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隐而不宣的。可是这种权势对你又有什么作用呢?我知道,比方说,要是我现在置身于古城威尼斯或罗马,沿着大人物们曾坐过的雄伟城墙走过,体验到作为一个小不点儿、作为掠过眼睛角膜的微粒,一颗粒子,几乎是个空白,几乎一无所有,会是什么滋味;我在那些大人们心目中仅此而已。然而,这种古代显赫权贵的宏伟遗址,连同精湛的艺术和许多珍贵的遗址,即使我不愿让它那显赫华贵的气势所压倒,我也可以尽情地加以欣赏。可是,在这座现代奢华权力的大厦中,尽管它有大批的服务人员和技术人员,主要的是那些物品本身,是那些著名的产品,一个人的地位跟它们的总和是完全不相等的。最终它们便发展成一股浩大的声势——无数间热水不断的浴室,巨大的空调设备,精巧复杂的机器仪表。相对立的浩大声势是不允许存在的,会引起麻烦的人是那些不肯受雇用或不愿享受而加以拒绝的人。
我还不知道自己对这一切持什么观点,也还不清楚自己应该赞成抑或反对。可是,人们是怎样做出反对或坚决反对的决定的呢?他什么时候进行选择?什么时候反而会被人选择?这个人会听到不同的声音;而那个人也许是个圣人,是个酋长,是个演说家,是个贺雷修斯[4],是个神风突击队员[5];一个说我只能如此——愿上帝保佑!那为什么我就不能走别的路子呢?人类是否把一项秘密任务委派给了某个没法拒绝的不幸者?就像大多数人讨厌一件事物,可又没法把它永远打发掉,于是便指派一个人留下来继续守着它?总之,有人便经受重大困难而成了典范人物。
不难想像,西蒙认为我就是这种易受摆布的人物,看来有可能成为一个典范。因为老天知道,有的是被遗弃、受饥饿、无依无靠、寻找归属的人。所以他要先使我有所着落。西蒙的主意是,我应该娶露西·麦格纳斯,她的钱财甚至比夏洛特还多。这就是他为我的未来所规划的蓝图。我可以一面为他工作,一面在晚上上学,先修完法学预科课程,然后上约翰·马歇尔法学院。他替我交付学费,并且每周付我十八块钱的工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他的股东。要是他的生意适合我,我们可以合资从事房地产生意,或者从事制造业。要不,如果我情愿做律师,也不必去做那种专门怂恿交通事故受伤者起诉的小律师,或者是专门替人出主意办个小案、赚点小钱的讼棍。我应该做露西·麦格纳斯的丈夫,不仅为了贪图钱财,她也是个俊俏的风骚姑娘,尽管西蒙不喜欢她穿晚礼服时突出的锁骨,不过她自己倒是洋洋自得的。他说,在我追求她的时候,他会做我的后盾,所需的开销,我也不必担心。他可以把他的庞蒂亚克借我,供我带她出去兜风游玩。他会帮我跟她家建立好关系,排除各种障碍。我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我的角色,使自己成为她的意中人,尽我的本事扮演好她父母心目中称心如意的东床快婿。这事轻而易举,不成问题。
在这间州长套房的卧室里,只有我们兄弟俩。这间屋子四壁洁白,粗丝绳挂着几面沉重的镶金边的镜子,一张路易十四式的大床。西蒙走出玻璃淋浴间,用一块厚厚的土耳其披肩擦干身子,穿上一双黑袜子和一件笔挺的衬衣。现在他正躺在床上,抽着雪茄,一面对我说明他的主意,态度实际,神色严肃。他舒展着高大的个子,身体的中部裸露着。他喋喋不休地向我宣扬的并不是这种舒适和奢华,而是该做的事:不要因为选择太多而昏了头,而要学他的样,横下一条心,学会固守住为自己所必需的主要的东西,不要被那些琐碎的次要的东西所分心。这就是他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是这么想的。为什么我就不能娶一个有钱人的女儿呢?要是我不想在各方面都步西蒙的后尘,我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有所不同吗?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完成这件美事呢?要是露西跟她的堂姐有所不同,为什么就不行呢?我并不是不愿意考虑这件事,靠西蒙的帮助得到好处。我已经在这么多的事情上对他惟命是从,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我真不如干脆也领他的工资算了,全都听他的,正式这么做。我不妨说我愿意照他的意思去做,完全是出于手足之情和对他的前景的热心。对这个前景我基本上缺乏信心,不过我不应该认为我不屑像他那样做,这一点对他来说极其重要。我天生倔强,总是要跟他作对,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反正理由也不充分,而现在,这种情况似乎过去了。我已不再反对他,所以他对我说话异常亲热。
他翻身下床,穿上衣服,说:“现在我们就要出头了,你跟我。我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显出点机灵劲来,要是真有的话,我真担心你一辈子是个不中用的窝囊废。来,给我扣上后面的饰纽。这副饰纽是我的岳母大人给我的。天哪!让我上哪儿去找我的礼鞋呀?这儿全是包装纸,什么也找不着。把它们埋掉,扔到垃圾桶里留给州长吧,”他兴致勃勃但不太自然地笑着说,“这个世界还没有封闭得太紧,要是你能找到进去的通道,里面还有地方。只要你能下工夫研究,你准能找到通道。说起来,霍纳也是个犹太人,开始时大概境况不见得比我们好,而现在是州长。”
“你想在政界试试吗?”
