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溜溜直转,鸡翅膀似的两臂搁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衬衣上有扣袖带——另一种妇女用品。他千方百计耍花招让各个保险公司作竞争性投标以提高他的佣金。
他说,他的方法是多次重复施加压力,它的作用等于一下重击。他特别引以自豪的是,他和别人一样善于运用时代所提供的方法;要不是在现在这样一个进步的时代,他会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木乃伊似的任人摆布,或者是靠别人帮助在教堂门前乞讨为生,近乎一具活僵尸,或者更难受的是,让你时时想到自己在死去以前还会受什么活罪。可是现在——啊,跛足的赫菲斯托斯[24]能造出精巧的机器,大概不是出于偶然;一个正常人不需要用曲柄、链条和金属机件使自己升起来越过障碍。艾洪所以能干这么多事情,完全是由于人类进步了;尤其是全人类都那么爱上各种各样的器具、设备,别人也都少不了这样那样的用品、器械、小装置、滑动门、公共设施什么的,相比之下,艾洪对此的依赖程度也不见得多出多少;这些东西让人摆脱了许多繁琐的劳动,而使得脑子成了最辛苦的部分。每逢艾洪那张鹰钩鼻子高耸,高贵的波旁王族成员[25]似的胖脸若有所思的时候,他会表情严肃地向你讲述机器时代的真情,它的长处和弱点,其中还离题夹杂着讲一点残疾人的历史——斯巴达人是傻瓜,俄狄浦斯[26]实际上是个跛子,神人通常都有残疾,摩西[27]说话结巴,巫师德米特里一只手臂肌肉萎缩,恺撒和穆罕默德都有羊痫风,纳尔逊勋爵[28]有一只衣袖是用别针别住的——可他特别强调机器时代以及必须加以利用的这种时代的优点。而我,就像一个士兵在恭听一位学识渊博且喜论说的绅士先生大作报告。
从小所受的教养使我惯于听人讲话。艾洪风度优雅,学识丰富,能言善辩,而且他的目的并非要对我施加什么实际影响。他不像劳希奶奶那样,教育起我们来,用七十五厘米口径重炮猛轰。他用的是循循善诱,因势利导的方法,妙语生花,令人钦佩,不是摆出父亲的架势。我也从来没有奢望自己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一员。艾洪家的人在谈话中,不会像谈论他的独子阿瑟那样讲起我。每当家里有什么重要事情,他们就先把我打发出去。为了确使我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艾洪不时会问起我家里人的情况,仿佛他没从考布林、克雷道尔、克莱姆和吉米那些人嘴里打听到我的底细。他做得很聪明,用这样的方式让我知道自己的地位。如果说老奶奶心存奢念,盼望西蒙和我可能会受到有钱人赏识使我们发迹的话,艾洪则完全相反,不让我以为我和他关系密切,他喜欢我便会把我列进遗嘱。他叫干的那些活儿,替他去干的随便是哪一个,都得和他关系密切才行。艾洪和他太太那么处心积虑地要让我明白自己的地位,有时候真使我生气。不过他们也许没看错;老太太就一直给我们灌输这种受阔佬赏识的念头,尽管我从来没有认真接受过。不过,这种念头还是有的,因而也就使我多少增加了几分怒气。艾洪和他太太都自私,但并不吝啬,我得说句公道话,在这方面,通常我是能保持公道的。他们夫妇俩只是自私,比如两人在草地上野餐,不请你同享等等。如果你自己不是极想弄片三明治尝尝,那甚至是一副令人愉快的景象,但见他们撒上芥末,切开蛋糕,剥去鸡蛋壳,削去黄瓜皮。不过艾洪确实自私;他的鼻子一刻不停地在嗅,能嗅闻出一切,有时候严肃认真,有时候全无风度,鬼鬼祟祟,偷眼看看可有人注意,可是即使有人注意,他要干还是会干的。
我想,即使他们没有一面强调我不可能继承财产,一面又总在讨论继承问题的话,我也决不会认为自己是局长的一个遗产承受人的。
