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变得聪明起来,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得把自私和妒忌放在第一位,你不必去管别人的死活,只要你自己能得到好处就行,你会开始觉得,如果某个跟你亲近的人死了,让你可以无拘无束,那该有多好。于是我认为,要是我死了,有些人也会这么想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死了?”
“自杀呀。在北街的监狱里,我差一点就要自杀了。”
他这次提到自杀说的完全是实情。西蒙决不会以这来骗取我的同情,他似乎从来不需要我的同情和怜悯。
“我对死没有多大反感。你呢,奥吉?”他说。四周变幻着的叶影中,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显得较为平静,但颇为沉重。手中的帽顶上,映出树叶的绿阴和黄斑的种种变化。
“哎,说呀,你呢?”
“我可不怎么想到死。”
这一个还有另外那两三个念头接连在他脸上掠过之后,使他对我的态度变得较为轻松自在,也较为温和了。他终于失声笑了起来,说:“你也会像别人一样死去。不过我得承认,人们看到你时,他们决不会想到你会去干那件事的。你是个好小伙子,这点我可以说。可是你不太会照料自己。只有你,要是换了别的兄弟的话,早就从我身上榨钱了。要是你犯了我这样的错的话,我早就对你不客气了。不管怎么说,要是我看到你遇上我那种倒霉事的话,我一定会幸灾乐祸地说:‘你活该!干得好!’好吧,既然你不会照顾自己的事,我看就得我来为你照顾了。”
“我的事?”
“当然,”他被问得有点生气了,说,“你不相信我会想到你?我们俩倒霉的事都碰得太多了,我都搞腻了。”
“你现在住哪儿?”我问。
“在近北区,”他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不想让我知道他的确切情况。他不打算告诉我屋里是不是有洗手槽,地上铺的是地毯还是油毛毡,房子朝着汽车道还是冲着一堵墙。对这些细节有这样的好奇心,对我来说是完全正常的,可他不想让我满足这种好奇心,因为一多讲细节,就意味着你难以摆脱它们。而对他来说,这些全是匆匆而过的东西。“我不打算在那儿久住。”他说。
“你一直靠什么生活?”我问,“你现在在干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靠什么生活?”他反唇一问,反倒把难题甩到我头上来了。他太要面子了,不肯讲这些事,不愿让人知道他的境况有多糟,他一向有的那种做哥哥的豪迈气概,他是不会放弃的。前一阵子,他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因而面带菜色,而且让他稍微有点丢脸的是他胖了——仿佛过量饮食是他对自己惨遭失败的回敬——为此,谈话中他老是吞吞吐吐的,不打算向我吐露那些具体细节。他把我的询问看成是在他竭力从耻辱的洞中爬出时给他的当头一棒,所以他挥臂挡开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仿佛过后才想起我这是想在伤害他,或者至少是刺激他。后来,他曾毫不介意地告诉我说,他曾在一家低级小餐馆里打工擦地板,不过这事他是很久以后才告诉我的。而现在,他坚持闭口不说。他满满地坐在那张黑色的硬板扶手椅里——我这么说是因为他发福的体态——聚精会神——我看得出他在这么做——开始对付我。他这种强硬的态度和帕夏[20]的威势,完全没有必要。“我没有在浪费时间,”他说,“我一直都在忙一件事。我想我快要结婚了。”他宣布这事时,脸上毫无笑容,语调也不那么悦耳。
“什么时候?跟谁?”
“跟一个有钱的女人。”
“一个女人?一个年纪不轻的女人吧?”这是我的看法。
“哎,你怎么啦?没错,我是要跟年纪不轻的女人结婚。有什么不可以?”
“我敢说你不会的,”他仍能把我逗乐,仿佛我们依然是孩子。
“我们用不着为这争论了,因为她年纪并不大,听说她大约二十二岁。”
“听谁说的?你还没见过她?”
“是的,我还没见过她。你还记不记得那个部门主管,我们那位老上司?是他为我牵的线。我有她的照片。她长得不错,只是胖了点——不过我也胖了。她长得还算漂亮。不管怎么说,即使她长得不漂亮,只要那部门主管在财产问题上没说谎就行——据说她家的钱堆成了山——我决定娶她。”
“你已经打定主意了?”
“我想我打定主意了。”
“可要是她不要你呢?”
“我能使她要我的。你认为我不行?”
