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政党,托洛茨基派,仍算是个布尔什维克。他透露说,他一直有任务在身,未经党内领导批准,决不能去任何地方。就连回芝加哥,名义上是探望父亲、劳希奶奶把他叫做“面包师”的那个老头,他也负有使命,就是跟弗雷泽接头。我由此推断出弗雷泽也要被接纳进这个新的政党了。有一天,在五十七街上,我碰巧走在他们的后面。赛维斯特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手提包,抬头望着弗雷泽,用一种特别缓慢的政治性腔调说着,弗雷泽则以一种敬而远之的神情,倒背着双手,两眼掠过他的头顶,望着远处。
我也见到过赛维斯特和咪咪一起站在公寓的楼梯上。他是,或者说曾经是咪咪的姐夫,他在纽约娶了咪咪的姐姐安妮。她现在已经离开他,正在跟他办离婚。我不由回想起当年他跟第一个妻子的事,他想穿过她父亲的后院,跟她谈话,她竟朝他大扔石头。我甚至清楚地记得他把这件事讲给我们听时的情景。当时我和吉米·克莱恩正在米尔沃基大街上凛冽的寒风中兜售刀片和割玻璃刀。赛维斯特想要咪咪帮忙,替他向她姐姐求情。“去他的吧!”咪咪私下对我说,就像她平时发表意见时那样,“要是我早在他们结婚之前认识他,我肯定会劝安妮别嫁给他。他彻头彻尾是个讨厌鬼。我真奇怪,安妮怎么能跟他在一起捱过整整两个年头。年轻的女孩子尽干些最荒唐的事。凭他那张烂泥脸和那两片嘴唇,你能想像出跟他同床的情景吗?哼,他看上去倒真像个青蛙王子。我倒盼望安妮现在正跟一个年轻力壮的码头工人睡在一张床上。”谁要是惹了咪咪的亲人,她是决不肯饶他的。她一面听着赛维斯特的诉说,一面幻想着她姐姐正直挺挺地躺在一个壮汉的身下,强烈的快感使她两臂乱舞。她冲着赛维斯特把眼睛瞪得老大,为了让他能看到她脑子里幻想的这一切。在这片刻之间,我对她这种冷酷的做法颇为反感。因为假设他看不到,才使这成为让人开心的玩笑。当然,他大概是看不到的。
有必要解释一下,按照咪咪那令人难以接受的观点看来,从过去民族的混合和双亲的邂逅(就像得克萨斯的牲口一样)所继承的只是原材料,必得由你本人加工,把它制成美妙的肉体。换句话说,把这种观点用在赛维斯特身上,他的相貌丑陋主要应归罪于他自己;他的灵魂是座低劣的加工窑。他留不住妻子和女友,也是他自己的过错。“我听说他的头一个老婆是个疯疯癫癫的骚货。安妮身上也有那么一点放荡劲。开始时她们怎么会看上他的呢?我觉得这事真有趣。”咪咪说,她揣想她们一定把他那点忧郁误当成真正的邪恶了,以为他会像一个真的魔鬼一样,浑身是刺和火,夜闯她们的香闺。当他有负众望,证实原本只是一块尚未成形的泥巴,于是她们便朝他扔石头了(不仅是比喻,真的这么做了)。咪咪蛮悍成性,而且颇为自己的这种脾性自傲,以这来证明她从不捣鬼胡闹。她是实实在在的,无论是惩罚别人还是接受打击。
赛维斯特虽然丢脸露丑,双腿罗圈,头发稀疏,眼睛受损,可是这位在地面下工作的制图员,未来苏维埃美国喜剧式的政委,渐渐学着让自己有了风度,甚至还有了胜利者的微笑和信心。可不是,他将要炸掉旧的石灰岩,让金子和大理石为一个崭新的人间放出光芒。他极力想对我卖弄一番他所掌握的马克思主义原理,历届党代会的日期、派系斗争的历史以及列宁和普列汉诺夫的著作,而他真正具有的,是那遥望未来的梦幻似的眼神和搬弄术语口号的才华,这令他眯眼微笑,眼皮层层叠叠,犹如闻到香水味儿似的。他对我以长者自居,摆出一副屈尊的样子,对我说话用的是严厉的口吻,因为他知道我喜欢他,但不知道我了解他多少底细。这事我是一定会原谅他的。不管怎么说,对他的缺点我并不像咪咪看得那么严重。他跟我在一起时信心十足。而要是没有这种自信,他的某些可爱之处便会不复存在。“近来怎么样,小家伙?”他满面春风地说——可是脸上的阴郁和悲苦永远也没法完全抹去——他的手掌在胸腹部的双排扣上装上揉摸着,“你在忙些什么?混得不错吧?你在这儿干什么,是学生?不是。是个干活的?是个无产者?”最后这个字眼,虽说是开玩笑,可是说时还是很恭敬的。
“嗯,算是一个学生吧。”
“咱们的这些小家伙,”他说,笑得更欢了,“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干活。你哥哥西蒙怎么样?他在干些什么?有一阵子我以为我可以吸收他入党。他本该成为一名优秀的革命者。优秀的革命者如果不从你们这种社会背景的人中培养,还能从哪儿来呢?我想是我没能使他看到这一点。不过他非常聪明,总有一天他自己会觉悟的。”
