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洪并不是个在声色之乐面前不动心的人。他也拈花惹草,特别需要像洛莉·菲尤特那样的女孩子。他解释说他是在步他父亲后尘。老局长亲切体贴,昏昏然、色迷迷、神魂颠倒地爱抚所有女性,和她们表示亲昵,手随心所欲地乱放。我猜想,这老头以这样的态度来和女人亲热,而她们居然不大生气,是因为他挑选的全是她们各人自认为最值得珍视的地方——肤色、胸脯、头发、臀部,以及她们用以强调自己优点的所有小小的隐秘和可以默许之处。你不能简单地说他只是一般地好色;他实在像一位老酋长或一只老海狮那样以所罗门[39]似的睿智来鉴赏女性。他用他长有老年斑的男人大手,抚摸应允他这样做的已婚女人和未婚女人,甚至是小孩,而她们从来没有一个会为此生气,也不会因他赐给诸如“红橘儿”、“小雪橇”、“昨日夫人”、“小鸽子”之类的芳名而恼怒。他是位乐天的老先生,知足常乐。从他那纯真的欢乐中你可以感觉到,他和他所夙识、现已人老珠黄或许与世长辞的女子间有过的欢快,以及为这个俊秀鼻子和那个丰盈胸脯有过的敬慕。
他的两个儿子可没有这种气质,你当然不能指望年纪轻的人有这种密西西比河上的黄昏般的恬静境界,可是那兄弟俩都没有多少见色不动或见美鉴赏的修养,相比之下,倒还是丁巴特比他哥哥多几分罗曼蒂克的情调。丁巴特几乎是时刻忙着和一位漂亮姑娘约会。他发疯般认真地使劲梳洗得干干净净,穿着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见他的所爱。有时他看似一往情深得随时准备哭出声来,在刻意准备去相会时奔出香气扑鼻的洗澡间,敞着浆洗干净的衬衣,露出毛茸茸的瘦骨嶙峋的胸脯,提醒我快去布鲁格伦的花店取花束。他没完没了地向这些女孩子献殷勤,而且总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可是他越敬慕她们,越是经常抽空在居伊昂乐园搭上个妓女,带进斯塔兹牌车,一起到森林旅舍或者是卡拉斯的哈罗威公司在威尔逊大街开的一家小旅馆去过夜。可是每逢星期五晚上,全家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往往有他的一位未婚妻在场,有时是一位钢琴教师,有时是一位时装设计师或记账员,有时只是一位良家淑女,她戴着订婚戒指和送给她的其他礼物;丁巴特系着领带,紧张不安,傻乎乎的,用他那沙哑低沉的嗓音,低声细气,殷勤奉承地对她一口一个“宝贝”、“伊莎贝尔我的爱”、“亲爱的珍妮丝”。
艾洪却根本没有这种感情,他的感情倾注在别的方面。他也像他父亲那样肆意开玩笑,可是他的笑话没有局长那么风趣,这倒并不是说他的笑话不好笑,而是他说这些的时候只有一个目的:在于勾引异性。笑话的题材是他自己的残疾;他勉强地对此嘲弄一通,接着便不那么隐讳地对女人们说,要是她们进一步地仔细看一看,她们就可以惊奇地发现他的那个好东西仍在,并没有残废。他还赌咒起誓地作了保证。所以,当他发出他那邪恶淫荡的魅力,貌似无害,像得到一位大师或者长者的一句打趣或逗笑的称赞时,他其实是在动坏脑筋,一心一意想着一件重要事情,也就是男女一块儿干的那件事情。他对她们全都一个样;当然,并没有预料会有多大成功,然而还是盼望其中能有一位漂亮、放肆、想和他勾搭、愿意和他玩秘密游戏,也许有点性变态的(他认为)会看中他,抓住他,追求他,为他疯狂。他盼望每个女人都这样。
艾洪,他可不甘心于自己是个残疾人,他没办法处之泰然。有时候那情形非常可怕;他会忘记自己曾无数次想要认命的一切念头,变得像动物园圈场里的狼,嘴贴墙角一直走来走去。这种情况不常发生。发生的次数大概不会超过平常人那样偶尔不顾一切发泄一通。可是这种情况发生过,是在他胃口不好或者着了凉有点发烧的时候,或者是在企业中产生裂痕,或者他觉得他的声名还不够卓著,他所得到的尊敬和邮件没有他所需要的那么多,或者就是在构成他生活的诸多要素中突然显现出他所畏惧的真理时,这种时候他就会说:“我常想,我要么又能走路,要么就吞碘酒。我曾接受按摩,作过运动锻炼,还曾把意念都集中在一块肌肉上,心里想我是在用我的意志来增进我的健康。其实,什么库埃疗法等等之类的花样,奥吉,全是骗人的鬼话,毫无价值。《事在人为》和那位大人物特迪·罗斯福[40]在书里写的那些话,也都是胡说八道。没人会知道,在我最后确定这一切统统不行之前,试过多少种花样。我受不了而居然受了。我真捱不起,但还是在捱。可是多受罪!你受得了二十九天罪,但总有他妈的受不了的第三十天;这一天,你会觉得自己就像臭苍蝇遇到第一阵秋寒,看看周围,你会想到你就是骑在辛巴达脖子上的那个海老人[41];为什么每个人都得有一具令人羡慕的臭皮囊呢?要是社会有头脑,就该让我安乐死,或者像爱斯基摩人对待长辈那样来处置我,放两天食品把老人遗弃在一间冰雪小屋里,你别摆出这么一副可怜相啦。去吧,看看蒂莉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你做。”
