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里连滚带爬地活受罪,等着他发疯似的作案,害得我也成为同谋犯被判重刑呢?在我离开他上路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到这点,实际上就踏上回芝加哥的归途了。
我开始在田野上飞奔,因为我对择路而行已经厌烦了,不久我穿过田野来到了市镇附近的公路上,这儿已靠近伊利湖畔。我看到前面黑压压的有一大群人,他们正在爬上一辆辆老旧汽车,车上插着旗帜和标语牌,阻塞了交通要道。我想这是个失业者的组织,里面有许多戴着军帽的退伍军人。我被黑夜中那肆虐的寒风刮得头昏眼花,一时搞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来他们正在集合队伍,准备向奥尔巴尼或华盛顿进军,要求提高救济金,这是出发去和布法罗的队伍会合。我慢慢走上前去,看到四周有更多的州警,他们正忙着设法使道路畅通,还有一些镇警。我推测,混在这些人群中间要比独自进城安全。借着灯光,我看清自己身上沾满了泥,可由于太湿无法擦去。四周人声鼎沸,旧发动机轰隆隆地响个不停,汽车在排成一列。我走到一辆老爷车的后门,帮一个人用厚木板架成长凳,又在车顶蒙上防雨布,趁着朦胧的暮色,我把自己伪装成他们当中的一员。现在,虽然离拉卡瓦纳根本不远,可是不管怎样我都要去布法罗了。要不我就得返回荒野绕道进城,可是我心里暗想,瞧我现在这副模样,那样有可能会被逮住的。
我正忙着在驾驶室后面扎防雨布,突然看到人群被迫步步后退,从那来回反复照在人们身上的红黄光束看来,我知道有辆警车正在竭力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接着就看到了那在车顶上骨碌碌地转着的警灯。我站在汽车的踏脚板上扭身一看,正像我所担心害怕的那样,乔·戈曼坐在警车后排的两名州警之间,下巴上留着一条条血迹,这表明他大概还想对州警抗拒一番,所以他们让他的嘴唇开了花,以尽他们的职责。这便是他远路而来所求所得的结果。他看上去并没有昏迷,而是非常清醒——也许只是外表如此而已,就像红色的血看起来已经发黑。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心里难过极了。
警车过去了,我们的卡车也悠悠晃晃地动了起来。在低沉地吼叫着的引擎后面,小腿贴小腿地挤坐着二十来个人。天气异常恶劣,先是暴雨,后是寒风,人体散发出的气味,如同清洗牛奶场时蒸发出的热气。我们的车吱吱嘎嘎、摇摇晃晃地在高低不平的路上走着,我心里惦念着乔·戈曼被捕时所吃的苦头,他是否有机会拔枪,他们一定是猛地抓住了他。由于有防雨布挡着,我没能看到那加油站,不知我们抛下的车子是否还在那儿,以及其他的情况。在卡车进城以前,我什么也没看见。
到了市中心,我从后门下了车,找了家小旅馆,连价钱也没问就住下了。不过我当时更关心的是不让旅馆的接待员看到我身上的泥浆,我把外衣搭在了手臂上。除此之外,当时我为乔·戈曼的被捕心里弄得七上八下的,别的根本没有多想。第二天早上,他们敲竹杠要我付了两块钱,几乎等于这种廉价小旅馆原价的两倍。付了不能不吃的一顿丰盛早餐的钱,所剩的钱已经不够买回芝加哥的汽车票。我给西蒙拍了个电报,要他汇点钱来,然后就去逛了大街,又去尼亚加拉大瀑布游览。那天似乎没有多少人有闲情逸致,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站在那轰然作响的瀑布旁,如同巴黎圣母院开门之前飞到教堂广场上的几只早来的燕子。然而,在这严酷悲凉的雾霭中,你知道,这道带硫磺味的寒潮从来都不曾降服一切,这有那大教堂般的巨岩为证。
于是,我就沿围绕着滴水的黑色巉岩的栏杆溜达着,直到天又下起蒙蒙细雨,才回来看看西蒙是否已来了回电。我一直问到近傍晚,最后弄得营业柜台内的姑娘看到我好像就烦了。这时我已明白,我要么在布法罗再住一夜,要么立即上路。我已被自己陷入的困境搞得迷迷糊糊,开快车和逃跑,戈曼坐在从人群中排开一条路的警车中,然后是尼亚加拉瀑布吓人的奔泄,还有去布法罗车上的一路颠簸,吃了花生和硬面包后肠胃里像有根橡胶螺杆在打转,那城市既不友好又潮湿——因为要不是我这样迷迷糊糊,我早就会明白西蒙是不会寄钱给我的。他可能根本拿不出钱来,本月的第一天刚过,房租还等着他付呢。
