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迪拉自己在寻欢作乐时也毫不吝啬。他会把所有的钱都花个精光。他曾邀我去湖滨公园大街的一套公寓做客,那儿合住着两个黑人姑娘。他先在希尔曼食品公司买了火腿、鸡肉、啤酒、泡菜、葡萄酒、咖啡和荷兰巧克力。然后我们去了那儿,在那个有一间厨房、一间卧室的两室小公寓里,度过了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那儿惟一隐蔽的地方就是厕所,因而一切都共同享用。这很合佩迪拉的胃口。快到天亮的时候,他提议我们应该交换一下,这样就不会滋长排外独占的感情。姑娘们非常乐意,一致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她们很赏识佩迪拉,钦佩他对事物的见解,所以她们自己也纵情尽欢。彼此既不那么认真,也没多少拘泥,但是非常情投意合。我比较喜欢我的第一个姑娘,她乐意跟我更亲热些,喜欢两人的脸颊紧紧相贴。第二个个子高些,没有那么热情,她似乎有更多的私生活不愿让我们知道。她比较有风度,年龄也大一些。
不管怎样,这就是佩迪拉的娱乐。无论他是从床上起来吃东西还是跳舞,他都要我也跟着做。在那天夜里,他还断断续续地坐在枕头上,讲了自己的身世。
“我结过婚,”当话题转到这方面时,佩迪拉说,“在奇瓦瓦[12],当时我才十五岁,我还没有成年便先有了一个孩子。”
他夸口说自己把老婆孩子抛弃在墨西哥,我听了不以为然。可是,后来那个子高的姑娘说她也有孩子,另一个姑娘说不定也有,但是没说,所以我也就放过这个话题,没再多说,因为既然有这么多人干了同样的错事,也许其中有什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我们四个人躺在两张床上,只有从窗帘透进的一丝微光,照映出模模糊糊的形体。星期天缓缓来临,东方泛白的晨曦,洒落在外墙垂直的遮阳壁上,变成了灰色。这些街上的黑人旧屋的墙壁,虽然看起来显得可怕,但也有一种独特的庄严气势,从外部证明存在着现在你看不到的芸芸众生。这景象就像是卡拉卡拉大浴场[13]。这些隐居的芸芸众生一觉睡到了星期天的早晨。我喜欢的那个小妞在床上躺着,扁塌塌的鼻子,含着睡意的双颊,一张敏感而轻率的大嘴,对着高谈阔论的佩迪拉微笑着。我们躺着,像君王般有姑娘温暖着身子,直到临近傍晚。然后我们起身告别,穿衣服时一边亲吻一边抚摸,走到门口时我们许诺下次再来。
钱花光了,佩迪拉带我去他的住所吃晚饭。这儿比我们刚才离开的那套房子还要空荡无物。那儿至少还有旧地毯、旧软椅,以及心灵手巧的女孩子的小摆设,可是佩迪拉跟几个年迈的女亲戚住的麦迪森街附近的这座大铁路公寓里,简直是空空如也。一间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另一间屋子里除了放在地板上的床垫便一无所有。有几个老太太坐在厨房里做饭,扇着炭火,她们肥胖臃肿,动作缓慢,死板的脸上毫无表情,佩迪拉对她们甚至连话也没说一句。我们喝了有碎肉沉在碗底的汤,吃了用餐巾包着的送上来的玉米饼。佩迪拉匆匆吃完便先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餐桌旁。等到我去看他是怎么回事时,发现他已躺在床上,一条军毯一直盖到脸上,只露出尖尖的鼻子和向后梳的头发。
他说:“我得睡一会儿,明天第一节课就有个测验。”
“你准备好了吗,曼尼?”
他说:“这玩意儿要么很容易,要么根本不行。”
这话一直留在我脑子里。因此我在电车上还想着。太对了!