不过,这是艾洪的第三十天,是难得有的一天,因为他通常都显得很健康,自认为是一个有用的公民,甚至是个了不起的公民。他吹嘘说,只要他用心去做,几乎没有一件事情不能办成,他也的确干了些顶呱呱的事。他能设法把我们全都支使开,让他一人和洛莉·菲尤特待在一起,他会安排我们都开车去奈尔斯中心[42],让局长去看一处房地产。他装作我们离开后他要埋头一项工作——有关的档案和资料都替他放好在他面前——他戴着玳瑁眼镜,心情平静,态度温和,不慌不忙地详细回答每一个问题,甚至最后还要和他父亲讨论一通朝向和改建什么的,以致拖延了我们的出发时间。“等一等,让我给你看看地图,公共汽车支线刚好经过那儿。奥吉,把地图拿来,”他又叫我去拿地图,直到把局长都弄得不耐烦了,丁巴特也急得使劲按喇叭。艾洪太太则已经提着几袋水果坐进汽车后座,一面直嚷:“快来呀,热死啦,我都要昏倒了。”洛莉提着拖把在房间和办公室之间已经擦亮的微暗过道上,悠闲地来回走动着。她长得高大柔软,身穿一件薄衫,脚套一双草凉鞋,在热天里显得很惬意,像个发育过快、抱着玩具娃娃散步的小姑娘,一面为这种母性的婚姻游戏而暗自窃笑;她懒洋洋,吊儿郎当,你可以说她是有意留着精力,为了接下来干那玩意。克莱姆·丹波曾想让我了解事情真相,可是不能使我信服,不仅因为对此难以想像,以及我对艾洪有一种幼稚的尊敬,还因为我自己也和洛莉开始有所勾搭。她在熨衣服时,我就找借口跟她一起待在厨房里。她告诉我在富兰克林县产煤区的老家情况,还讲到那里的男人,他们想对她怎么样以及干了些什么。她弄得我情窦大开,只要有一点苗头,我便飘飘然地站不住。没过多久,我们便进入接吻、抚摩阶段;她有时拉开我的手,有时让我的手伸进她的衣服,说是为了有所教导;知道我还是个童男,逗得她咯咯直乐。终于有一天,她大发慈悲,对我说,要是我晚上再回来,可以送她回家。她使我色心大动,几乎弄得寸步难行。我躲在台球房里,生怕艾洪会派人来叫我。可是克莱姆带来了她的口信,说是她已改变主意。我听了很气愤,不过我想我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克莱姆说,“你们俩都为同一个老板做事,她又是他的小骚货。她是他的,也是另外几个家伙的。可不是你的。你什么都不懂,又没钱。”
“呸!他妈的!”
“是呀,艾洪什么都能给她。他迷上她了。”
我真没想到,原以为像艾洪这样的人,是不会把自己的宝贵感情浪费在一个下流女人身上的。可是他确实那么做了。他迷上了她。艾洪也知道,台球房里还有几个流氓和她也有来往。他当然知道,在他的生活中,情报消息必不可少。他有一个蚁冢似的大信息库,提供信息的人像一条条蚂蚁组成的黑线从四面八方蠕动而来。他们告诉他林格尔案件下一步的进展,或者是货物财产公开拍卖的时间,上诉法院尚未发表的裁决,以及哪儿可以搞到赃货,从毛皮到学校用品等等。因此,有关洛莉的情况,他从头到尾一清二楚。
艾丽诺·克莱恩问过我一些感情方面的问题,我有了情人没有?这是用以表明我已成年得做的一件事情。我们的老邻居克雷道尔先生也曾问过我,不过问的方式不同,是偷偷地问的。他判断我已经不是个孩子,可以对我泄露自己的私事了,他的斗鸡眼变得色迷迷的,兴奋热辣。“你有女朋友了么,奥吉?搞上好几个了吧?我儿子还没有。他从店里回来只知道看报,对别的全没兴趣。你已经不太年轻了,是么?我开始干那事比你还小哩。我玩得简直没个够。考茨一点都不像我。”他很有必要宣称,他在家里是个较有雄风的,事实上是惟一的男人。在他龇起牙,使自己那张过惯户外生活、粗糙结实的脸皱成微笑时,看上去确实壮健刚毅。他曾饱经风霜,背着样品包徒步走遍整个西部。还不得不每分钱都斤斤计较。他也很有耐性和毅力,在一个月里可以经过一座有铅白窗子的工厂二十次,最后连他和目的地之间每块空地里的野草都记得一清二楚。他到一个地方,为了要得到几毛钱的佣金或一条消息,就能待上几个小时。“考茨就像我太太,是个冷血动物。”事实上我很清楚,在他家里大吼大叫,又是跺脚,又摔东西的正是他自己。
“你哥哥怎么样?”他很感兴趣地问道,“听说小妞们都为他湿了裤子。他现在在干什么?”
