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木制的长柜子里。他很会摆主人的架子,当我把一些材料放在他面前建议扔掉时,他常常为了莫名其妙的原因小题大做地唠叨半天。资料都得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他的那些剪报和纸纸片片,都分门别类地放在标有“商务往来”、“发明创造”、“本地重大交易”、“罪案和黑帮”、“民主党人”、“共和党人”、“考古”、“文学”以及“国际联盟”等等的卷宗里。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对国际联盟有兴趣,不过他是信奉培根那套要使人成为这样那样的思想的,而且对于完整的资料也有一种偏爱。艾洪讲究每件事情都要做得地道。他办公桌上和桌子周围的东西都放得井井有条——莎士比亚作品、《圣经》、普卢塔克[9]著作、字典和同义词汇编、《商务法律入门》、不动产及保险指南、年鉴以及工商通信录;然后是罩着黑罩的打字机、口述录音机、有托架的电话机,还有一把用来拨弄电话机上投币计数器的小螺丝起子(因为艾洪即便在最发达的时候,也不愿每打一次电话就乖乖地付一次钱;公司还从电话投币盒里捞笔进账。扒进其他客户来办公室打电话时丢进的钱),标明“收”“发”的铁丝文件格、浇铸的埃特纳砝码、有链的公证人印章、订书机、润湿用的海绵,以及取钱、机密文件、记事本、避孕套、私人信件、诗集和文选的钥匙。所有这些东西都在一定的地方放好之后,他便可以开始工作了。他坐在擦得雪亮的栅栏里面,有两扇门直通他的办公室。他很有老板派头,这位脸色苍白的主管,十分清楚自己的地位,甚至也知道自己那古怪、任性的精明,这种精明有时候损害了他的尊严和高傲,还有那像章般的堂堂仪表。
他得赶上他父亲。老局长的生意头脑也许不如儿子灵活,可是为人豁达得多。他始终和一批有钱的老朋友保持着密切关系。艾洪家的钱财都是他挣来的,大部分财产现在仍在他自己名下,这并不是他不信任他儿子,只是为了要表明,对生意界来说,艾洪家当家的是他,有事得先跟他接头。威廉是继承人,也是他儿子阿瑟和丁巴特的股份的受托管理人。阿瑟是伊利诺斯大学二年级学生。有时候,艾洪颇不满意父亲那种私人放款的习惯。局长那马克·吐温式上装的口袋里,总放着一大叠钞票,他常从那儿掏出钱来借人,有时候数目很大,可是他更常夸耀他父亲是个开拓西北部的创业者,而且对自己的艾洪家族很有时代观念——先是征服者,继为组织者,接下去便是诗人和哲学家,整个发展是典型的美国式,是在一片公正角逐之地,一个充满机遇的世界上,运用智慧和力量得到的结果。不过说实话,局长固然了不起,艾洪毕竟还是精力充沛,春风得意的时候,不但有他父亲那种凌驾一切的权力,而且还有政治家的风度,精明的手腕,帕西人[10]的头脑,高深莫测的密谋本领以及教皇亚历山大六世[11]那种藐视习俗的态度。有天早上,我正在给他念一篇有关一位继承巨产的美国女子和一位意大利王子在戛纳[12]通奸的专栏报道,他叫我停下,引述了一段话:“‘亲爱的凯蒂,你我不能受一国时尚那脆弱绳子的束缚。我们是创造风气的人,凯蒂;凭着我们的身份和特有的自由,就能堵住所有那班爱找岔子的人的嘴。’[13]这是亨利五世说的话,意思是说,一般世人有一套礼法,而那些天生要干出不平凡事来的人,则另有一套礼法。这套礼法世人想要而不可得,只要他们知道存在着特权,虽然他们不能享受,也能使他们打起精神。除此之外,虽有法律,还有天道,有舆论,也有天性。必须有人超越法律和舆论而为天性说话,这甚至可说是一种公益义务,这样,习俗才不能掐住我们大家的脖子。”艾洪的教导变得和劳希奶奶的颇为相似,两人都认为他们能够告诉你怎样来对付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可以对之顺从,也可以对之反抗。在这个世界上,你可以满怀信心地向前跑,或者只能摸索前进,被迫跌跌撞撞地走着。因为他儿子在大学住读,他身边只有我这么个学生。