要么很容易,要么根本不行。人们发疯似的拼命想克服困难,因为他们认为困难是干正事的标志。于是我决定验证一下这种说法,先从试验偷书开始。如果干来容易,我就离开那狗俱乐部。要是我能捞到像佩迪拉一样多,那就相当于纪尧姆付给我工资的两倍,那就可以开始攒钱供作上大学的学费了。即使干来容易,我也不想以偷书为业,这只不过给自己的好事开个头罢了。
于是我开始干了。起先,紧张得简直让我受不了。得手后走到大街上,我感到恶心,直冒汗。我偷的是一本厚厚的乔伊特[14]著的《柏拉图》。但我严格要求自己完成这项试验。我按照佩迪拉对我说的那样,把这本书存进伊利诺斯中心车站租金一角的存物箱,接着立即去偷另一本书。后来我进步很快,干起来变得非常冷静。困难的时刻并不在走出书店,而是在拿起书夹在腋下时。不过后来我感到比较自在了,深信万一被人拦住时,我能为自己作出解释,笑着说这是粗心大意的错误,用花言巧语使自己得以脱身。佩迪拉告诉过我,暗探决不会在店里抓人,要等你走到街上时才抓你。不过,要是在百货公司里,我就头也不回地走向另一个部门——卡森·皮瑞的男鞋部、马歇尔·菲尔德的糖果部或地毯部。我从未想到要扩大我的偷窃范围,去偷别的东西。
我比原定计划提前辞去了狗俱乐部的工作。促使我这样做的,不仅是因为我对自己的偷书本领有了信心,而是突然染上了读书瘾。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潜心读书,如饥似渴的吞噬着每一行、每一页。有时候,我竟舍不得把书给预订它的那个客户。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所感兴趣的只有读书。我的感觉是有个活蹦乱跳的东西被赶进了饥饿感的罗网之中,我要用网把它拖上来。当佩迪拉来到我房里,看到那一摞摞早该脱手的书时,非常恼火,大发雷霆。把书留着是很危险的。要是他限制我只偷数学、热力学、机械学之类的书,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因为我身上没有克勒克·麦克斯韦[15]和麦克斯·普朗克[16]那样的细胞。可是他交给我的订单尽是有关神学、文学、历史和哲学方面的书籍。我为神学院的学生偷了兰克[17]著的《教皇史》和萨尔皮[18]著的《特伦托会议全史》,或者布尔克哈特[19]著的或梅尔兹著的《十九世纪欧洲思潮》,这书我正在潜心阅读。佩迪拉就为梅尔兹的这本书对我大动肝火,因为这书我得好久才能读完,而历史系的一个人正向他催要这本书。“你可以用我的借书证到图书馆去借。”他说。但这毕竟有些不同,我想,就像吃你自个儿的饭,味道是和别人赏给你吃的不同的。即使热量的卡路里完全相等,但人体吸收起来也许就不一样了。
总之,我突然发现了某种前所未知的匮乏,我逐渐意识到,在一般情况下,一种爱好或者渴求,在明朗化或看准目标之前,总表现为一种厌烦或某种其他的苦恼。至于跟这些书中的许多重大事件和重要人物,我应该看成是怎样的关系呢?啊,首先,我读到了这些事件和人物。因此,即使我生来就不配宣读重大的宣言或掌权当政,或者派人送信到阿维尼翁等等,但我还是读到了这些。所以,在所有已发生的事件中,仍有我的一份。多大的一份呢?我知道,有一些事情我在书本中是无论如何也读不到的,因为书本中是决不可能有的。这和遥远而永存的死神坐在欢爱的卧室角落里没有多大不同。死神虽在角落里寸步不离,你并不会因此停止欢爱。因而我也不会停止阅读。我坐在那儿读啊读啊,对任何其他事物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毫无兴趣——那就是说,通常只是去偷下一份订单上的书,吃燕麦片,只见到常见的事物,缠结在一起的鞋带、电车票、洗衣店的取衣单,平淡无奇的生活,无以名状的忧郁,不知就理的羁绊。陷身绝望的生活,或者是循规守旧的生活,都意味着用默默的容忍来排除意外的发生。然而,现在谁会真正指望日常的现实消失,苦役和监狱废除,麦片粥和洗衣店取衣单等等全都一扫而光,坚持要把每时每刻都提升到最最重要的高度,要求每个人在最困难的时候,都能呼吸到星星提供的新鲜空气,彻底拆除所有地窖似的砖瓦房屋,扫尽一切沉闷忧郁和凄苦悲伤,而像先知和神祇一样过活?可是,人人都知道,这种欢庆式的生活只能是昙花一现。因此对此有了分歧。一些人说,只有这种欢庆式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而另一些人则说,只有日常的现实才是真正的生活。我认为没有争论的必要,我要快马加鞭投奔前者。
