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豪华,或者是举止多么轻率,一切都无关紧要。婚姻关系所依赖的真正基础,是那些与银行、股票和税款相关的事;对这些重大的事,两人首先共同商量,进行认真细致的测算,有了必胜的信心,然后作出决策。尽管她继续哼唱和用口哨吹出歌曲《我的蓝天》和《凋谢的夏日恋情》,修饰指甲,改变发型,可是并不真把心思放在这些虚荣上。这类事确实没有意义。但她仍一一照做不误,而且还不仅如此。她穿高跟鞋、薄丝袜、漂亮套装,戴帽子、耳环、羽饰,讲究化妆粉饼的颜色,用电针去痣拔毛,接受蒸汽出汗减肥,在易受爱慕之处暗藏别针等等。在这些方面她样样都不放过,她的举止颇为端庄,也能把自己打扮得非常漂亮。然而,她对这些最不相信却明明白白地表现在她那张真实的嘴上,这张嘴跟那张抹着口红的不一样,它缺乏耐性,把那些不太重要的事不当一回事。她决不会挑选钢琴乐谱上印的小伙子结婚,就像不会挑一个小学生作为结婚对象一样。她坚定地胸怀大志,不管多么粗暴,多么鲁莽,多么严峻,多么让人难堪,她都准备忍受,为实现自己的目的决不动摇。经过再三考虑,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她并不一定会真正遇上上述的大部分情况。她是事先想到了这些问题,然后就在脑子里想出了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说来奇怪,在这些方面西蒙满口称赞她。他说:“她的头脑和能力比六个女人加在一起还要强。她百分之百地诚实,不做假。像人们说的心肠也不错。”这话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事实——“她也喜欢你,奥吉。”他说这话是希望我开始追求露西·麦格纳斯,因为不久前我已同意这么做。“她一直给妈送东西去。她想把妈安顿在一家人家。这是她的想法,妈从来没有抱怨过盲人院。那儿的伙伴待她都很好。你的意思呢?”
我们驾车在城里到处兜的时候,有时会停下车来去看看妈。而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从旁匆匆驶过。可是,跟西蒙一起外出,你根本不知道目的地。他只是说一声“上车”,说不定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而只是顺应他尚未弄清的内心需求。也许他想要吃东西,也许是打一次架,也许是闯一场祸,或许是找个在车后召唤的女人,或者是想做一笔生意,想打一场台球赛,或者是想去律师事务所,想去健身俱乐部洗蒸汽浴。阿辛顿街的盲人院就在这些可能要去的地方之间。
那是一幢灰石房子,门廊只是把门口加宽一点,门廊里摆着两张长凳。室内也有一些凳子,布置得像会议厅或公众会堂,所有的公共场所全都空空洞洞的;只因为窗户脏得不成样子,外面的人才没有往里张望;窗玻璃上积满污垢尘土,还有一些透明的斑痕,可能是人们的手指留下的痕迹,他们触摸之后发现这不是墙纸而是窗户。在这座破旧的房子里,一切可能构成危险的东西,全都已经除去。所以原先是壁炉台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一片灰泥。门槛上架了软木斜坡。不过盲人极少四处走动。他们安安稳稳地坐着,相互间似乎也很少交谈,你很快就会发现,这种闲暇是一种痛苦和不幸。在艾洪心情不好的日子里,我也曾领略到其中的滋味。或许不是因为心情,而是发自灵魂,这让人难熬的痛苦,你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在折磨你,尽管你早已听天由命,准备忍受任何恶劣的境况。
院长和他的太太都夸口说,他们的伙食很好。不错,凭着厨房里飘来的味儿,你就知道下一顿吃些什么了。
总之,我认为妈为人纯朴是她的福分。我暗自思忖,要是这儿有那种爱搬弄是非或斗嘴吵架的人物——怎么会没有呢?——在这座房子的最隐蔽的地方,一定会有一些很不好的事。不过妈多年来一直抱着息事宁人或设法避开的态度。西蒙的探望,结果很可能使她增添许多烦恼,甚至比她跟伙伴们之间产生的还要多。因为西蒙是来检查她受到的待遇如何,而且他查问时的口气咄咄逼人。他对待院长的态度很粗暴,院长则想通过他从阿瑟·麦格纳斯那儿买到批发价的床垫。西蒙答应帮忙。可他气势汹汹,满嘴威胁的话,对一切都不满意。他反对妈和别人同住一个房间,给她弄到了一个单间;可是那房间就在厨房隔壁,既吵闹又有气味,没什么可感激他的。后来,在一个夏天的下午,我们发现妈坐在床上往罗斯福竞选徽章上装别针。装一百只得一毛钱,一个星期可赚几块钱,这是选区竞选团负责人好心帮忙的。看到她那双做惯粗活的手笨拙地在装别针,发现她膝头上一起放着的两种配件,西蒙勃然大怒,吓得她缩起身子。她知道我跟西蒙一起来,便转过脸来找我,想要我从中劝说一下。发觉自己无意中做错了事,她也感到害怕。
“别大喊大叫了,”我说,“看在上帝的份上!”