他们这些人嘛,不用说成天都泡在保险和财产、诉讼和败诉、拆伙和赖债以及争夺遗产之类的事情中。在那些有钱的阔佬们聚会时,你所听到的就是这些事。他们一个个坐在那儿,显得各有各的特征,戴戒指,抽雪茄,穿高级的袜子,戴崭新的巴拿马草帽;他们的运气各有好坏,他们的智慧也各有高低;脸色阴沉,出于长相或者由于烦恼,对妻子、女人和儿女任意支配或是一味顺从;所受创伤有轻有重;他们在人生的喜剧、悲剧、性闹剧中所扮演的角色也各不相同;他们或者玩弄人或者被人玩弄;他们或者掌握自己的命运或者受命运折磨摆布;他们精心策划各种骗局、破产、纵火;不管一生前途如何,不顾离死亡还有多远。他们也各有优点:其中那位年已半百的强汉为人规矩,有的乐善好施;有的有同情心;有的有胆识,头脑精明,善赚外快;有的虽然不会签名,但心眼好,乐于借钱给人,有一个把羊皮纸手卷赠给犹太教堂,有一个保护波兰亲戚。这大家都知道,艾洪把这一切全都记了下来。显然,每个人都知道每件事情。他们彼此都很坦诚,互相也很尊重。也有许多见不得人的卑鄙事。不过,在栏杆围绕、摆着凳子的地方,或者在办公室旁的小房间里玩牌时,谈的几乎全是生意经——什么监管他人财产权啦,不动产转让啦,遗产继承啦等等,除此之外,简直没有别的。就像说到拉布拉多[29]时,不外是严寒,在安第斯山脉[30]顶峰,人们关心的是呼吸,对海底矿层中的康沃尔郡[31]矿工来说,主要是空间。而且,在那些房间的墙上贴满有关保险的各种广告画:在着火时无法逃生的房子中陷于绝望的人们,老鼠在咬坏房梁,家庭主妇跌倒时把碗柜一并拖倒等等。这一切都表明,你怎么也回避不了遗产问题。老局长是不是喜欢我?艾洪太太平时虽然是个和善的妇人,可有时也会给我使我想起撒拉和夏甲的儿子[32]那种眼色。虽然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一点都没有,我不是他们的亲人,而且那老头也有家族观念。我又没有试图以钻营来弄到遗产,谋取将来属于他那温文尔雅的儿子阿瑟的任何名分。不错,局长是喜欢我,摸摸我的肩膀,给我一点零钱;不过他想到我的仅此而已。
蒂莉完全不了解她公公和她丈夫。她那埃及法老式的短发,虽然高耸在一颗貌似聪明的脑袋上,可她一点也弄不清那父子俩想的会是什么,尤其是她丈夫,那么机灵,那么有才智,那么能随机应变。她崇拜他、顺从他,也像我们其余人一样,照他的吩咐替他东奔西走,做这做那。他常派她去市政厅,向档案室或执照局查询资料;他要把问的都写成书面,因为她永远也讲不清他要的是什么,然后她带回管理人员写的资料。为了不让她在跟前碍手碍脚,每当要搞什么名堂,艾洪就打发她去城南看亲戚,坐上一整天电车。自然,每次她都乖乖地去了。而且,她也知道他的用意。
假定现在是艾洪有代表性的一天,在午饭的时候。艾洪太太不愿为煮饭烧菜操心,喜欢买现成的或做起来方便的饭菜,买点熟食,开听鲑鱼罐头,放点洋葱,浇上点醋,或者是汉堡包加炸土豆。这种汉堡包可不是午餐车卖的扁塌塌靠面粉充数的那种,夹有几大片放许多大蒜煎得发黑的肉片,还抹上辣根沙司和肉辣酱,倒也不难下咽。这是艾洪家的家常便饭,就像他家的气味和陈设那样经久不变。哪怕你是远方的稀客,吃的也是这种你从没吃过包你不会肚疼的饭菜。局长、艾洪和丁巴特对此从无异议。而且一吃吃很多,照例是用茶或可乐送下。饭后,艾洪还服一白匙铋纳多。喝一玻璃杯沃基肖[33]矿泉水,帮助肠胃通气,他常常以此开自己的玩笑,可是从不忘记服用。他很当心自己身体的各种情况,不让舌苔太厚,注意各部分机能良好。有时候,他装作替自己看起病来时,样子十分认真。他爱说医生遇上他就要晦气,尤其是那些说过他没有多大希望的医生。“我送掉两个医生的命了,”他说,“他们都说我一年之内便要呜呼哀哉,可是一年没到他们自己倒先归天了。”他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的医生时,心里觉得很痛快。可他还是无微不至地关心着自己的身体,对于他所爱护的自己这个身子,他常常像个顽皮孩子似的大力进行嘲讽,不断加以取笑。他故意吐出舌头,扮出鬼脸,装成呆头呆脑的样子,用眼睛画着十字,然而他始终想到自己的健康,按时服药粉,吞铁质肝精丸。你几乎可以说,他念念不忘他的消化系统和吸收作用;死亡已经潜入他的全身,潜入他脑子的中心,他的性生活和他那双工于细察的眼睛。啊,当然,他眼下的身体还不错,很不错。可是对自己他得比对别人多用心思,因为他若一有闪失,他便整个儿完了,没什么可说的,他就成了一笔死账,一个失去四肢的可怜虫,一个累赘,一个废物。我知道这个,因为他把什么心思都说了出来,虽然不公开讲他银行里的存款和他拥有的产业,对于生死大事却绝对坦率,他会把他的心事告诉我,尤其是当我们俩在他的书房里忙着搞他的一个计划的时候,这种计划他越想搞得系统却越不切实际,越杂乱无章,以致最后变得一团糟,让你既没法推行,也无从着手。