“也许吧。为什么不呢?这当然要看情况的发展了。艾迪叔叔认识一个人,他因经常给竞选运动捐款而做了大使。两万、三万,甚至是四万块钱,对一个有钱的人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
靠这样成为大使,在从前是不可想像的——一个从佛罗伦萨来的满脸聪明的圭恰尔迪尼[6],一个来到威尼斯的俄国人,或者是一个亚当斯[7]——那想像中走在红地毯上的堂堂一国使臣,竟变成了为防锈往利马水管中喷虫胶清漆的杂工,这还有什么神圣高贵可言。
西蒙穿上晚礼服后,便从这面镜子照到那面镜子,他屈起手指往下拉拉白袖口,或者往上抬抬下巴以便让他的粗脖子在蝴蝶领结中比较松动,他有魄力使这儿能无愧于他;而且他比那班州长更有魄力——这种想法非常明显——尽管这套房间是专门接待州长的。可他连州长候选人都不是却能住进来,也许他不必经过任何竞选或者进那令人讨厌的政治圈子,就可以远远超越他们。他已经有了想改变的念头。我也能看出,一个人生来只是表面上受一定的局限。这是你在普通群众中会听到的话。我并不是说我跟他的情绪完全一样,也有法国王太子的坐骑那种烈性子,得意傲慢得差一点扯下挂着的帷幔,用肩膀使劲撞进镜子。不过现在跟他在一起,我确实感到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较少拘束。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等难以想像的安排。
可是,人们现在都在楼下等着,西蒙却慢条斯理的,拖延了一切。夏洛特亲自上楼来了,她披着婚纱,扎着饰带,手里还抱着一束长茎的鲜花,看上去活像一座高大的新娘雕像。对她来说,没有多少使一个男人长受爱的束缚的隐秘的幕后生活,就像卢克莱修[8]劝人应为人性着想时所提的忠告。你只需看看他那张注重实际的嘴,你就知道她早已承认有关人性的一切了,尽管她也跟别的女人一样,只是形式上承认而已。他的坦率反倒给她增添了高贵的气质。当她走进这个房间,这儿便是通向州长们的官邸和大使职务的便利途径,西蒙也就只好回到她的身边。
“别人都准备好了。你在干什么呀?”
她是冲我说的,因为只要是能责怪我的地方,在任何情况下她便不责怪他。我是他的替罪羊。
“我一面在穿衣打扮,一面在闲扯,”西蒙说,“有的是时间——要那么急干什么?再说你也用不着亲自跑来,打个电话来就行了。好了,宝贝,别紧张。你真漂亮,一切都会顺利的。”
“要我亲自盯着才行。你现在该去跟客人们应酬一下了吧?”她以吩咐的口吻说。
她往床上一坐,打电话给包办宴席的、乐队、花店、饭店经理部和摄影师,她把一切都紧紧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亲自安排一切,不依赖别人。她的白鞋搁在一张椅子上,膝上放着一本拍纸簿,她一面计算一面跟摄影师讨价还价,直到最后一刻还一个劲地杀他的价。“听着,舒尔茨,要是你敢敲我的竹杠,今后你就别想再做麦格纳斯家的生意。我们的人多着哩。”
“奥吉,”我们出来时,西蒙说,“你可以开我的车带露西出去。你也许还需要点钱。这十块钱你拿去。我会叫辆出租车送妈回去。不过我要你八点钟来办公室。我要你给她搞的眼镜她戴了没有?”
妈已经乖乖地戴上墨镜,可是他看见她拿着根白手杖,心里老大不高兴。妈正和安娜·考布林坐在休息室里,手杖放在两膝之间。西蒙想把她的手杖拿走,妈却不肯撒手。“妈,看在上帝的分上,把手杖给我!看上去多不像样。他们要照相的。”
“不,西蒙,人家会撞着我的。”
“他们不会撞着你的——你可以跟安娜表姨在一起。”
“算了,让她留着吧。”安娜说。
“妈,把手杖给奥吉,让他替你拿着。”
“我不要,西蒙。”
“妈妈,你不是要一切都好看一点吗?”他想掰开她的手指。
“算了!”我对他说,安娜表姨也气红了脸对他嘟哝了什么。
“你住嘴,你这笨母牛!”他对她说。他走了,但给我留下了话,“你把她的手杖拿掉。我们这边都来了些什么人物!”
