事。回家后,我急急忙忙地换上衣服,只是洗了洗脸上、脖子上和耳朵上明显的脏处,别的地方都来不及洗了,从脚跟和脚上起,全都沾满煤场里的煤粉。就连眼角处也还留有我没擦到的黑乎乎的地方。我尽管肚子很饿,可是已经来不及吃东西,因为在陈尸所里花了不少时间,而露西正在等着我。外出办任何事我都没把车开得这么快过,在西大街和麦迪森街的交叉口上险些出了事,向下坡滑行了好长一段路后,我的庞蒂亚克打了转,结果尾部撞上了一辆电车。电车司机在四十码外就看到我了,连忙把车停在铁路桥下的斜坡上,所以撞得不厉害,只是把车尾灯撞碎了,没有发现其他地方损坏。骤然间聚拢来的人纷纷为我庆幸,每逢这种场合总会聚集起一群人的。他们都说我真是幸运,我对此付之一笑,急忙钻进车中,操起方向盘继续赶路。我得意洋洋地驾车到了麦格纳斯家,驶过黑暗的车道,来到尚有积雪的门廊前。我信心十足地吹着口哨走进屋内,把大衣往门内的凳子上一扔,衣袋里的那串钥匙发出悦耳的响声。可是,当露西的哥哥山姆递给我一杯酒时,我突然恍若回到了陈尸所,速度之快大大超过了我来时的车速——我这是空肚子闻到威士忌的酒味造成的——同时也回到了撞车的地点,这使得我沾满煤粉的双腿虚弱发软,无力站住。我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露西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山姆像乙级影片里的主人公一样走到我跟前,他毕竟还是担心,生怕他那位逗人喜爱、乳峰高耸、布娃娃似的妹妹委身给一个孱弱的人。与其说是同情,还不如说是出于这种关心,他俯身望着我,他身上的那件条纹晨衣紧绷在他的臀部。
“我脸色苍白?”我强打起精神说,一面抬起头,“也许是因为我没吃东西吧。”
“哎,真傻。多久没吃了?哟,都九点钟了。”她打发山姆去厨房向厨子要块三明治和一杯牛奶来。
“我还撞了车——差一点出事。”山姆走后,我对露西说,跟她讲了事情经过。
我猜不透是哪种念头在她脑子里占了上风,是深切的关心,还是突然产生的顾虑,认为我是个约拿[17]——眼下我还是个令人愉快的情人。她的预见能力训练有素,每当她需要运用它时,比如在目前,她一定看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即使不是苦难的深渊,也将是厄运不断。“车子损坏得厉害吗?”她问。
“只撞坏了一点。”
她不喜欢我这种含糊的回答。
“是车尾的行李箱?”
“我不太清楚。车尾灯撞碎了,这我知道。别的在黑暗中难以看清,不过大概没有多大问题。”
“今天晚上开我的车去,”她说,“我来开车。你刚出了事故肯定有些紧张。”
于是我们开了她父亲新近送她的敞篷车去北区参加舞会,后来把车停在巴哈教寺院附近的一大片阴影里,在那阴冷的宗教建筑脚下和支离破碎的月光中,互相抚弄、扭动、颤抖。一切似乎都像往常一样,其实不然,要么由于她,要么由于我。我们回来后,她替我担心,要再看看车子损坏的情况。我不愿跟她一起俯身在车后用手指去指出一个个凹痕。我只是用她的车头灯作了检查,接着就关了灯。随后我们来到厅堂里,我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又跟她亲昵地爱抚,确知她还爱着我时,我知道还有一个使我们难以亲密无间的隔阂。她预感到西蒙一定会为汽车撞坏的事大发雷霆——他果然如此——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西蒙的看法可能跟她不谋而合。她不知怎么总对我存有戒心,认为我另外还有想法。我虽然可以吻她的肩膀,抚弄她的乳房,但在那陈设华丽、部分有月光映照的厅堂里,再也没有以往的亲密劲了。老头子正在楼上用鼻子嗅着,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他都保持着警惕。
第二天早上,天色灰黄,淅淅沥沥下着雨,寒气袭人,喷油式火炉又在屋内散发出难闻的闷热,早晨还没过去,我便已筋疲力竭了。我毫不怀疑,一定有办法能像上涨的洪水漂浮起小树枝一样承受这所有的一切,如果你决心要使自己的精力那样横溢四泄,陈尸所和汽车的重压取决于你所具有的水压的承受力。当拿破仑乘坐盒式雪橇从冰天雪地的俄罗斯逃出时,他部下的士兵横尸遍野,身上盖满雪,犹如一群群绵羊,他跟科兰古侯爵[18]谈了整整三天,科兰古因为耳朵上扎着绷带,大概听不大清楚——他的主人也没法玩揪他耳朵的老把戏了——但是从主人那张浮肿的脸上,看出他心胸的深邃,上面漂浮着整个欧洲的大小事务。
的确,这些生意人有着旺盛的精力。问题是燃烧什么能产生这种力量,以及我们可以燃烧什么,不可以燃烧什么。一颗原子的燃烧,北方的原始森林便会像枯枝朽木般化为灰烬。竞争者之火在哪儿燃烧?它的威力有多大?