“奥吉,要是换一个人,像我一样,也许早就完蛋了。有人认为,人不过是个要吃要喝的酒囊饭袋;《哈姆莱特》里就有这种论调。你要找多少就能找到多少。人是一件多么精美的作品,身在金光灿灿的天地中,可是他却悲观厌世。你瞧我,我连活动都不自如,不灵活。你可以说,像我这样的一个人,应该乖乖地躺下来撒手人间,可是如今我反而在主持大买卖,”——这句话并不完全正确;掌舵的实在仍是局长,不过说得还是有点意思。“要是我躺在里屋,盖着毯子听凭自己慢慢地死去,或者喋喋不休地诉苦发牢骚,没有人会责怪我,那些身强力壮的人也都会避开我,为的是不想见到我。比如,像你这样一个结实得像野马、脸红得像苹果的小伙子。你真像个招人喜欢的亚西比德[34],我不知道你的脑力怎么样;你还嫌太活泼,哪怕你以后变精明了,你也永远不能和我的儿子阿瑟相比。要是你有幸有人对你说实话,你听了可不该生气。不管怎么说,你这样的人能做个亚西比德,已经很不错了,和你同类的人相比,已经高出许多了。不过也别以为没有人恨这个怪人。除了苏格拉底,大家都讨厌他,他们说他讨厌得像只老狗。不只是因为这小伙子在驾船去西西里之前,敲掉了神像的阴茎[35]。现在言归正传吧,像萨丹纳帕路斯[36]那样沉溺于享乐之中是一回事,一心指望扑通一下正好掉在看得到的好事前是另一回事。是不是这样?你需要有一种使你超越这一点的才华。”
在里屋的书房里好安静啊!沉寂、宁静的下午,大书桌上铺着油布,墙上挂有半身胸像,看不见的汽车发出嘟嘟声,颤抖着驶向公园,在装有防盗铁栅的窗子外面的院子里,布满阳光,台球在绿呢和海绵橡皮的台面上撞击和滚动,殡仪馆的后门越来越寂静,几只猫蹲在小巷那头路德会教堂花园里的小径上,头巾包到颏下的几个丹麦籍女教士常在那儿清扫,但很少见到她们从小径上走过。她们是从她们的教堂那有弧形拱顶、总是油漆如新的门廊里出来的。
他拿我和他儿子相比的方式使我有点难过。不过把我比作亚西比德,我并不在乎,而且让他去以苏格拉底自居吧,因为他原本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们冠上这种头衔,正像把穿上锁子甲的英国君王比作布鲁图[37]。如果你想在那些气度清明、生活严峻的古代完人中,挑选你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并且想跻身于伟人之列的话,我一直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可以。比彻牧师[38]曾对会众说:“你们是神!你们像水晶般明澈晶莹,你们的脸容光焕发!”我不能百分之百同意像他这样一个人的意见。从我见到的现实中的一张张脸——集体的或者单个的——来看,我可没有那么乐观。应该永远承认,能洞察事物的真相是一种天才,尤其是在全球遭受特殊破坏,世界陷于奢华淫糜,低劣丑陋的碎石和火山白榴拟灰岩看来比水晶更为常见——在有一般情理的人看来——似以满足于中等的石英为宜的时候。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什么地方,听到大叫一声“我是人”时会有很多人恍然大悟。不过我一直都准备尽可能冒一冒风险,即使在艾洪他穿着银行家的裤子,打着大人物的领带,一双拐曲无用的脚架在那张特制轮椅的理发椅般的踏脚上,春风得意的时候,想要让我按他的意志行事,我也从来没有就范。我也始终没能断定,他的意思是说他是一个天才还是他有天分。我想他是故意要别人对他的意思有点怀疑。他并不是那种在还有一线成为天才的希望时却贸然公开声称自己不是天才的人。不过在某些人眼中,比如他的同父异母弟弟丁巴特,他顶呱呱是个天才。丁巴特总是口口声声说:“威利是个奇才。给他两毛五分钱的电话代币,他就能把它变成一大笔钱。”艾洪太太也无条件地对此表示赞同,说艾洪是个奇才。他做的任何一件事——这些事涉及范围很广——她都认为是对的。没有比艾洪水平更高的能人了。就连她那位经管着哈罗威企业管理公司、自己也是个赚钱能手的表亲卡拉斯也比不上他。卡拉斯那个卑鄙下流的坏蛋,是只老狐狸,精通一切鬼门槛,他穿着十分讲究,挂着微微的歪笑,一对敲诈勒索者的眼睛,连艾洪太太都怕他,不过人们都认为他够不上艾洪那个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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