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西蒙这些日子在搞点什么,他没告诉我,就连对我的近况似乎也漠不关心,因为他已认定,我只不过是艾洪家的一个打杂的而已。
有一次,我跟丁巴特参加他一个未婚妻开的晚会,碰见我哥哥和一个穿件橙色毛皮镶边衣服的波兰女子;他穿了套宽松、笔挺的方格衣服。看上去英俊潇洒,颇为自得。他没逗留多久,我觉得,他是不愿跟我同在一个地方消磨时间。要不,也许是因为丁巴特把晚会弄成那种样子让他失去兴趣。丁巴特的朗诵,那声音沙哑的打油诗,他蹩脚的嘲讽讥笑和猥亵的无聊谈吐,引得女孩子们尖声大叫。有几个月,我和丁巴特来往密切,我跟他在晚会里鬼混,装傻,做他的配角;或者完全像他那样,在走廊上或后院里搂抱女孩子。在台球房里,他护着我;我们也颇为友好地比比拳击——对此我不太高明——打打台球——稍好一点——或者跟那班流氓和爱起哄打闹的阿飞泡在一起,我坐在绿色球桌上方的高椅子上,戴着一顶开了菱形通气孔的帽子,上面缀有三色堇形铜饰针和艾尔·史密斯[43]的像章,穿着胶底球鞋和莫霍克汗衫[44],爵士乐震耳欲聋,棒球广播哇哇直叫,记分器嗒嗒走动,台球杆乒乓击球、吐葵花子壳声、踩碎蓝粉笔声。空气中弥漫着滑手用的滑石粉尘,要是劳希奶奶见到我这副模样,一定会认为以前说过我的那些最严厉的话,实在是说得太轻了。在台球房里厮混的人里面,有带血腥味的恶汉、匪帮里的新手、偷牛贼、抢劫犯、打手、急于想成为刺客的小流氓、鬓发一直长到下巴、牛仔打扮的街坊青年,还有大学生、小赌徒、小歹徒、拳师、退伍军人、逃避家庭的丈夫、出租汽车司机、卡车司机以及二流运动员。每当有人想揍我——这儿有很多人火气极大,常会误解你的目光——丁巴特马上过来保护我。
“这小家伙是我的朋友,他替我老哥做事。谁要是碰一碰他,脑袋上就会开花。怎么,你是逞能还是饿了?”
遇到这类有关忠诚和荣誉的事,他是非常非常认真的;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已经握拳以待,他的古巴鞋后跟深深陷进地里;他那满是皱纹的下巴也已在浆过的衬衣肩部摆好作战姿势。接下来他便准备起步跳动,开始挥拳猛击了。
可是决不会因我大打出手。如果说劳希奶奶的教诲有一点是使我折服的,那就是以柔克刚,尽管就她来说这是一种策略,而不是出于仁慈,动粗是野蛮人、傻瓜和蛮汉干的事。因此,我不能自夸是涵养架开了怒火,或者是我的清白正直(我怎能这样说呢!)使得那班恶汉尊重我;我一点也不欣赏险象环生的场面,不欣赏狡猾的泰波特[45]那种眼睛一眯便整个人蓄势出击,为的是江湖礼数,并不是因为有喜欢打人和挨打的癖好,所以我也就拒绝一切邀请,既不参加挑战,也不参加应战。
关于这一点,艾洪的见解对我也有影响。他爱说的一个例子是,有一次他正坐在那辆斯塔兹牌车的驾驶座上——他有时被移到前面来坐是为了看网球赛或者看空旷沙地游戏——忽然有个运煤工手里拿着根换胎钢钎跑了过来,他已按了一两次喇叭,要斯塔兹挪动一下,可是丁巴特跑开了,车没人开。“要是他不问一声就挥拳朝我脸上打过来,”艾洪说,“那我可怎么办?由于我两只手正搁在驾驶盘上,他会以为开车的是我。我得赶快跟他说。可我能来得及跟他说清楚吗?我怎样才能说服这么个野兽般的凶汉呢?我是否应该假装昏过去或者装死?啊,我的天哪!就连我没有得病之前,还是个相当壮实的小伙子时,我也是尽可能先礼后兵。实在不行,才动用拳头,跟任何一个狗娘养的混蛋,只想动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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