艾洪总是摆出明智的样子,事情不论进行到哪一步,当他准备作罢的时候,就要鸣金收兵。他把不能活动的手臂放到写字台上,用的是一种巧妙的办法,要分几步进行,先用左手手指揪住右边的袖子,吃力地把右臂拖上去,然后再靠右手手指把左臂拖上去。他这样做的时候,丝毫不动感情;这只是一项作业,可是这项作业极为重要,就像一个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人走上布道坛向上帝忏悔一样。艾洪开始虽然显得很孱弱,可是一待他坐定,便能用强有力的语气说出强有力的话。听他用这种口气讲话,使人感到非常奇怪,尤其是在亲眼目睹到这儿的日常生活大概之后。
还是让我们再回到卫生间,讲一讲艾洪早上梳洗的事吧。以前有一阵子,由理发师替他刮胡子,不过他说,这太容易使他想起住院的滋味了。他在医院里前前后后待过两年半。而且他喜欢有事尽可能自己动手;实际上他不得不依赖的人已经太多了。所以现在他把保安剃刀装在一个小装置上自己刮胡子;他发誓说,这玩意儿是一位捷克发明家亲自卖给他的。刮胡子得花半个多小时,下巴靠在洗脸池边上,双手放在水里,朝脸上洗擦一番,然后捞出毛巾捂在脸上。我可以听到他透过毛巾突起的地方发出的呼吸声。他抹上肥皂,又搓又擦,摆弄了一番,然后刮脸,再用指头检查胡子根,我则坐在抽水马桶盖上,读报给他听。水蒸气熏蒸出陈旧的气味,他用的剃须膏有一股涩味,直冲我的鼻孔。刮好脸以后,他又在湿漉漉的头发上抹上发蜡,戴上用一段女丝袜做成的压发帽,擦干身子搽好粉,就得帮他穿上衬衣,打上领带,打好的领结他总要用手指检查好几遍,然后才带点紧张地抽紧,使它刚好翘曲在第一颗钮扣上面。接下去穿好上衣,又用衣刷嚓嚓嚓干刷了一遍。再次检查了裤裆的拉链有否拉好,擦去鞋上的水滴。一切都准备停当,经他点头同意,我便把他拉到厨房去吃早饭。
艾洪的胃口很好,吃起来狼吞虎咽。一个实头实脑的陌生人,一定觉察不到他是个瘫痪的人。看见他吮吸戳了孔的鸡蛋,会以为他精神不正常,那人类的狡猾模样,那用爪子似的把玩,那异乎寻常的馋相。还有套在他头上的那顶女丝袜做的压发帽,请原谅我用了卑俗的比喻,就像从另一种欲场,也即肉搏之场得来的纪念品。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他这人几乎样样都想到,他的脑袋瓜子能别出心裁地干出许多让人惊叹的事情;这么干,或者是不愿让自己停下来,或者是不能不干,或者认为这只是出于人类的天性,或者是喜欢这么干,爱好这么干;他沾沾自喜的是,他的疾病并没有使他的才能丧失,反而使他比许多正常人更有才能。许多人出于憎恶与羞愧难以启齿的许多事,他能毫不在乎地对自己说,或者告诉像我这样一个真正的(或者几近真正的)心腹。他尽量把握和运用自己的各种心情。有很多事要做;他是个大忙人。
喝过咖啡,他先花了点时间神气活现地管了管家务。从地下室里叫来满脸皱纹、身体精瘦、闷闷不乐的小个子巴伐茨基,吩咐他该做些什么,还警告他白天不要酗酒。巴伐茨基蹒蹒跚跚地走开干活去了,嘴里嘟囔着威胁的话。艾洪太太虽然抱怨卫生间地板弄湿,老局长随地吐痰,自己实非管家能手。倒是艾洪事事想得周到,设法使家里的一切走上轨道,有条不紊,而且还不断做着改进——耗子消灭了,后院浇了水泥,机器都擦洗干净还上了油,门廊换了新木头,住户的清洁卫生有了改善,垃圾桶盖上盖,补好纱门纱窗,还喷了驱虫剂驱除了苍蝇。艾洪能告诉你这些耗子苍蝇繁殖有多快,装一块窗玻璃得买多少油灰,还能告诉你钉子、晒衣绳、保险丝以及诸如此类的许许多多东西的正确价格。对家政,他十分谙熟,就像世人认为知道这些有失身份以前的古罗马元老院议员一样。一切安排妥帖后,他就自己驾着格格作响的特制轮椅进办公室。我得掸掉写字台上的灰尘,并替他去拿一罐可乐,供他在抽第二支烟时喝。待我拿回可乐时,他已在看信。他的信很多——非如此不可,来信的人各行各业都有,遍布全国各地。