“你也许行,但我不喜欢。这有点冷酷无情。”
“冷酷无情!”他突然激动地说,“这有什么冷酷无情?要是我一直这样混下去,那才叫冷酷无情哩!对这门亲事我看得很清,也看得很远。我再也不会为婚姻的事瞎胡闹了。你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除了也许像你我这样少数人外,都是合法婚姻所生。你是否看到它有什么异常或奇特之处,值得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为什么要傻乎乎地去瞎操持那种十全十美的婚姻呢?它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它给任何人,那些笨蛋、傻瓜、白痴、小偷、醉鬼、吸毒者、窃贼、胆小鬼,或者正派的不幸的人,或者你所说的有教养的人带来过好处没有?他们全都结过婚,全是合法婚姻所生。因此,如果鲍勃爱上玛丽,而玛丽却嫁给了杰瑞,你怎么能对我假装说这有所不同呢?那是电影里耍的一套把戏。你难道没有见过,有的人一心想着如何为爱情而结婚,结果被骗得精光,落得个一无所有吗?因为当他们在忙着寻找最佳配偶时——我认为这也是你的毛病——把其他的一切全都丢失了。这很可悲,也很可怜,可是事情就是这样。”
我还是老样子,依然强烈反对他的观点。他看出了这一点。即使当时我认为自己还够不上列入求爱积极分子的名单,而且我已经不再为埃丝特·芬彻尔闹单相思了。从他的脸上看到一副做错事理亏的神色。我认为,他周围生活的噪音太多了,造成了他不能作出正确抉择。此外,还有我正在读的书——我注意到,西蒙深知这些书助长了我的反对情绪,他的目光表明他把它们看成了死敌。在他那匆匆的一瞥中,还包含着一丝嘲笑。可是我不能因为挑战者这狠狠的一瞥或一丝嘲笑,便抛弃或不忠于我在读书时心中认为重要和赞同的事物。
“你干吗要我同意你的看法?如果你坚信你说的那一套,我同意或不同意,又有什么不同呢。”
“哼,见鬼!”他说了声,坐着往前探出身子,睁大眼睛朝我逼视着,“别自以为是了,小子。要是你真的懂得了,你就会同意我的看法。那自然很好。不过,要是我认为有必要,即使你不同意,我也会干的。而且,尽管这不会让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高兴,我们俩其实完全一样,要的也一个样。这你心里明白。”
我不同意这种看法,并不是出于清高,只因为这是事实。不过,看到他急于要我跟他取得一致,我便默不作声了。要是他讲起血缘的神秘作用,讲起我们器官能接收同样波长的电波和量子,那我所知道的便不足以和他抗衡了。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可是你凭什么认为这个姑娘和她的家庭一定会看上你呢?”
“我有什么本钱?好,首先,我们都是家里的美男子。就连乔治,要是他脑子正常,也是一样。老奶奶深知这一点,认为我们应该加以利用。而且,我娶一个富家小姐,并不是要靠她的钱生活,过舒服日子。那些人,他们会从我身上取得充分的价值。他们会看到我不会轻易就范。决不会。我一定得赚钱。我不是那种一认清自己要什么便予以放弃的人。我需要钱,我的意思是
需要。我也能操纵钱。这就是我的本钱。所以我对待他们再正当不过了。”
你不能责怪我带着一定的怀疑来倾听他的这番高论。不过具有一定野心的人是做得出这种事的。我不喜欢他说话的口吻,比如他吹嘘说我们都是美男子——让人听起来好像我们是专供配种的雄性动物。然而,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盼望他再次遭到失败。他不是那种心胸豁达想得开的人。
“让我看看那姑娘的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裤子的口袋里。她看上去很年轻,个子高大,有一张俊俏的脸。我认为她长得相当漂亮,虽然性格可能不太开朗随和。
“她挺迷人的,我跟你说过。也许稍微胖了点。”
她叫夏洛特·麦克纳斯。
“麦克纳斯?给艾洪家送煤的不是有一辆麦克纳斯的卡车吗?”
“那是她叔叔,做煤生意的,有四五个大煤场。她父亲产业很多。有几家旅馆,还有几家廉价商店。我打算做煤的生意。我认为干这一行最赚钱。我想要个煤场作为结婚礼物。”
“你把一切都盘算好了。”
“当然,我替你也作了打算了。”
“什么,要我也结婚?”
“到时候就结。我们会替你安排好。现在你得先帮我渡过难关。我们得有个家。听说他们都是家庭观念很重的人。像我们眼下这个样子,他们不会理解,也不会喜欢。我们得把它弄得像样一点。到时候会有宴会之类的排场。可能有个盛大的订婚宴会。你不希望我到州南部把乔治带来让他们看吧?不,我必须有你。我们需要有像样的衣服。你有吗?”