可是,我还是没能拦住他。“他们这是怎么搞的?瞧他们逼她干些什么?那个混蛋在哪儿?”
急忙赶来的是院长太太,她还穿着便服。她特意保持着恭恭敬敬、但并不低三下四的态度,她脸色苍白,微微颤抖着,已经作好争斗的准备,不过说起话来,声音响亮,句句切实,不失尊严。
“是你对这件事负责吗?”他冲她喊道。
她说,“我们决不会要马奇太太做她不愿做的事情。我们问过她,她说要做。让她有点事做对她是有好处的。”
“问过?我知道怎么问人家就不敢说‘不’的。我要让你知道,我母亲决不干这种一小时一毛、两毛、三毛,或者甚至是一块钱的零活。她需要的钱,全由我给她。”
“你不必这样大喊大叫。这儿的人都很敏感,很容易受惊。”
我看到过道里已聚集了不少盲人,厨房里那个头发蓬乱的大个子厨师,也放下正在切的一大块肉,手里握着刀,扭过头来看着。
“西蒙,是我要做的,我自己要求的。”妈说。她没能加重自己的语气;她从来都不会;她缺乏这种经验。
“镇静一点,”我对西蒙说,总算有了点作用。
看来,不碰碰他那激起的自命不凡的地方,他是再也没法打消他心中原先的意图的。他就像巴兰[28]那样,既祝福错了人,也诅咒错了人,但又没有外界的神灵叫他回心转意,只有他自己一意孤行,结果使得他加倍专横。因此,他在为妈说话时,就硬要人家对他另眼相看。
接着,他又走到衣橱前,查看夏洛特送妈的东西,鞋子、手提包、衣服是否都还在,他立刻发现少了一件薄外套。这是件一个身材更粗更胖的人穿过的,给妈穿根本不合身。
“它到哪儿去了——他们把那件外套弄到哪儿去了?”
“我把它拿给洗衣工去洗了。她在上面洒了些咖啡。”院长太太解释说。
“我是洒上了咖啡。”妈说,声音清楚,但语调不行。
那女人接着说,“等取回来后我要给她改一改,双肩太宽了。”
西蒙挂着一脸的怒气和憎厌,没有作声,两眼仍打量着衣橱。后来说:“要是需要改的话,她请得起好裁缝。我要她看上去像像样样的。”
他每次去都给她留下一些钱,全是一元面额的,以便她使用时不会被人骗。他倒并不是真的不相信院长夫妇,他只是想让他们明白,他并不需要依仗他们的诚实。
“我想让她每天都出去散一次步。”
“这是规定,马奇先生。”
“我知道那些规定。想要遵守就遵守。”我低声对西蒙说,他却说,“得了,别说了。我要她每星期至少去一次理发馆。”
“我丈夫会开车把所有的女士一起送去。他不能一次单送一个人。”
“那就雇个女孩子。你就不能找个念高中的女孩子每周陪她去一趟吗?我会付钱的。我要让她受到很好的照顾。我不久就要结婚了。”
“我们会尽量照你的意思去办,先生。”她说。她看上去毫不动摇,面无惧色,但他听出了她话中的嘲讽之意。他瞪了她一眼,自言自语地嘟哝着,拿起了帽子。
“再见,妈。”
“再见,再见,孩子们。”
“把这些破烂拿走,”西蒙说着用力一扯床单,把别针撒了一地。
他走了,那女人酸溜溜地对我说:“我希望他至少该认为罗斯福这个人还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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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威斯敏斯特为英国伦敦西部一行政区,在泰晤士河北岸,区内有白金汉宫、议会大厦、首相官邸、政府办公大楼、威斯敏斯特教堂及众多豪华旅馆、剧场等。伦敦多雾,此地尤甚。此处系喻指。
[2]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岸一港市。
[3]伦敦威斯敏斯特市的一处地方,常被视为首都的中心。
[4]赫尔岑(1812-1870),俄国社会哲学家、激进思想家、作家。
[5]托克维尔(1805-1859),法国政治学家、历史学家和政治家。
[6]卡尔霍恩(1782-1850),美国政治家、共和党领袖,曾任副总统(1825-1832)。
[7]埃及东北部一城市,其南郊有著名的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和大理石陵庙等古迹。