大凡人们交上好运气突然发财致富时,在这骤然之间,往往会使人感到有一种梦境似的威胁,让你以为这不是真的,而只是一场梦。既然人终归要老死,何不舒舒服服地度过这段时间?但这一建议并不能让人心安理得,在这奇怪的环境中,事物往往变化得太快,为了克服这一困难,思悟也许是一个补救的办法。拿出魄力则是另一个办法,还有大肆挥霍,周密得无懈可击,组织上一丝不苟等等。因此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补救办法,而且还有许多别的老方法。但在所有这些花样繁多的方法中,实际上你不可能作出充分的选择,尤其是无形世界中的那些老方法。大多数人都将就着使用手头有的方法。在现有的有形世界里努力奋斗,这自有其顽强的价值。
西蒙不仅做了他所能做的,而且达到了最大限度。他那种先定出目标、然后按部就班地去完成既定方案的本领,真令我惊诧不已。当他跟他们还素不相识时,他就能为此精确地按计划去操纵他们,这实在近乎不道德。夏洛特爱上了他,不仅如此,而且他们已经结了婚。急急忙忙地赶着要完婚的不仅是他,夏洛特也一样心急火燎的。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太穷了,求爱时间太久他负担不起。他跟她讲明了这一点,她和她的父母也都认为他们不应该再浪费时间。只有一点,为了避免新闻界发表消息,婚礼在郊外举行,家里的其他成员得参加一次订婚仪式和一次结婚仪式。夏洛特和她母亲把这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西蒙虽然在闹市区一家很好的单身汉俱乐部租了房子,其实他一直住在西区麦格纳斯家那老式的大寓所里。
他度过一天的蜜月后来看我,因为是秘密结婚,只能给他们这点时间。他们去了威斯康星。现在他有了许多新的气派,我已无法一一说清。穿着一套舒适大方的法兰绒衣服,有了一个新打火机,口袋里的那些东西,连他自己都还没用惯呢。他说:“麦格纳斯家待我没说的。”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庞蒂亚克牌新车,他从窗口指给我看的。现在他正在麦格纳斯家的一家煤场里学做煤的生意。
“那你自己的煤场呢?你不是说过……”
“没错,我是说过。他们答应,一到我能独立经营,立即就给我。这不用多久。没什么,经营煤场并不那么困难,”他明白我还没提出的问题,便进一步说,“他们宁可找一个穷苦的小伙子。一个穷小伙子干起来热情高,有急迫感。当年他们自己也是这样,他们心里有数。”
他身穿上等料子灰色法兰绒衣服,脚穿新皮鞋,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一个穷小伙子了;他的衬衣带着服装店的气味,还没进过洗衣店呢。
“穿上衣服,我带你去那儿吃晚饭,”他说。当我们来到外面,沿小路朝车子走去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地清了清嗓子,和那天我跟他一起去拉萨尔街车站时的动作完全一样,当时我显然太笨,不知道该怎么卖报。只不过眼下他眼睛四周有了大黑圈。我们上了车,车里有一股新橡胶和座位皮革的酸香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开车。他像个老手似的转动着方向盘,甚至还有点马马虎虎的样子。
就这样,我被带到了麦格纳斯家,屋子里铺着地毯,灯光辉煌,暖气熏人。屋里的一切陈设都笨重难看,又宽又大。就连画在灯罩上的鹦鹉,也同红毛罗得鸡[13]一般大小。麦格纳斯家的人也全是大个子,他们有一副荷兰人的大骨架。我嫂子也是这么个尺寸。她意识到这一点,或者是觉得自己不够秀气而不好意思,只伸手让我稍微碰了一下,仿佛那是只小手似的。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大个子担心见生人,事情就麻烦了,尤其是心里暗嫌自己个子太大的女性。我嫂子有一双美丽动人的眼睛,非常温柔,虽然偶尔也会流露出不满的目光,但十分敏锐,显示有无限治家理业的能力,而且也很热情。她的胸部也非常丰满,臀部又肥又大。她对我怀有戒心,好像怕我数落她,起初挺担心我跟西蒙单独在一起时会说长道短。她心里必定认为,西蒙娶她是给了她很大的恩惠,他那么精明强干,才貌出众;同时她也有点愤愤不满,生怕人家说她配不上他,是钱在其中起作用。最引人关注的问题是,要是她没有钱,他会不会娶她。