另一桩事情是,为了别人,打不起精神,为了亲口尝尝鸡蛋的滋味,却可以竭尽全力,爱情就是这样给滥化掉的。
我承受不了所有这些不同的东西。西蒙来到我跟前,为汽车的事把我臭骂了一顿,我已累得没有力气给他回嘴,甚至没有感到他这是冤枉了我。我只是回答说:“你唠叨个什么呀?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故,而且你是保了险的。”
错就错在这里;我本该对撞坏汽车的后壳和那电线拖挂着的后车灯感到难过,问题不在于事故有多严重,而在于我应该知道他在乎这事,我却没有把它放在心上。这就是为什么他会用冒火的眼睛瞪着我,还在俯身低头威胁我时露出他那断了半截的牙齿。我沮丧极了,无力跟他抗争,我没有任何可靠的靠山,不像他,有人支持,有人信任,我的一切都还模糊不清,但也十分倔强。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去,在家看书。根据我们的协议,到春天我就进大学,那时候生意较清淡,西蒙可以不要我做帮手。我依然保持着整个夏天那种靠书本为生的劲头,展开双臂紧握住镜框的两边,转动着这面摄取景象的镜子,把它照向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这时佩迪拉已经替我卖掉了我的大部分书——近来他自己也不再偷书了,他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在一个生物物理实验室里测算神经冲动的速度——我手头只剩下少数几本书。不过,艾洪送我的那套被火烧坏的古典作品丛书,还在床下的一个箱子里,于是我挑了席勒的《三十年战争》,没脱袜子便躺在床上看了起来,就在这时咪咪·维拉斯进来了。
平时,她经常进出我的房间不跟我说话,只是从壁橱里取她的衣物。可是今天晚上她有话要说。她没有跟我争论,只是告诉我说:“弗雷泽搞得我怀孕了。”
“天哪,你能肯定吗?”
“当然肯定。跟我出去。我想和你谈谈,我不想让凯约知道这事。他会隔墙偷听的。”
天气很坏。虽然不太冷,可是风很大。街灯被刮得像铙钹那样乒乒乓乓直响。
“可弗雷泽在哪儿?”我问道,因为最近我对宿舍里的情况不太清楚。
“他不得不走了。他须在圣诞节期间去路易斯安娜参加一个会议,在会上宣读一篇该死的论文。所以他先去探望他的父母,因为他不能跟他们一起过节了。可是他人在哪儿又有什么关系,他有什么用?”
“哦,现在说老实话,咪咪,要是你能结婚,你喜不喜欢?”
她沉默着没有作声,两眼盯着我,等着我把话收回。“你一定以为我很容易张皇失措,”她见我没把话收回,便说。我们还没有走到风里去,而是待在门廊里。她的一只脚歪向一边,一只手从长袖子中伸出抱在颈后,她那张艰难的愉快的圆脸,距离很近地仰望着我。艰难的愉快?是的,也可说是艰苦的乐趣,或者是某种精神方面和肌体方面的东西,连同痛苦使眉梢妩媚地扬了起来。“既然我以前不愿跟他结婚,为什么现在由于出了意外我就该嫁给他呢?我看出你已受到良好的影响。咱们去喝杯咖啡吧。”
她挽住我的手臂,可是才走到拐角处,我们又停下讲起话来,这时跑过来一条小狗,后面跟着它的穿波斯羊皮大衣、戴俄国羔皮帽的女主人。这时出了桩类似令我惊讶的事,这使我想到咪咪拾起打劫者的枪把他打伤的事是完全可信的。也许是因为天气不好,这只小狗弄错了地方,竟把尿撒在了咪咪的脚踝上。她朝那女人大声嚷道:“快把你的狗带开!”但那女人似乎没看清出了什么事。咪咪便一把抓下那女人高高的皮帽,用它揩擦脚踝;那女人没了帽子,精美的发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不禁大叫起来:“我的帽子!”帽子早已被咪咪扔到了大街上。
发生的烦恼事已经够多,可她还是毫不在乎!而证据总是聚集在咪咪一边,帮助她证明自己有理。不管怎么说,在杂货店里,她把袜子脱下卷成一卷塞进手袋时,只是咯咯地笑。真是天赐良机让她发了顿脾气,她心里感到有趣。
而她在喝咖啡时要讨论的,是她听说的一种新的堕胎方法。她已经试过厄瓜皮奥尔之类的堕胎药,还拼命走路,爬楼梯,洗热水澡。现在,合作社里的一个女招待告诉她说,洛根广场附近有个医生用打针替人堕胎。
“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种方法,不过值得一试。我打算去试试。”
“他用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医学专家。”
“可要是效果不好,你就得去医院,那怎么办?”
“嗨,要是你生命有危险,他们一定会收的。不过他们永远别想从我嘴里探出是怎么回事。”
“这听起来有点危险,也许你还是不试的好。”
“把孩子生下来?让我?你看我能带孩子吗?看你说的,你根本不关心世界人口的增长情况!大概你想到了你母亲,”——我这才知道不是赛维斯特就是克莱姆·丹波早已跟她讲过我的身世——“要是你母亲的想法跟我一样,那你就不会在这儿了,也不会有你的哥哥弟弟,即使我有把握会有你这样一个儿子,”她说道,一面照例哈哈大笑着,“并不是因为我不看重你,朋友,尽管你也有种种缺点——然而为什么我非得遵行这个成规不可呢?要是这些小东西的灵魂,在我死后要跟我算账,控诉我没让他们出生,那我会告诉他们:‘听着,别缠着我。想想你们本来是什么?嘿,只不过是一种小扇贝似的东西。你们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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