一想到这一点,我便告诉电报局的那位小姐,别再管那回电的事了,我这就要离开这个城市。
为了避免在纽约北部的公路上被逮住,我在“灰狗”车车站买了张去伊利的车票,当天晚上便到了这个宾夕法尼亚州的一角。在伊利下车后,我一点没有到达异地的感觉。这是个独立自在的地方,但是它依靠位于别的城市之间,等待别的城市给予它生命,它的存在还那么微不足道,只是刚刚出现,正在等待。
我找到的投宿之地是一家有着高高护墙板的小旅馆,这仿佛只是个房子的骨架,板条多于泥灰,毯子烧得满是焦孔,床垫上的床单露出条条裂缝,上面污渍斑斑。可是我已不在乎住在什么地方,多在乎只会增加烦恼。我脱掉鞋子爬上床。那天晚上听上去湖上好像有大风。
不过第二天早上,当我走在路上跷起拇指要求搭车时,天气暖和而晴朗,我不是孤单一人,有不少人在公路上走着,有时成双结伴,但通常多为只身一人,因为单身搭车比较容易。远处,地方资源养护队的人正忙着在沼泽地里排水植树,而公路上却走着这班流浪汉。在他们的心目中,没有耶路撒冷或基辅之类的神圣目的地,没有圣徒遗物要亲吻,也不想赎除自己的罪孽,只希望到下个城镇运气也许会好一点。在这样的竞争中,要想搭上车非常困难。我的一身装束也对我不利,伦林家的这套服装虽然时髦,可是肮脏邋遢。由于急于要离开戈曼落网那段离拉卡瓦纳不远的公路,我没有耐心久站挥手拦车,只得继续徒步前进。
汽车一闪而过,或者颤抖着驶过身旁,当我走到俄亥俄州的阿什塔比拉附近时,经过这儿的镀镍铁路线[6]紧靠着公路。我看到有列货车正朝克利夫兰方向驶去,棚车车厢顶上、平板车上和敞篷车厢的四角,都坐着一些人,另外还有八九个人跟着火车紧追不舍,朝火车的踏梯直扑上去。我也撒腿跑了起来,跑下倒霉的公路,跑上碎石斜坡——我感到自己的鞋底太薄了——使劲抓住一级踏梯。由于我动作太不灵巧,一直被火车拖着跑,没能窜离地面,幸亏有人从后面托了我一把。我根本没看见是谁助了我一臂之力——一定是追车的人中有人不忍心看到我的双臂从骨臼里拔下来,或者是折断腿骨。
就这样,我爬到了车顶上。这是一节加高的运牲口车厢,顶上有宽阔的红色木板。车头的慢行钟左右摇摆着。跟我在一起的人很多,这是铁路线上一群蓬头污面、不买票乘白车的旅客。我感到牲口在碰撞厢板,而且还饱闻了它们散发出的气味。直到克利夫兰带着大调度场、建房过密的小丘、滚滚的黑烟、草屑和沙砾朝你扑面飞来。
消息传来,有一列去托莱多的直达快车正在调车场中编组,一两个小时内即可发车。趁这当儿,我赶忙到市区去买了点吃的回到调车场,我爬下一条陡峭的小路,它一直在工厂的地基之下,陡得像毗斯迦[7]的峭壁,待我露出头来时,看到的是舍温·威廉斯油漆厂附近生锈的铁轨——那一大片地方尽是铁轨和崎岖不平的荒地,四周杂草丛生,我们就在那儿等车,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看旧报纸,有的在缝补衣服。
这是个既沉闷又紧张的下午,天刚黑不久,雨就随之而来,我们仍蹲在草丛中等待着,既难受又紧张。因此,当我看到沿着渐渐模糊的铁路线缓缓驶来的列车时,立刻冲了过去。就在朝空地和铁路突然冲去的一刹那,仿佛有几百人一跃而起,最前面的人已经逼近火车。火车头像野牛似的缓缓开来,锅炉的铁乌黑。
火车头咣当一声撞在车厢上,接着往后倒退了一下。它已挂上了最后几节车厢。就在这时我钻到了一节运煤的敞篷车上,爬进了斜面一头和车轮之间的一个角落里。列车前进时,车轮嘎吱作响,像磨石一样发出火花,车钩动作自如,把车厢钩得紧紧的。你的注意力和思绪不得不被吸引进这场机械运动。身后是成吨的煤,你挤在这又小又黑的过道里,两边黑乎乎的雨朝你扫来,你得意识到落入了谁的天下。占据着这块地盘的一共有我们四个人。一个瘦削、像狼一样的人,他伸开双腿径直伸过轮子踩在横杆上,我们其余三个人都把腿蜷起。在他点燃一个烟蒂时,我看到了他的脸,他龇牙咧嘴的,有点病态,两眼下面有着链环似的青斑。他把手放在大腿之间。他旁边是个小伙子。第四个人,直到我们在洛雷恩被赶下车时我才看清,是个黑人。我们逃跑时,我所看到他的一切只有他的黄雨衣,可是等我跑到铁轨旁的小木屋时,他正斜靠在木板墙上,一对大眼睛紧闭着,人长得又矮又胖,艰难地喘着粗气,嘴周围的胡子亮晶晶的,不知是汗珠还是雨珠。