“全当了。”
“把它们赎出来。”
“我哪来的钱呀?”
“你一点儿钱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在做什么书的买卖哩。”
“我把省下的钱都给了妈了。”
他颇为尴尬地说:“行了,别神气了。不用多久我就会照料一切的。我来想办法弄这笔钱。”
我心里纳闷,他的信誉怎么有这么好。也许是他的那位部门主管朋友借给他一些钱。不管怎么说,几天后我收到了西蒙寄来的一张邮政汇票。我把衣服赎回后,他来借去一套我在埃文斯做的衣服。没过多久,他说他已跟夏洛特·麦克纳斯见过面。他相信她已爱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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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维苏威火山在海港城市那不勒斯东南十公里处。
[2]据《圣经》记载,摩西率以色列人出埃及前夕,耶和华命以色列人宰羊把羊血涂在门框上。当夜耶和华走遍埃及,击杀埃及人的头生子及头生牲畜,门框上有血迹的便越过去,使以色列人免于灾祸。这一天即为逾越节。详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2章。
[3]据古希腊神话传说,克雷西达原与特洛伊王子罗斯相爱,但在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英雄狄奥墨得斯以三个特洛伊王子换得克雷西达后,克雷西达便委身于狄奥墨得斯。
[4]色诺芬(前431-前355?),古希腊将领,历史学家,曾率一万希腊雇佣军参加波斯王子小居鲁士反对其兄阿塔泽克西兹二世的战争。
[5]美国推行禁酒时代,贩卖私酒的各帮派间在芝加哥的一次激烈争斗。1929年2月14日,艾尔卡彭帮分子装成警察,迫使莫兰帮的七个人在汽车房中靠墙排成一行,然后残忍地将他们全部枪杀。
[6]希腊神话中守卫冥府入口的有三个头的猛犬。
[7]法文,意思和“——”后面同。
[8]原文为法文。
[9]原文为法文。
[10]马可·奥勒利乌斯(121-180),罗马皇帝,新斯多噶派哲学的主要代表。
[11]亥姆霍茨(1821-1894),德国物理学家、生理学家,论证并发展了能量守恒和转换定律,对生理学、光学、数学、气象学、电动力学等均有重要贡献。
[12]墨西哥一城市。
[13]古罗马混凝土建筑的杰出代表,也是惟一保存较完好的古罗马大浴场,建成于公元217年,主体建筑230×115米,另有庭园,附属房屋、花园、运动场、游泳池等。中世纪时受到过严重破坏。
[14]本杰明·乔伊特(1817-1893),英国教士、古典学者,以翻译柏拉图著作而知名。
[15]克勒克·麦克斯韦(1831-1879),英国物理学家,经典电磁理论的奠基人,创立电磁场基本方程,即麦克斯韦方程。
[16]麦克斯·普朗克(1858-1947),德国物理学家,量子物理学的开创者和奠基人。
[17]兰克(1795-1886),德国著名历史学家。
[18]萨尔皮(1552-1623),威尼斯爱国主义者、作家、学者。
[19]布尔克哈特(1818-1897),瑞士历史学家。
[20]旧时奥斯曼帝国和北非高级文武官员的称号。
第十一章
眼下是一段昏暗的威斯敏斯特[1]时期,许多东西都模糊不清。它们聚集得过于稠密,加上岛内滂沱大雨,北海阴暗无光,泰晤士河奔腾汹涌。这种昏暗不只是局部的,它同样也笼罩着非常明朗的炎热的墨西拿[2],在这种昏暗中,人们必须作出判断。至于冷雨的凄寒呢?它抽打在人们脸上并没能消除他们的愚傻,既冲刷不掉蒙蔽,也纠正不了缺点,但这雨象征着大家共同的境况。它的意思也许是说,减少愚傻和消除蒙蔽所需要的东西,总是到处多的是,而且不断地提供给我们——查灵克罗斯[3]的昏黑,佩瑞雷斯广场的灰暗,在那儿,你可以看到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在雨雾中来来往往。在这儿的这条笔直的瓦巴希大街上,则是一片褐色。让人生气的是,这儿往往是一件事情已成定局,恩赐、幸运和机会都已失去,解决的办法才提了出来。
我在南区住的房子是一幢学生公寓。这儿能听到学校里的钟声,夜阑人静时,连校园里小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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