这问题太让人尴尬,不便直说,所以只用说笑戏谑的口吻提起。西蒙在谈及这件事时,态度有些粗俗,引人发笑,因为要是认真对待这个问题的话,是会要命的——例如我们三个人为增进了解待在客厅里时,他说:“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没人能干得这么让人销魂了。”这句话说得这样暧昧,又如此透彻,至于谁付出代价,这只能看成是一句逗乐的话了。她显得有点慌张,不再摆出一副浪漫多情的样子,矢口否认这一切,假装出这种猥亵的话只不过是含带真诚的玩笑而已。他们有着和谐一致的深深的基础,有着更为现实的爱。她俯身倚着他,仿佛像一座镶着荷叶边的比萨斜塔——她一身盛装艳服,袒胸露背——一只手搭在他的头上;她在我的面前,有时候感到相当尴尬。
不过,她的尴尬只是不多一会儿,她很快就从西蒙那里总结出对我的看法。我这人脑瓜子迟钝,感情丰富,但不大有见识,用不多久,她便学会怎样应付我了。不过当时她还没有找到信心,还处于苦恼之中。我想她是还没有从蜜月中恢复过来;西蒙曾坦率地告诉我说,蜜月糟透了。他没有说明在哪方面,不过他所表示的已经足以让人深信不疑。他的话中分明有一些弦外之音,我实在不愿听到其中流露出的厌世之意,可我又不得不倾听他所说的一切,他的这一基调从头到尾都在回响着。我敢说,在这铺着地毯、有着褐色天鹅绒沙发的安详宁静的客厅中,还从来没有人讲过这种古怪的笑话。这些话本是玩笑,是新郎的性情活泼、精力充沛和喜欢恶作剧,完全可以一笑置之。可是我逐渐觉察到,他一直受着自杀念头的折磨,其强烈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暗示的表露。但与此同时,他又能紧紧抓住自己的种种补偿,比如他引以为豪的冒险精神、身心的强健、他将要享受到的奢华,此外,还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强求;一心只想到自己能干些什么,能捞到些什么,对任何人的看法都置之不理。
后来,麦格纳斯家的人都进来了,要来看看我是怎么样的人。我对他们的想法也是如此。他们一个个都长得这么高大魁梧,真会让你想到他们为什么没把西蒙和我当成小孩子,虽然我们并不是矮小的侏儒——西蒙身高六英尺,我只比他矮一英寸。差别在于他们的身子宽阔,尽管西蒙现在发福了,但也远远比不上他们。他们在生活上也像他们的腰板一样丰腴厚实,他们对家里的老人非常孝敬——那天晚上就有一位祖母在场——样样都给他们买最好的,不论是衣服、家具,还是用品。他们感激西蒙为他们带来的欢乐,羡慕他具有他们自己所缺少的伶俐机智,也喜欢他那些戏剧性的自我表现。他大大地博得了他们的欢心,使他们全都为之倾倒。他已经登堂入室成了这儿的明星和君王。他们有德高望重的男女老长辈,可是在他出现之前还没有王子。为了使自己成为这儿的王子,西蒙已经有了彻底的变化。这又使我惊奇不已。我在别处曾经说起过,西蒙即使默不作声,也始终惹人注意,可现在他不再默不作声了,他昔日的矜持寡言早已荡然无存;他变得吵吵嚷嚷,逞强任性,傲慢自负,吹毛求疵,随心所欲,模仿别人的声音动作,用恶作剧戏弄人,他又是欢呼,又是怪叫,又是扮鬼脸,就差没把这稳重正经和富有人家大餐厅里的桌子摆弄得团团旋转起来。掠过有花边的白面包,去刺的鱼和烛光,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劳希奶奶的嘲讽——没错,老太太那硬装出的坚强,嘲弄地模仿别人的粗俗,甚至还有某种俄国人的尖叫。我没有料到西蒙竟从她那里学了这么多。我不由回想起过去那六七百个星期五的晚上,看到他那双眼睛不露神色地盯着老太太的一举一动。那些东西竟如此深深地渗入他的内心,甚至未在表面留下丝毫痕迹。一听到他惹起的哄堂尖叫,我仿佛听到了老太太那轻蔑的评议声,至于评议什么,西蒙也并非一无所知。他既借用她的手法又嘲弄她。现在,他在外表上的新的改观不止在一个方面,不仅是衬衫或手指上戴的戒指,袖扣上的小宝石,甚至也不仅是他的肥胖,以及两次表演间隙显出的厌恶所造成的憔悴。怀着不愉快的心情去干冒失放肆的事,实在是一件苦差事。当他模仿他那位可敬的王后似的岳母大人的口音时,在一定程度上,他也使他们付出了代价。不过她和他们全都不觉得这是对他们的无礼冒犯;大家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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