列车在洛雷恩停了下来,它根本不是直达快车。也许是要它停下是因为它载的免费乘客太多了。人们乱七八糟地站成一列,就像列车经过时,在夜色中闪到火车灯光两旁的铁路道班,不过人数要多得多。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警察逐个车厢清人。清除掉免费乘客的火车继续开动,朝信号灯和油亮发蓝的铁轨驶去。
那个粗壮的小伙子——他叫斯托尼——主动跟着我,我们俩一起进了城。从泥泞的大街就可以看到港口和那些人力堆起的沙丘和煤山。在挖泥机、起重机和电缆上挂的电灯光中,雨看似消失不见,毫无作用。我掏出点钱买了面包、花生酱和两瓶牛奶,我们吃了晚饭。
十点钟已过,雨仍下个不停。我可不打算当晚再去赶另一列货车,我实在太累了。我说,“咱们找个地方过夜吧。”他也同意。
在铁路的岔道上,我们发现了一些淘汰多年不用的旧棚车,腐烂鼓胀,里面尽是旧报纸和干草,一只破烂的旧铁桶臭气熏天,里面的废弃物只能招引老鼠,车壁上蒙着一层白乎乎的东西,不知是泥灰还是霉菌。我们就在垃圾中间躺了下来。我扣上衣服纽扣,一是为了安全,同时也为了御寒,然后舒展四肢。开始时车厢里很空,可是人不断进来,直到深夜,还有人推开车门,在我们身上跨来跨去,商量着哪儿还能睡人。我听到他们沿着一排排的车厢走过来,发出沙沙的脚步声,直到我们的车厢挤得满满的,新来的人朝里一看便继续往前走去。现在不是保持清醒或半醒的时候,可是呻吟声,患病的咳嗽声,吃了坏食物后肚子的咕噜声,放屁声,像因不满而叹气似的纸张和干草的窸窣声汇成一片。后来我总算睡着了,可是没能睡上多久,因为睡在我旁边的那家伙朝我身上压来。我原以为这只是他夜间无意识的习惯,习惯有个床伴,于是便把身子缩开,可是他也跟着凑过身来。他一定早就摆弄很久悄悄解开了自己的裤子,先是仿佛无意间碰上了我的手,接着便拉着我的手要听他使唤。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挣脱,因为他最后居然用双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我抓住他的脑袋往车厢壁上猛撞了几下。这肯定不会把他撞得有多疼,因为车厢的木板已经烂得几乎软绵绵了。他放开了我的手,几乎带着笑声说,“这用不着大惊小怪的。”说完翻过身去,和我空开了一点。我坐起身来,心想如果我不换个地方,他也许会以为我不是不欢迎他。事实上他正在等着哩。他开始用颤抖的声音讲起女人的肮脏来,语气既冷峭又满怀希望。我一听到这些,便起身走开,后背贴着车厢壁,跨过一个个倒卧的人体,来到我先前看到斯托尼躺下的地方。真是个倒霉的夜晚——雨点先是敲打着车厢的一边,后来又敲打着另一边,就像有人在钉一只箱子或鸟笼。我发出一个有思维能力动物的感慨,心潮翻涌,悲凉心酸,难以自慰。我的心像一个球似的堵满我的胸膛,它大得我胸中再也无法容纳,倒不是出于厌恶,我得说我一点没有感到厌恶,我所感到的是人们普遍的痛苦和悲惨。
我在斯托尼身旁躺下,他有点惊醒过来,认出是我,便又倒头睡去。只是天太冷,近黎明时,更冷得要命。有时我们发现互相紧贴在一起,脸挨脸,头碰头,便分开一点。可后来冷得实在顾不上相互原是陌路人了——我们抖得太厉害了——不得不紧抱在一起。我脱下外衣,合盖在两人身上,以便能暖和一点,尽管这样,我们还是躺在那儿抖个不停。
附近有个司闸员家养有一只大公鸡,它出于天性或者鲁莽在后院的烟尘雨雾中啼鸣着。这对我们是个极好的报晓信号,我们走出车厢。真的天亮了吗?天空滴滴答答下着雨,云朵飘动着轻如烟雾,云中泛出一抹粉红,可是你怎能断定这是阳光的反射还是车站灯光的反射呢?我们走进车站,里面生着一个火炉,它的底部已经烧得通红,我们凑近它取暖,热气直扑你的脸庞。
“请我喝杯咖啡吧。”斯托尼说。
结果,经过了五天这样的旅行,我才回到芝加哥,因为我误乘上开往底特律的火车了。有位司闸员告诉我们说,很快就要来一列开往托莱多的火车,我连忙赶去搭乘,斯托尼也跟来了。我们的运气看来不错。由于时间关系,这列火车几乎是空的。我们俩独占了整整一节车厢。这节车厢上一趟车一定装运过家具,因为地板上还留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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