我让妈仍拿着手杖,又安抚了安娜表姨,求她看在妈的分上千万别走。
“钱都把你变成疯子了,”她说道;她穿着紧身胸衣,又高又大,怒气冲冲地朝那间豪华休息室里瞪着眼。
我对妈表现出的决心深为赞许,暗自惊叹温良恭顺的人竟也有此惊人之举。不管怎样,西蒙已把这事搁下了。他太忙,没法打完每一仗,这时他又跑到为举行仪式布置就绪的大舞厅里去了。我到处转了转,想在宾客中找到我所熟识的人。他请了艾洪一家,包括阿瑟。他已从伊利诺斯大学毕业,现在在芝加哥,还没有工作。我偶尔在南区碰见过他,知道他跟弗雷泽那班人很亲密,据说他正在从事法国诗歌的翻译。任何用智力的工作,艾洪总是会支持他的。在大舞厅里,只有艾洪一家人,这位老人披着一件军大衣式的灰色斗篷,看来他好像也曾有过这样的风光时刻,但他并没有格外怨愤,而是深知世事的沉浮变迁,眼看着浮华易手。他对我说,“奥吉,你穿上这套晚礼服帅极了,”他妻子蒂莉用她那双浅黑色的手捧住我的脸,吻了我,阿瑟也朝我微微一笑。他的举止风度具有异常的魅力,但这是在无意之间传递给你的。
随后我接待了哈贝·凯勒曼夫妇,他的太太是位像拨浪鼓似的瘦长的金发女人,挺着肚子,上上下下,一身珠光宝气。接着我又看到了五产和塞西。西蒙请他们来的动机不难明白,一是要向塞西炫耀一下他的成就,二是存心让五产在相比之下甘拜下风。可是塞西击败了一切。她穿了件前胸开得很低的上衣,一对乳房紧靠在一起,狡猾地运用她那女人的天赋,颇为得体地进行了挑逗。她话虽不多,但都说得悦耳动听。五产是来跟表亲恢复和好的。塞西已教会他把他那塞西亚人的头发梳得颇为别致,现在他的头发低垂在粗犷的前额上,丝毫也没有改变他眼中那种含带怀疑的笑意。那对野蛮的绿眼珠总是把他的心意暴露无遗。他也穿着一套晚礼服,他那粗大的躯体上穿着这套晚礼服,跟西蒙邀他来看的这种奢华排场颇为相称。因此,他露着深陷牙龈内的牙齿,泛着绿眼睛,对四周的人一个劲地咧嘴陪笑脸。塞西显然教导有方,教他要举止文雅——别忘了他曾在波兰土地上赶车搬运过相互厮杀致死的俄国人和德国人的尸体。她一直在教导他,但尽管如此,她仍然没能用自己的微笑和慢声低语,来阻止他摸她的后背和抚弄她。“怎么了,宝贝?”他一边问道。
接着,婚礼的乐曲奏了起来。我过去把妈带到一张高级的凳子旁,她的位子在圣坛旁摆满花的围栏里——考布林夫妇跟她坐在一起——然后我来到行列中排练时规定的位置上,站在露西·麦格纳斯的旁边。主要的人物沿着白色的地毯鱼贯而来:先是夏洛特和她的父亲,前面还有几个撒玫瑰花的儿童,接着是麦格纳斯太太和查理叔叔,然后是西蒙和露西的哥哥山姆,他是密执安橄榄球队的正式后卫,走起路来脚步沉重。在整个婚礼过程中,露西一直心意分明地用含情脉脉的眼光看着我。当把结婚戒指戴上,西蒙转身当众和夏洛特接吻时,众人热烈鼓掌,四周一片欢呼,露西也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臂。我们一起去赴婚宴,每客十块钱——在当时是个惊人的价钱,然而我却没能安安静静地吃完。一个侍者过来说有人找我,并且急匆匆地拉着我来到大厅的后面。五产怒气冲冲地正要走出门去,因为他和塞西被安排在柱子后面的一张小桌子上。这事该由夏洛特负责,还是西蒙本人的主意,我始终没有弄清。反正他俩都能干得出来。不管是谁干的,可把五产给大大地惹火了。
“没关系,奥吉,我对你没有什么。他请我,我来了。我恭喜他万事如意。可是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表亲呢?算了,我要去哪儿吃都行。但愿别再发生这种事!我不需要吃他这顿饭。亲爱的,我们走。”
我去给她取出皮大衣,知道劝说也没有用,我把他们送到车库的电梯上,心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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