天热的时候——我讲的是暑假中我全天替他做事的日子——他在办公室里只穿着背心。早晨,像这么一早,往往有着草原上那样冷暖宜人的天气,远没有让人活受罪的时候——你替他们干活久了,在最难受最辛苦的时候就会天真地那么想——我指的是事务繁忙和芝加哥夏天下午的酷热。可是这也只是给你喘息的时候。局长还没穿好衣服,他拖着拖鞋,背带松垂,走进街上柔和的阳光中,克拉洛牌雪茄的烟雾袅袅上升,在他的白发周围缭绕。他的一只手舒舒服服地深插在腰带中,艾洪坐在办公室的尽头,忙于拆读信件,写下要回的话,查阅案卷,或者把材料交我为他核查——我这不知所以的助手,就得竭力弄清他在那许许多多小骗局中究竟搞些什么花样。在这方面,他简直没有一样不搞。比如像订购他不打算付钱的那些试用品——打印器、小瓶丁香香水、亚麻布香粉袋、在水里会展开的日本纸玫瑰以及星期增刊最后几页上做广告的各种东西。他要我用假名写信去订购,不用说,以后的催款信他就一丢了之。还说,那些人早已把这类损失算进定价中。凡是免费赠送的东西,他都一概写信索取:食品、肥皂、药品的试用品,各种活动的宣传品,美国人种局的报告书,史密森学会[14]和夏威夷毕晓普博物馆[15]的出版物,国会记录,法律条文,小册子,新书简介,大学概况一览,骗人的保健书籍,隆乳指南,消除粉刺法,长寿术,库埃疗法[16],弗莱彻饮食法[17]手册,关于瑜伽修行、降神召鬼和反对活体解剖的小册子。他还被列入亨利·乔治[18]学会、伦敦的鲁道夫·斯坦纳[19]基金会、本地的律师协会和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邮赠资料者名单。他必须对一切事物都有所了解。而且所有这些资料他全都妥为保存;放不下,便放到地下室去,由巴伐茨基、我或者每周来三天的烫衣工洛莉·菲尤特搬下去。有些资料绝版之后,他便卖给书店或图书馆。有的他盖上艾洪的印记转寄给自己的客户,以示友好。各种各样的竞赛,只要有一点风声,他也就要积极参加,替新产品取名字、提口号;他杜撰警句以及最尴尬的时刻、最欢快的梦境、应该注意的预兆、心灵感应的经历,还有广播电视中的广告诗歌。
收音机一出现,我便入了迷,为它积下每分钱,甚至忘了去刮脸,我要带着我的宝贝戴纳米克机进棺材。
这首诗,使他获得《美国人晚报》的头奖五块钱。我的工作之一,就是把要寄去参赛的稿件,填写总统名字、州首府地名的字谜游戏,以及辨认组成大象的那些写得极小的数字(还要算出总数)的数字游戏之类弄清楚。这些参赛稿件都誊写得整整齐齐,贴得端端正正。四周还用尺画上线,同时附上必需的赠券、盒盖和标签等等。我还得替他在他书房里和市中心的图书馆里查找资料,他的计划之一是,出版一部像基甸版《圣经》[20]那样有索引的莎士比亚全集。索引拟分为“生意不振”、“天气欠佳”、“难对付的顾客”、“为大批老款式存货所困”、“女人”、“婚姻”、“合伙人”等等。骗钱的买卖多的是,生意不嫌大,金额不嫌小。艾洪老爱说话,好开玩笑,言辞典雅,富有哲理,且带说教口吻,但也粗野俚俗,拿克拉克街新奇物品商店买来的法国裸体美女照和模拟粪块,以及色情的恶作剧的东西和淫画等,到处给人看。他还常常戏弄刚从产煤区来的洛莉·菲尤特,这年轻姑娘拿着打蜡布步姿婀娜地走到男人堆里时,她的绿眼睛不想抑制住往外冒的欲火,而且还袒露出她那长满雀斑的胸脯。是的,艾洪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明明拖着一双木头似的腿,小心翼翼地高坐在椅子上,可他会当着你的面否认他和别的男人有什么不同。他从不讳言自己的瘫痪,有时候反而以此作为他已克服的大障碍夸耀一番,讲起来就像一个成功的生意人讲自己怎么从一个乡下穷孩子发迹起来那么得意。他也决不放过利用自己瘫痪的机会。他从卖轮椅、撑拐、矫正架和其他残疾人用品的店家那里收集到一份购物人名单,按名单邮寄去一份他编写的叫做《困居者》的油印报纸。其中有两页是短评和散文,全是抄袭自《埃伯特·哈伯德的剪贴簿》[21]的一些充满感情的段落和摘自《死亡之我见》[22]的陈词滥调。“不像受他鞭笞的奴隶”,而像一个清心寡欲的斯多噶派希腊人。或者是抄录惠蒂埃[23]的诗句:“您是王子,成熟的人/才是共和党员”,以及别的诸如此类的作品。“为你建造更伟大的大厦吧,啊,我的灵魂!”第三页则全部留作发表读者来信。这份东西——由我油印、装订并运送到邮局——有时会使我感到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可他说这是对困居室内者的服务。这对他也有好处,靠这拉到很多保险业务,因为他署名“威廉·艾洪,街坊保险经纪人”,而且出版费是由各家公司付的,他也像劳希奶奶那样,懂得如何利用那些大机构。他对那些大公司的代表人摆出要人架势——神态一本正经,一小抹胡子显出精明,黑眼珠机灵地
登录信息加载中...