[8]1868年被发现于法国南部克罗马努山洞中,是旧石器时代晚期新人的总称。
[9]法国政治哲学家孟德斯鸠(1689-1755)的代表作。即严复所译之《法意》。
[10]克努特(995?-1035),英格兰国王(1016-1035)和丹麦国王(1019-1035)。
[11]英国作家H·G·威尔斯(1866-1946)于1896年发表的一部科幻小说,后改编为电影。
[12]加香(1869-1958),法国共产党创始人和领导人之一,二战期间组织和领导法国人民抵抗运动。
[13]原产美国罗得岛,羽毛红褐色,尾羽黑色。
[14]据《圣经》记载,古代以色列著名先知预言,邪恶之人必将被杀死于山中。详见《圣经·旧约·以西结书》第6至7章。
[15]一种纸牌游戏。
[16]塔列朗(1754-1838),法国政治家,曾任外交部长。
[17]类似桥牌的一种纸牌游戏。
[18]均为名牌轿车。
[19]即《圣经》的前五章。
[20]1898年美—西战争中,美军攻占圣地亚哥附近圣胡安山之战役。
[21]瓦伦蒂诺(1895-1926),美国电影明星,出生于意大利,由他主演的无声影片《血与沙》、《鹰》等均富有浪漫色彩。
[22]马萨尼埃洛(1620-1647),意大利那不勒斯的起义领袖,原为渔民。1647年,为反抗当地贵族横征暴敛,领导群众起义,后被贵族杀害。
[23]纳尔逊勋爵(1758-1805),英国著名海军统帅。1799年,他奉命率舰队护送那不勒斯国王返回那不勒斯。当地共和政体垮台后,他参与镇压共和政体的拥护者,绞死了一批海军将领。
[24]古希腊神话传说中人物,古老太阳神赫利斯与海神佩尔塞斯之女,曾与牡牛交合,生一牛首人身魔怪“弥诺托”。
[25]康茂德(161—192),罗马皇帝,实行暴虐统治,精神逐渐失常。自以为是大力神赫丘利转世,后被一摔跤冠军勒死。
[26]卡拉卡拉(188—217),罗马皇帝,嗜血成性的暴君,杀害岳父、妻子、兄弟等,后被罗马近卫军司令刺死。
[27]详见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第1幕第5场。
[28]《圣经》中人物,详见《圣经·旧约·民数记》第22至23章。
第十二章
寒季一来,西蒙的买卖便开始赚钱,一切都很顺利。他的精神大振。他们的婚礼在一家豪华饭店的大舞厅内举行,排场很大;新婚宴设在接待州长的套房里,西蒙和夏洛特也要在那儿度过新婚之夜。我是男傧相,露西·麦格纳斯跟我配对儿,是女傧相。西蒙陪我一起去租晚礼服,看到它穿在我身上那么合身,便干脆买了下来。举行婚礼那天,咪咪帮我扣上浆领衬衫上的装饰扣,系好领带。住在同一层的邻居凯约·奥伯马克赤着肥脚,坐在我床上看着,咪咪那些挖苦婚姻的话惹得他笑个不停。
“现在你自个儿看上去像个新郎了,”咪咪说,“你大概也想不久就当上新郎,对吗?”
我拿起上衣便跑,因为我还得去接妈。为这我特意开了西蒙的庞蒂亚克去。妈由我负责照顾,我得在旁照应她直到婚礼结束。西蒙事先就吩咐过我,要我让妈戴上墨镜。那天天气很冷,寒风阵阵,一片晴空,湖中碧波汹涌,拍击到外车道旁的岩石上,堆起层层白浪。我们来到那座豪华的高级饭店,它宏伟庄严得如同神殿,到处都是大理石装饰,仔细看去则愈来愈多,这儿还有一个巨大的花盆,那儿又有一尊雕像,还有一件白色的铁制作品。室内温暖如春——就连我停车的地下车库,也有这种怡人的温暖。走出洁白的电梯,你恍若步入爱尔汗布拉宫[1],盛开的玫瑰,分格式天花板,描金象牙色,羽毛状的佛罗里达植物,消音的地毯,宽阔无比。处处都完全为了让人过得舒适。注重对身体的保养,珍惜;洗澡、擦干、抹粉,备有软缎座垫,负责传递,提供饮食。我曾参观过申布伦府邸[2]和马德里的波旁府邸[3],可以看出它们所有的装饰都是为着显耀权势。可是奢华本身作为一种权势则有所不同——奢华并不隐含着任何更深远的意义。不过就欲望而言,不管渴慕的是什么,只要是范围广泛,便是一系列秘密中的一环,因而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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