就在这时,我得到了西蒙的回音。他在电话中对我说,他要来还我寄给他的五块钱。这就是说他觉得有脸来见我了——要不他会只把钱寄来。所以他一进来,我就觉得他一副神气活现、厚颜无耻的样子。这是他准备好的,要是我抱怨责怪他,他就准备把我压下去。而当他看到我周围全是书,我光脚穿着件旧睡袍,大概还注意到了吹来的阵阵冷风,墙纸上有泛黄的气泡,灯光又这么昏暗,他就更加自以为是、轻松自如了。因为他很可能认为我还是老样子,我的轮子转动得太随便,我急躁轻率,过于热心,或者一言以蔽之,多少是个傻瓜。如果他讲起老奶奶的死,我很容易会被他说得哭起来,那样他就把我完全给击败了。让他始终疑惑不解的是,我是天性如此,还是自己的选择。如果是自己的选择,我或许是可以改变的。
就我来说,他的到来使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早就渴望见到他。我永远不会接受艾洪的劝告,凶待西蒙,把他制服。我从布法罗给他发了个电报,他本该把钱寄给我,这是对的。可是当时他有困难,这我可以原谅他。后来他向艾洪借钱的事,也不能过分责怪他,艾洪自己也向很多人借了钱没有按时还,而且数额比这大得多;何况艾洪这人宽宏大量,颇有绅士风度,他不会为那点钱大叫大嚷或者唉声叹气。事情到此为止也就罢了。可他卖掉房子,不管妈的死活,这他怎么交代?老实说,这口气我很难咽下去。要是那天我从楼上奔下到克雷道尔家找妈时见到西蒙,我肯定会把他打得头破血流。可是后来仔细一想,觉得那个老家我们本来也就不可能再维持多久,能让妈在那儿安度余年,因为我们弟兄俩谁也没有天生的单身汉那份在家侍母的孝心。我们俩心里都赞成把这个家拆了。西蒙只需讲明这一点就行了;要是他没有讲出来,那是由于他过于自责而头脑不灵清了。我原以为会看到他憔悴不堪,谁知他反而比以前胖了,不过并不是那种看上去舒坦的福态,而像是饮食不当的虚胖。看到他笑起来有皱纹,下巴上有金黄色的胡子茬,足足过了一分钟我才放下心来——不刮胡子,这不像他平日的作风;不过一切都还好,他坐下后,粗大的手指交叉合拢在胸前。
那是夏天,时近黄昏,虽然我住在这座破旧的木板房顶楼,可是那棵遮阳的树高大耸立,漫过了屋顶,所以四周一片绿荫,就像在树林之中,而且光泽照人。在下面的草坪上,有只鸟在草丛中发出锤子敲打水管似的声音。这种气氛本该使我们感到宁静安详,但是没有。
我相信,人们决不会知道我们哥俩像现在这样损人地打量着对方。不用说,还是亲人哩。我尽量避免跟西蒙这样,可是避免不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们各方都起过最坏的念头。后来他开口问道:“你在南区弄了这些书干什么?想当大学生?”
“但愿能当。”
“那你一定在干卖书的生意了。不过生意大概不怎么样吧,我看到你自己也在看这些书。亏你给自己找了这么个行当!”他轻蔑地说,或者是想那么说,但是这种轻蔑应该有回响的地方都一片死寂。接着他转而通情达理地说:“不过我想你会问我,我的高明脑袋把我搞到什么地步了。”
“我用不着问。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你还生我的气吗,奥吉?”
“不生了,”我嗓音沙哑地说。他一眼就可看出我已经没有丝毫怒气。他只要看一眼就够了。接着他垂下了双眼。“刚知道时,我的确很生气。事情都凑到一起来了,其中还有老奶奶的消息。”
“是的,她死了,是吧?我猜她年岁一定很大了。你弄清她多大了吗?我看我们永远也……”他就这样用反问、悲伤、甚至敬畏的口吻,把这事对付过去。我们一直微笑着,把种种不平常的事都归到她的身上。
接着,西蒙撕去了进屋时的厚脸皮,说道:“我真是个傻瓜,竟跟那帮人混在一起。他们抢走我的钱,还揍了我。我知道他们是帮危险人物,不过原以为我对付得了他们。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好好想一想,因为当时我正在恋爱,在恋爱!她只让我发展到这一步。晚上同坐在阳台上,我美得像灵魂出了窍,为她弄得死去活来,实在只是摸摸那儿罢了,我只不过到了这一步。”他说这番话时,鄙夷地带着粗鲁的怒气,这使我不由地打了个冷颤。“听到他们结婚的消息时,我不断梦见他们在做爱,活像一个女人跟一只猿猴。她不会在乎的。你知道他像个什么。不过这没关系,他在那方面像任何别的男人一样,上去,他妈的照样能搞得很带劲。而且他还有钱。她想的就是钱!他有的只不过是几幢房子,就像鸡食一样算不了什么。可在她看来像是多得不得了,以后她会看清楚的。”这时他的脸涨得通红,情绪和刚才那鄙夷的怒意完全不一样。他说:“你知道,我恨自己这副样子。有这种想法。老实对你说,我为这感到很羞愧。因为她根本没有那么漂亮迷人,他也不完全是那么要不得。我们小时候,他对我们并不坏。你没忘记吧,啊?我不想让她把我弄成一条该死的爱斯基摩狗,为讨片鱼肉吃伸长脖子。我小时候一直把自己的志向定得很高,可是过了一阵子你就会发现,什么是你真正得到的东西,什么是你没有得到的。于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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